53、故园的曲（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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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铭非紧紧握着方向盘：“昨天我不是说要跟你说件事吗。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霍铭非踩下油门。
此刻，他的表情是那么严肃，肩膀僵硬，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微微泛白。再搭配上目不斜视的凛然眼神，叫我以为他要把车一路开到沙漠腹地，再指着其中坐落的白色异形建筑物告诉我他其实是外星来客，今天就要乘着飞船返回他来时的星球。
可霍铭非只是把车开回了酒店。
“下来走走吧。”
“好。”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牵着手，沿拉斯维加斯灯火绚烂的街市夜行。偶遇行人拍照留念，我们也会毫不介怀地停下来，帮他们按下快门，珍藏宝贵回忆。
“我没记错的话，你老家在苏州。”
“对，是苏州旁边的一个市，你不一定听说过，叫昆山。昆曲就是我们那里出的。”
“我听说过。”霍铭非却说，“昆曲原本就叫昆山腔。你还记得吗，那年青少年创新发明大赛的省赛上，有人演了《牡丹亭》。”
直到听见《牡丹亭》这三个字，我才像是从梦中惊醒的人，诧异地在人行道上拽住霍铭非，不许他再往前走。
我不敢相信《牡丹亭》这三个字竟会出现于我们在大洋彼岸拉斯维加斯夜市的对话中。
我死死盯着霍铭非的眼睛，想从其中看出什么破绽，同时难抑呼吸急促地问他：“你不是一直在帝都吗？你怎么会知道那天在苏州有人演了《牡丹亭》？”
霍铭非望着我，红绿灯在他逐渐泛起氤氲雾气的眼里闪了又闪，绿灯变红，又变绿：“因为那个人是我。”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我记得那天是十七岁的盛夏，我最讨厌的天气。
虽然我的名字里就带一个“夏”字，可是那天，江南独有的又热又潮的夏意把整个苏州市弄得像个蒸笼，而我们这些十六七岁的参赛选手就好像一只又一只垂死挣扎的大闸蟹，再扑腾一会儿，也只能徒劳地迎接命运的审判。
那是青少年创新发明大赛的省级决赛。
拿了省级一等奖的人才可以入围全国决赛，而如果在全国决赛上拿到一等奖，就可以当场保送清北。
那是我想都没想过的荣誉，通往一条锦绣铺就的康庄大道。
我转头四顾，同龄的参赛者中，有不少人目光灼灼，信誓旦旦，就等着今天一通发挥，然后人生从此顺遂。
决赛地点在姑苏区的一家老式酒店。酒店原是国营，由一整座有头有尾的苏式园林构成。亭台楼阁、镜花水月，安静兀立于车马喧嚣的城市中心，仿若一处隐匿的净土。
省里各个有名中学的老师领着我们穿过竹林掩映、水波潋滟，来到湖心亭。我们一共三十多个决赛选手，就将在檐廊下陈列自己的作品海报，然后接受学术专家、教授的提问。在评委提问环节后，本次比赛的赞助商霍氏科技会举行晚宴，同时让专家匿名评出今天比赛的前三名。
没有打分，只有提名。获得专家提名数最多的三个项目，才有资格代表省里去参加全国决赛。
不对选手进行百分制打分，本是出于公平起见。因为三十多位选手的发明创造实在是太过天马行空、多种多样了。有地震时可以自动辅助降落的直升机系统，有无人车的自动驾驶模块，还有单身公寓防贼锁链、可以借由桌子共振给整个办公室播放音乐的省电音箱……
这些作品完全不是同一个类别的，也不可能用同一套打分体系来概括。若是强行让评委一一打分，难免会搞得他们头晕眼花，最后敷衍了事。于是，赛事主办方想出了提名的办法。让评审可以自由地与选手对话、沟通，最后，在评审心目中留下印象最深的三个发明项目，会获得优胜。
可惜，这个比法也并非十全十美。
因为心理学上说，人的感知有“首因效应”和“尾因效应”，意思就是评审们看到的第一个和最后一个看到的项目，会留下最深的印象。
也是因此，省里名校的老师们，一早就和赞助商那边的工作人员打好了招呼，把自家学生的作品海报，放在了檐廊最靠前的位置。
而我并非出身名校。
也并不熟稔比赛中诸般讨巧规则。
那次比赛，我是提前一晚坐公交从昆山到了苏州，住在一个很便宜的昏暗招待所里，第二天，骑个自行车去了那间由苏式园林改建的豪华酒店。
等我十点钟到酒店门口报道时，只剩下中间靠后的展板位置了。
我完全没有介意，因为我压根也不知道这些投机取巧的规则，也不关心。
我背着画筒，正要将海报拿出来，便听见自己手机响了。
“喂，爸？”我用肩膀夹着手机，忙不迭把海报挂到展板上。
整个上午我们参赛选手要去听一个学术讲座，下午才是评审环节。而那讲座还有五分钟就要开场了。
“爸你来苏州了？！”
“你来苏州做什么啊？”
“我不吃！”
“我们有午饭！不用你操心……”
“我现在没时间跟你说了，活动马上要开始了哎！”
“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找的这什么借口啊。来苏州看舅舅？我舅不是自从妈走以后，连春节都不跟我们家联系了吗……”
“你就是不相信我才跟来的！”
我气呼呼地挂了我爸的电话，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间这么生气，甚至没有忍住朝他发了脾气。
几年之后我明白，我当时气的并不是他擅自做主、旷工一天，为了我而从昆山大老远跑来苏州。
我气的是我自己。
我当时很紧张，没有信心能够赢得比赛，于是恨不得能立刻在地上打个洞或者就地跳进湖里，把自己藏起来。
因此，那天当我爸打电话来关心我，说他给我做了油鳝面当午餐时，我气得当场跳脚，拒绝了他。
我发自内心地一口咬定，他就是不相信我能一个人好好地完成比赛，所以才来查岗的。
那天的比赛，在几年后回想，顺利地异乎寻常。
似乎有点……过分顺利了。
那一天的顺利在我一路坎坷悲壮的命运图谱里，像个极端异常值，滴滴地闪着红光，发出警报声。
那一天，我爸不知怎的居然顺利进了我们比赛的酒店。
虽然他迷路了一阵，不过最终还是找到了我。可那时我早已跟其他参赛选手一起吃过了午饭。
等午饭后我们回到通往湖心亭的檐廊，我发现我的作品海报被霍氏科技的工作人员搬到了第一排最中央的位置。
甚至，在评审环节正式开始前，就已经有不少评委看中了我的作品，过来找我问东问西。
那些问题有的刁钻，有的友好，但总而言之是一代垂暮之年的学者对于我们这些青年人寄予厚望的表现。
评审环节结束时，有几个头发都白了的评委专程过来给我的海报拍了照，还和蔼地拍了拍我肩膀，问我大学想学什么专业。
到晚宴时，戏台上演出《牡丹亭》选段。
那杜丽娘身姿婉约，举手投足都是戏，唱腔更是莺啼燕鸣，引得观众赞不绝口。那选段本没有书生戏份，可想来大约是主办方怕观众不理解这曲《游园惊梦》的前情，便安排了个书生远远站在亭边，当做摆设。
晚宴后，比赛结果也揭晓了。我的作品获得评审提名前三，荣幸晋级全国决赛。
三年以后。
在与绿意盎然、古风绰约的苏州完全不同的赌城拉斯维加斯，霍铭非对我说，那场《牡丹亭》是他演的。
“你是那个书生？！”我上下打量他白皙精致的脸庞。
霍铭非做抬手打我状：“不然难道我是杜丽娘？”
“不是，我就问一下才能确认啊。你演杜丽娘——倒也不是不行。”这细皮嫩肉，这颀长身形，本就比当下最火的爱豆还能靠脸吃饭，若是下一个万圣节派对上让他反串一个杜丽娘，或许可以原地直接出道。
霍铭非捏住我脖颈，惩戒地揉了揉。但他的眼里，依然是那么晦暗的悲伤，我不明白为什么。
这时我们刚好走到拉斯维加斯市中心的一排商业街店面跟前。
每个橱窗都在夜里闪着暖橙灯光，从珠宝首饰到西服礼裙，仅仅只是看上一眼，就让人觉得无比耀眼。
霍铭非拎着我大步走进一家店面。
一进店，一个华人面孔服务生立刻笑脸迎人，却被霍铭非摆摆手，委婉地拒绝了。
我们在VIP的包间里坐下后，店员立刻换了只会讲英语的美国人，端上了热牛奶和巧克力，便颇有眼力见地离开了，留我们在房间里自己任意挑选。
可霍铭非只是不错眼珠地看着我，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我给你讲个故事，但你答应我，别问问题。”
“好。”我把头扭过去，不给他压力，让他可以讲述他想讲的一切。
“咳，从哪儿开始呢……”霍铭非自嘲地轻笑，“这一切到底是从哪儿开始的。从什么时候起，事情就变成了那样的啊。”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故园的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