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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引子:1993(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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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利克斯于这天下午六点半准时下班。
她从清浸百货公司那扇沾满灰尘的玻璃门里走出来,一边走一边和往常一样解下发圈,薅了薅她的头发——它们长得很长了,艾利克斯在成为一名正职治疗师、不必值留院夜班后,重新开始留长发。但工作期间她总会盘一个很紧的发髻,只在下班后才会放松一下她的头皮。感谢梅林,感谢那些护发魔药,她的头发还称得上茂密。
今天在魔咒伤害科的工作也是一如即往的充实。
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用家里的废弃魔杖击昏了自己的父亲。
一位女士的长发在她使用“金色灿烂”漂发膏后试图勒死自己的主人。
对角巷一个醉汉与人争执被打掉了手指,他嚎叫着冲进圣芒戈时双脚还在不受控地跳着马洛玛拉舞步。
古灵阁送来了一位具体受伤不明的解咒员,她躺在病床上,床单簌簌地往下掉着冰碴。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杰纳斯·西奇病房的那位长住病人,遗忘咒受害者阿格尼斯,今天又吓到了负责近期看护她的实习治疗师克列西亚?坎维尔。
阿格尼斯对变形咒有着相当独到的研究,当艾利克斯领着瑟瑟发抖的克列西亚走近她的病床旁时,也不由这样感叹:阿格尼斯的床单血迹斑斑,床头柜上的花瓶被变成了一个半腐烂的狼人头颅,吊灯变成了垂下的一条条油腻腻的肠子,连在狼人的眼眶里。
艾利克斯施了咒立停将病房恢复原样,阿格尼斯没有说话,只是穿着浅绿色的睡衣躺在床上,认真盯着她。
她安抚地拍了拍克列西亚的肩膀,克列西亚不忘递上一瓶镇定剂。艾利克斯弯腰对着病床上的人说:“很棒的想象力,阿格尼斯。但现在,比起研究变形咒你更需要休息一会儿。”
除了时常给实习治疗师的工作带来“惊喜”,阿格尼斯并不算是个难相处的病人——隔壁病房有一位被祖传魔咒打中的病人长出了刚果鹦鹉一样的绿色羽毛,数次打破五楼的玻璃窗,还有一位病人每天醒来都会说不同的语言(除了他的母语),已经很多天都没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了。
比起这些,阿格尼斯对治疗一向很配合,但今天她却没有接过克列西亚手里的魔药,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仍固执地盯着艾利克斯。
“怎么了,阿格尼斯?”克列西亚问道,她无助地看向艾利克斯,“需要换成无梦鼾剂吗?”
艾利克斯摇了摇头:“等入夜了再说。她过去服用了太多生死水,含瞌睡豆的魔药对她效果不佳。”
阿格尼斯还在盯着面前的治疗师看,看着看着,她突然绽开皱纹,笑了起来:“艾达!梅林的荷叶边啊!我亲爱的朋友,你的头发怎么变黑了?”
今天是个阴雨天,傍晚倒是停了雨,街道上到处还是是湿漉漉的。
艾利克斯拢了拢外套的衣领打了个寒战,随即飞快地给自己施了防风咒和保暖咒。她一脚踩进水洼里,毫不犹豫地迈步向前走着,没有一点泥水溅到她的靴子上。如果此刻有心人留意到这位年轻女士干净的靴面的话,或许会发现一位女巫的雨天小窍门——固定清洁咒。然而此刻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
她最近几天情绪不佳,虽然她自认为能很好地掩盖自己的情绪,但同事赫伯特?斯普林在看见她挂在胸口那只被揪得乱七八糟的羽毛笔时,还是贴心地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说可以代她值今天的离院夜班。艾利克斯复原了羽毛笔并谢绝了斯普林的好意,只是现在,那句“艾达”闷闷地悬在她脑子里,随着脚步走动和别的一些烦心事搅动,让她异常烦躁。
没有直接回到她位于斯泰尔街18号的公寓,也没有去她常去的街角那家法国餐厅吃晚餐。艾利克斯仿佛无所事事一样地走在大街上,目视前方,似乎只是在发呆。
但她并没有。
拐过不知道几个路口后,艾利克斯踏上了圣格利亚公园的一条通往草坪的小路。这里安静得惊人,风很大,吹动行道树的树叶滴下雨水,也滴在她头发上,她毫无察觉。
她越走越慢,这时路灯亮了起来,毛茸茸的橘色灯光映得路旁的灌木丛像森森的鬼影。艾利克斯还是这样漫不经心地走着,手揣在兜里,遇到分岔就随便走条道。
天彻底黑了下来,终于,她忍无可忍地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空无一人的草丛说:“滚出来,西里斯·布莱克。”
她面无表情,揣在兜里的手没有握魔杖,只是抓紧了风衣的内衬。
“说真的,走了这么久,这已经是我对你忍耐的极限了。不知道还要多偏僻的地方才配得上你的大驾光临,但现在,西里斯,我建议你最好自己站出来——在我把你倒吊在那棵树上以前。”
艾利克斯朝身后最近的一棵树扬起了下巴,在一分钟的沉默后,树下灌木丛里“唰唰”地钻出了一只大黑狗——说它大,是因为它骨架还有那么大,站起来快到艾利克斯肋下了,身上却瘦得只剩一层皮,杂乱不堪的狗毛上粘着树叶和白天未干的雨水,显得可怜兮兮的。
黑狗停在距艾利克斯两英尺的地上,也不看她,只埋头盯着面前的草地,仿佛那些湿漉漉的草会变成肉骨头。
“我们要这样叙旧吗?”艾利克斯的语气变得凶狠,她突然很看不起这个人,又因为原本下定决心不要再因他而生气,她又有些看不起自己。又是数分钟的沉默后,艾利克斯积蓄的怒火对准了面前的黑狗:“不巧,我对关爱流浪动物没兴趣!再见吧西里斯!”
她怒不可遏地转身,马上要幻影移形,西里斯赶在那声爆裂声前变了身,“别!艾利克斯!艾尔!我只是不想这样不体面地见你!别走,拜托!”
可以说,西里斯?布莱克现在糟糕的样子完全在她的意料之内。她在实习期负责过几个阿兹卡班出狱的病人,他们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应激反应和心境障碍(用麻瓜医学的说法),需要在圣芒戈接受治疗和随访
梅林的胡子啊,她此时很不合时宜地想起,自己曾经说过几次绝不让他留胡子这种话——大多在某些比较旖旎的场景中。
她想起来了,第一次说这种话是在她和妈妈大吵一架圣诞节也没有回家、而他刚离家出走那学期,在黑湖边的一棵苹果树(或者是别的什么树?管它呢)下,两个人分享着一段安静的傍晚时光。
西里斯在看湖水上破碎的落日,艾利克斯躺在他的膝盖上看天空,苏格兰的天总是阴沉沉的时候多。艾利克斯看到了他下巴上浅浅的胡茬,皱着眉想象了一番,突然开口:“你以后不要留胡子,不好看。”
西里斯面无表情地垂眼看她:“既然你这样说,那……我得现在开始给它用生发魔药,这样毕业的时候我的胡子就能比邓布利多还长了!”
下一秒,他就被艾利克斯按在草地上,她用魔杖恶狠狠地抵着他的下巴,不顾远处他朋友们的起哄声,要给他刮胡须。并且事实证明,魔杖确实不如魔法剃须刀好用。
树叶上的水滴进她的衣领,艾利克斯打了个激灵,现在他的胡子已经长得和披在肩上灰扑扑的头发融成一片,可能阿兹卡班真的有生发魔药呢?他被雨淋个浇湿,破旧的囚衣贴在皮肤上,关节的骨头都尖锐地突起,脸色说不清是灰白还是蜡黄,透着不健康的颜色。
那双傲慢的灰色眼睛像早已凝固的水泥,把过去的西里斯封在了眼前这个肮脏又绝望的三十三岁男人身体里。
“跟踪我下班跟了四天就很体面?那么,我很感动!为了你这份贴心!”艾利克斯的眉毛扬得老高,那原本美丽的线条像鞭子一样抽在西里斯心上,他已经是个底座半悬空并且开裂的瓷娃娃了,艾利克斯好像非要把他摔碎不可,然而十几年过去,西里斯仍和当年一样不确定她会不会把自己粘好。
不,艾利克斯不是能带来心灵上的抚慰和治愈的那种爱人,以前不是,现在大概也不会是。她是寒夜里的厉火,自顾自地咆哮、吞噬一切,冻僵的人只有自己把握分寸才不会被烤得冒泡,最终能让他获救的必然不是火,而是自己。
但他就是喜欢火,疼痛和美丽都全部喜欢。
西里斯听见自己发出裂纹般的声音,“艾利克斯,不要这样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