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中》林知生

5、喜欢 林知生走在

　　林知生走在前面，他用余光轻轻扫了眼旁边的女孩，发现她已经不是跟在他的身后，而是走在了和他平行的位置，稍稍落后一点，保持一个恰当合理的距离，也不再垂眸埋头。
　　她并未察觉到他的视线，仍就在专心致志的走路，视线平视前方。
　　但林知生能感觉到，他们之间好像不再那么生疏。
　　之后两人一路无言，停下，已经是一条小巷。
　　向内看去，一个木质小牌挂在里侧，上面有朱红的火锅二字，林知生径直向那里走去，周存跟着他向里走，能听到，越临近，越多欢声笑语。
　　顺着那小门进去，迎面便是一股属于火锅的热气，夹带着丝丝红油锅底的呛味和麻酱醇厚的香气。
　　林知生解释道，“这家店我以前和朋友来过，味道很不错，就是有点难找。”
　　“后来一直想找机会去吃，但是一个人吃火锅有点孤单，今天倒是有你和我作伴了。”
　　周存没回话，在四处张望，悄悄打量。
　　店面虽小，可里面的环境宽敞整洁，一律采用的木质桌椅，梁上挂着喜庆的灯笼，吃饭的人确实不少，所以里面热气缭绕，空调被开成了最低。
　　林知生选了张桌子，他们一起坐下，便有店员递过来一张菜单。
　　林知生接下，没看两眼，顺手递给了周存。
　　“想吃什么就点上。”
　　周存双手接住，看向林知生，眸中闪过一瞬惊诧，竟生出些许不安，并未翻看，又递还给他。
　　“老师，还是您点，我不太会。”
　　将菜单放到林知生手上的时候，她竟然有一瞬的如释重负。
　　想、喜欢、要……这些词汇都是她不曾体验过的，从来未曾拥有的东西，突然得到了，突然被珍视了，周存的第一反应是逃避。
　　太过珍贵的怕自己负担不起，回应不起。
　　从前，她满脑子都在想，要活着，可从不知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后来便觉得，是自己太懦弱了，除了保持现状的活着，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不敢尝试。
　　她抬头看向林知生。
　　林知生的目光集中在菜单上，他眉头微皱，有几分思索的味道。
　　他眉目低敛的样子最是沉静，周存不自觉的便晃了神。
　　好像哪里多出一条纽带，将她的思绪紧紧系在他的身上，可这种感觉，并不痛苦难捱，可能这便是活着，有人记挂着。
　　林知生尽可能的思索这个年纪的女孩会喜欢吃些什么，最后点了红糖冰粉和酸奶慕斯兔，想来女孩子大约都是嗜甜的。
　　看她吃得认真，林知生心里闪过一丝宽慰，不由得又开口，“喜欢吗？”
　　他自诩并不爱说话，课余时间也几乎不与办公室的同事们攀谈，但一面对周存，话就不由自主多了起来。
　　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林知生还讶异过，但他将这些很快总结为，恻隐之心，怜惜，所以不自觉的关怀。
　　对面女孩似乎沉浸在食物中，没有立刻反应，迷茫了一下，又很快的轻微点头，冲他扬唇一笑。
　　这回换林知生晃了神。
　　周存是第一次在吃饭的时候感受到了满溢的幸福，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人们喜欢吃团圆饭。
　　有人关怀，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瞻前顾后，不用躲躲闪闪。
　　不必再一个人蜷缩在角落里吃残羹冷饭，不必再望着，羡慕别人家人闲坐的暖黄灯火。
　　如果没有那点与生俱来的倨傲，周存可能真的会忍不住在林知生面前大哭一场，可她不会，于是，便扬起了一个微笑，企图遮盖住眼角的泪光，幸好火锅热气蒸腾，让一切都看得不真切，也守住了她的自尊。
　　吃完饭后，他们一起回家，周存难得的睡了一个安稳觉。
　　但她还是早早起来，准备了早餐。
　　他们吃过了以后，就都未多话，周存默默收拾好碗盘，打算拿到厨房去洗的时候，林知生拦住了她。
　　他微微皱眉，道，“你做的饭，我来收拾。”
　　周存现在在他面前没有那么拘束了，说话也自然了很多。
　　她动作灵巧的避开了林知生伸来想接过碗盘的手，手脚麻利的收拾进厨房，道，“应该的。”
　　林知生就倚在厨房的门口看她，知道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将自尊看得大过于天，索性便由着她。
　　周存利落的拿过碗筷在水池里冲洗，动作娴熟。
　　林知生忍不住问道，“这些事情你常做？”
　　话音一落，他就看到周存的头好像低了些，他看不见她脸上的神情，但他觉得，一定是落寞的。
　　周存凝滞一下，便漫不经心回答道，“嗯，经常做。”
　　说完这一句后，厨房陷入安静，林知生一时不知该说起什么好，正在他苦思时。
　　女孩突然转头，正视他，绽放出盈盈笑意，眸子里有明亮的光。
　　“所以，以后这些事情，可以交给我做。”
　　“我会做得很好的。”
　　需要收拾的碗筷不多，他们谈话间，周存已然收拾好，都将它们归位。
　　林知生站直身子，无奈笑道，“想什么呢？”
　　“你现在的要务是好好学习，家务活都做了还有时间写作业吗？”
　　“行了，不要反驳。”
　　林知生让开自己堵住的路，对她道，“回房间写作业吧，我一会儿会去检查。”
　　周存愕然，抬头看他，只对上了林知生清亮坦荡的目光。
　　那目光后面，有一个只她可看见的漩涡，拉她沉溺其中，退无可退。
　　身体早已先思想做出反应，她不自觉的上前一步，想拉近和他的距离，想听见他的心跳声是否和她一样急促。
　　意识到这些的那一瞬间，慌乱更胜于行为，她随便找了个借口，结结巴巴的道，“对不起，没站稳。”
　　然后慌张逃窜，生怕自己的异样被他察觉。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周存还心有余悸，可在这担惊受怕的后面，竟然多出一分莫名的窃喜。
　　在她不长的人生十八年中，面临了诸多苛责和难题，绝望无助未曾有一次难倒过她，唯有这一回，陌生的情感让她慌乱不已。
　　她在心底试探的问出那个答案，是……喜欢吗？
　　又让自己得到无比肯定的回答，是喜欢，是喜欢林知生。
　　是一眼便认定的喜欢，悄悄留心，默默关注，拦也拦不住，躲也躲不开。
　　慌张与喜悦交织的狂潮褪去，屋内的沉寂让她狂跳不已的心平静下来。
　　她抬眼看去，这里什么都很整洁，床铺、书桌、衣柜都一尘不染，唯有她的行李靠在角落，显得格格不入。
　　她低头看向自己一身的旧校服，才想起自己一无所有，本不该去奢求什么。
　　才想起那人光风霁月，值得世间最好的。
　　才想起凭什么，她无所凭借，自然不该逾矩。
　　她木讷的走向书桌，从书包中抽出厚厚的一摞卷子，随意抽一张，提笔便写，她不知道自己都写了些什么。
　　等反应过来，空白的卷子上，多了一滴泪痕。
　　极细小的一声“嗒”，可周存却感觉有种力量抓住了她的心，她被揪得生疼，一股巨大的绝望蔓延心头。
　　再来是一串细密的“嗒”声，一个个泪花在试卷上晕染开来。
　　她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咬得太狠了，不知哪处破了，口腔里生起一股如铁锈般的血腥味，可泪水还在大滴的滚落。
　　她心里想着，只哭这一次。
　　哭完了，他就是她心底不见天日的秘密。
　　……
　　林知生履行承诺来检查时，周存已在自若的写着作业，除了鼻尖和眼尾有一点红以外，瞧不出端倪。
　　林知生拿起她已经写好放在一旁的卷子翻看，一共是五张，三张数学卷子被写的满满当当，第一题到最后一题无一空着，还有两张是英语。
　　翻到其中一张时，林知生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那张不太平整的卷子出神，上面有几滴已经干涸的泪痕。
　　思索了几秒，终究是假装未看见，不动声色的将卷子按顺序放了回去，开口问了句毫不相关的话，“先写的数学？”
　　周存停下笔，仍是低着头，不愿让他发现。
　　“我数学最好，习惯先写数学。”
　　林知生想着，声音微有些哑，应当是哭过。
　　他假装不知，继续问道，“然后是英语？”
　　周存又闷着声音回应，“英语不好，放在前面写。”
　　林知生了想逗她的意思，在她身后轻笑了一声，然后凑上前去，刻意压低声音说道，“那地理被你排在第几呢？”
　　声音颇有几分探究追责的意思。
　　而周存丝毫没有被他的问题吓到，只是指了指放在另一旁地理卷子，“第三，地理倒数第二不好。”
　　这几句话始终，周存都未抬头看他一眼。
　　“既然不好，一会儿可以问我。”林知生顺着她的话继续道。
　　看到周存顺从的点头，他从房间中出去，不再打扰她。
　　出了房间，他没有立刻走开，等了一会儿，房间里未有任何别的响动，林知生才渐渐放心。
　　她哭过了，他不知缘由，无能为力。
　　林知生靠墙抚了抚眉心，压下那股被她牵动的烦乱思绪。
　　从衣架上拿下外套，径直向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