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曲［花滑］》散更

2、野心 无尽喧

　　无尽喧嚣迷乱着双眼，曲诺试图用手挡住耀眼的光芒，却借此在指间依稀看见了重叠的人影。

　　强者的人影。

　　像山巅明月，让困于幽谷的人迫切地想去追逐。

　　刀尖起舞的花滑是危险与艺术的结晶。尤其是它以竞技体育的姿态出现在人们视线中时，你根本无法描述它的惊心动魄美。

　　冲动就在一瞬间，曲诺扯着包夺门而出。

　　深夜，园区格外静。几盏灯亭亭立着来点缀七拐八拐的小道，歪斜影子显得很独。

　　风刮过脸颊，伴着未散的热浪。

　　“哎呦。”天旋地转。

　　曲诺看到白杉二号不小心一个踉跄，猛地往前一扑。得亏少年训练多年有个好腰，下意识就支棱起来了。

　　上头了上头了。

　　来的时候疾跑的快感是真的，如今嗓子里的铁锈味更是不假。

　　平时索菲娅罚二十圈400米顶多也就喘会儿，可这几乎无氧的四公里却差点没把他给跑过去。

　　但来都来了，总得上冰比划比划吧。

　　结果才往前几步就看到了那身经典的灰色低配西装制服，接着手电就往这探过来。

　　老李头挺着个威风的啤酒肚叉腰一站，眯着的眼睛几乎成了线。他哼了哼，身上带着酒气。

　　老李拧紧粗眉，厉声呵斥：“又是哪来的混小子，深更半夜的鬼鬼祟祟干什么呢。”

　　闪身缩在墙角的曲诺惊魂未定，猫腰就想溜。

　　那个洪钟一样的声音道：“你小子有本事就跑！”把他吓得抖了抖。

　　“我老李头是年纪大了，跑不动了，但赶明儿我查了监控一定亲自把你拎到你教练那！”

　　曲诺没敢动。

　　老李头对这样的小孩太了解了，他闭着眼睛，腔调拿捏的是不紧不慢：“再不出来我倒数了。”

　　“一，二……”

　　曲诺默默从墙角退了出来。

　　呦！这娃娃还有点白净。老李惊讶的挑了挑眉毛，又立马攥起来。

　　他摆出一份威严的架势：“你这娃娃大晚上的不睡跑这作啥，白惹爸妈担心的。”

　　啊，这……这要怎么说呢？

　　曲诺咧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眼神却在飘，他心虚且羞耻，脸都要红透了。

　　他急中生智，打了个哈哈：“爷爷我是住宿的，这不东西落场馆里头了，想着回来拿一趟。”

　　老李摇摇头，评价：“也是个粗心大意的。”

　　曲诺忙顺着道：“我下次一定不会了。”

　　“行吧。”老李才点头让人进去了。

　　曲诺劫后余生，半跑半走到了场馆。抬起头，猛然对上了紧闭着的大门。

　　很快啊，就一眨眼的功夫，素质都化成了灰飞。

　　他气的呀。

　　这可是平时刮风下雨淹大水都不带关的门哎！区区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安能阻吾辈运动员雄雄训练之心呐！！！

　　晚上回去愣是翻来覆去的越来越精神，第二天训练破天荒的早到了一个小时。

　　索菲娅看见冰上的人还以为恍惚了，曲诺主动来打了个招呼才反应过来。

　　“诺啊，你这么早来我倒有点不适应了，什么情况啊这是？”索菲娅操着一嘴流利的普通话问道。

　　曲诺没应话，反问：“你看到昨天的3A了吗？”

　　那还用说？时隔半个世纪的王者之跃再现，整个圈子都轰动了。索菲娅常年混迹的几个平台和论坛热热闹闹的，跟过年的气氛已经没差了。

　　曲诺跟她两年多，索菲娅知道的，他那直勾勾的小眼神什么可都藏不住。

　　“提这个想干嘛。”小家伙似乎渴望着什么，眼睛亮亮的，索菲娅立马警惕起来。

　　他仰起头，嘴角翘起弧度：“亲爱的索菲娅女士，可以给我一个练高级三周的机会吗？”

　　索菲娅面色未显，心道：果然。

　　曲诺是个非常有目、有主见的运动员，他拥有极强的执行力，同时好胜且上进。

　　因此她教导曲诺向来很轻松，但是这种轻松久了总会感觉有点不真实。

　　这实在是一种失败，尤其是亲眼当曲诺一次又一次超出她的认知，做出各种超出预期的技术动作。那是一种脱离掌控的滋味，她心里会觉得有些别扭。

　　可当索菲娅微微抬头，看到少年在冰上骄傲的样子，他清澈的眼神，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咽进了肚子里。

　　说句让人牙酸的话——

　　曲诺并没有做错任何事，作为未来的冠军胚子，他只是优秀得有些出人意料。

　　曾经年轻气盛的欧锦赛铜牌得主索菲娅在get这个事实之后叹了口气。

　　教练可真是一门辛苦的职业。

　　谁能想到？甚至连学生太优秀都可能会成为一种幸福的烦恼。

　　此时少年目光灼灼，还不断的对她输出着浓度过高的糖衣炮弹。

　　好吵、好烦、好心累。

　　索菲娅单手扶额，长睫遮掩住满眼无奈：“安静点先去训练，让我想想。”

　　“好吧。”曲诺推了一下挡板，让自己远远飘出去。

　　索菲娅的反应曲诺早有预料。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曲诺始终认为好事多磨，只要有耐心，他的目的迟早会达成。

　　这也是由于他丰富的经验，对自己软磨硬泡的能力的相当自信。

　　这不是什么不光彩的思想，他喜欢这个项目，野心是变强的动力，而他想让处在这个项目上的自己更加完美。

　　少年的目的就是这么纯粹。

　　_

　　每日的合乐任务完成，教练组要例行开短会，索菲娅招曲诺来布置了任务，随即匆匆抱着本子进了会议室。

　　房间不大，简单摆着一张长桌还有几把破破烂烂的塑料椅。来的人陆陆续续的落座在两侧，唯一一把像样的木椅在中间，像是在等待着什么人。

　　“主教大人呢？不是说今天回国吗？”有人悄悄问。

　　“不知道，可能是有什么事情吧。”

　　“那咱这会还……”

　　“咳咳。”队内数据师压着嗓子，示意着中间的位置。

　　一群人心领神会，瞬间噤声。

　　在众人的注视下，门前出现了最后一道身影，正是那位被众教练称为“主教”的人。

　　“不好意思啊，因为一些客观原因让诸位久等了。”这是一位面相儒雅的中年男人，他有一个优雅的名字叫作蒋文华。

　　时光把它从意气风发的运动员变成了如今沉稳持重的总教练，主教一词也不全是旁人对他的调侃，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形容。

　　飞机延迟让它来的有点匆忙，可落座之后，一种令人心安的感觉又扑面而来。

　　他做事不拖沓，开门见山道：“相信各位教练都有关注昨天的世团赛吧？”

　　众人纷纷点头。

　　身为教练关注国际赛事，也是他们工作的一部分。

　　男人接着道：“3A再次出现在世人的眼前，这固然是一件令人惊讶的事情。可实际上据我所知，各国的头部选手的实力可能远不止在赛场上表现的那样。”

　　“柳宜良能在赛场上跳出3A，说明极有可能他已经达到了可以稳定发挥的水平，这是一个非常恐怖的事实，我们不得不接受。”

　　“但诸位有没有想过？在世团赛之后，是漫长的休赛季，各国的选手以及教练都会进行针对性的训练，谁也不知道，休赛季过后国际赛场会是柳宜良的一枝独秀，或是再度涌现出其他黑马。”

　　“一切皆是变数。”索菲娅喃喃自语，她从一本中文小说里看过这句话。

　　“我们索菲娅教练说的很对。”蒋文华赞同道。

　　会议室实在安静，忽然被点名索菲娅感觉头皮有点麻，但是总教练说的自然，其他人没有太大反应，拿着纸笔静静的听着。

　　“一切皆是变数，但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花滑的世道要变。可不管如何，我们都要加入其中，不能落后于潮流。”

　　男人温文尔雅的笑着：“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有劳诸位了。”

　　长言落下，一群人神色各异。可无论心服与否，出于职场礼仪，狭小的房间里还是涨满了噼里啪啦的掌声。

　　蒋文华笑呵呵的挥了挥手。

　　“诸位稍停。”

　　身为过来人，将心比心，他其实看的很明白：“我知道我这话说的苍白了一点，更知道技术的突破向来不易。”

　　“但是人的视角不能固定死，至少比起几十年前那如同天堑一样的垄断，如今我们与其他国家的差距已经算得上是微小，甚至是几近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这是因为项目逐渐没落，一个残酷的事实。

　　“所以请大家在接下来的日子里保持积极，也希望咱们项目可以顺着这场项目回暖的东风扶摇直上。”

　　大场面话说完了，由于总教练离队了有一段日子，后面就是各位教练对于近期的工作总结。

　　坐在最后的数据师小哥是自从冰场安装完复眼系统才从隔壁首都体大拎过来的唯一一个硕士生。

　　他是个纯粹的理科宅男，每天的工作就是面对一堆一目了然的数据进行整理，干完就可以开心摸鱼。小例会本来就没他什么事，想着国家队给他开出的漂亮薪水，平时十几二十分钟忍一忍就过去了。

　　但是今天实在是有点太漫长了。

　　确认自己的位置足够安全不会被发现之后，他悄悄从兜里掏出了手机。

　　指纹一键解锁，他蜜汁一笑，点向了那个“正经人”都会看的蓝色飞鸟软件。

　　满目都是乱七八糟的欧美娱乐新闻，还有一些不可言说的内容，把这些东西放在此时的严肃场景看会有一种被扒光了底裤的羞耻。

　　他怕被看出来，于是单手往搜索框里输入了“花滑”两字，虽然工作无聊，但是他对这个项目还算是有点想了解的兴趣。

　　加载了一会儿之后，跳出了一条似乎很火热的推文，下面贴了一个视频。

　　与推文火热的反响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标题。没有猎奇，也没有引战，甚至看起来有些平平无奇。博主只是很朴素的来了一句：哼哼，看来我的老对手也很不赖嘛。

　　他看视频里的人有点熟悉，就调了静音点开去看。画质有点糊，烂大街的黑色训练服只能让他辨认出冰上的人是一个身形修长的青年。

　　那人轻轻压步几下向后倒滑。

　　动作右膝微弯，后腿抬起，整个人微微紧绷，形状很是漂亮。

　　在恰到好处的时候，清脆的声音响起，整个人轻盈的腾空，看样子旋转了好几圈，只可惜再次与冰面接触的时看起来有些许狼狈。

　　那个人摔倒了。

　　青年似乎察觉到了镜头的存在，迅速起身并消失在画面中。视频中的主人公从头到尾保持着运动员良好的体态，气质在一片茫茫白色中显得有点冷，看起来是个亚洲人。

　　小哥盯着重播的视频，忽然想起了小学老师好像说过，竹是花中四君子之一。

　　他回过神，往下翻了翻。

　　看见那刷的飞快的评论和点赞量，他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好像见证了一件不得了的事情。

　　只见点赞量最高的评论是：「等等，我是不是看到了四周跳？！」

　　而下面的高赞回复是：「是的，你没有看错！！！」

　　这个世界实在太魔幻。

　　除了还在会议室里兢兢业业做报告的教练们浑然不知，场外早有热爱冲浪选手趁教练不在偷偷刷了一下社交软件，几个人耳传耳，不到一刻钟，全队都知道了这个大新闻。

　　像是带着的火花引线，这条视频把小小的花滑界彻底点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