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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 33 章 除夕之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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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岁时的桑榆只知道自己的年龄,却忘记了自己的生辰。本是女子及笄的年纪,该有长辈办礼的,而她作为奴才,什么也没有。
那年除夕,皇宫里热闹非常,太子没有带上她,慎言和谨行他们都在太子府上,而只有她留在了训营。
她一个人坐在训营的房顶上,空中云雾厚重,看不见星星,连月亮都是模糊的。她一个人吹着冷风看向远处宫中绽放的烟火,由于隔得太远,只能看见小小一点,而自己身边被孤独的白雪与黑暗包围。
她听见院里传来窸窣声响,一盏灯笼穿过回廊在朝她的方向缓缓靠近。
没一会,灯笼停在她所在院子的屋檐下,她看清了提着灯笼的人的脸,是蒋裕景,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了一把梯子。
蒋裕景将梯子靠在屋檐处,他想爬上来,桑榆脑海闪出这个可能的时候,便准备起身飞下房顶,可蒋裕景却制止她,“你别下来,我上去找你。”
桑榆便站在房顶上,看着他一步一步爬上梯子,一点一点朝着她走来。
他走在凹凸不平瓦上的模样有些滑稽,又有些狼狈,甚至在他落脚的时候一不小心滑了下,快要摔倒的时候,桑榆眼疾手快抓住了他。
“谢谢。”蒋裕景坐到了桑榆原本坐的那块地方的旁边,跟还站着的桑榆说,“你也坐下啊。”
那刻桑榆忘了行礼,也忘了规矩,直接坐下,他们并排坐着看向远处未尽的烟花,桑榆甚至觉得吹过的风都带着暖意。
“宫里头非常热闹,也不缺我一个,于是就称病早早跑了。”蒋裕景在解释他除夕之夜为何会在此处,“所幸赶上了和你一起看烟花。”
在蒋裕景看不到的地方,桑榆的嘴角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甚至连桑榆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我骑了好久的马,手都冻僵了。”蒋裕景开始讨巧卖乖,接着他又从怀里拿出一个盒子递给桑榆,“所以你一定要收下这个。”
桑榆只是接过,并没有打开,她看着这方小小的长型锦盒,大概能猜到里面装着的是什么。
“我问过皇兄,他也不知你的生辰,那么年初一便当做你的生辰,这是我送给你的及笄礼。”
桑榆抬眼便是蒋裕景认真的眼神,那是渴望,是爱意,让她觉得无措,她移开目光,蒋裕景却不罢休似的催促她打开锦盒,“快打开看看,我自己做的。”
可能是蒋裕景的声音太能蛊惑人心,桑榆便听他的打开了盒子,里面果然躺着一支簪子。这是一支木簪,尾部雕刻的海棠花栩栩如生,只要她稍一用力就会折断。
可她并不会梳发。
但或许是内心太寂寞,又或许蒋裕景的声音太悦耳,又或许是那晚的月色太美,桑榆收下了,她沿着海棠花的轮廓反复摩挲,迟迟不肯放下。
“你不会挽发吧,我帮你。”于是蒋裕景起身站到桑榆身后为她梳发,骄傲地说,“我还是前两天跟小荷学的,她说我挽的不错,所以我就来你这里献丑了。”
桑榆听着蒋裕景低沉的声音,她承认她陷进去了,这个人和她见过的那些贵人完全不同。
蒋裕景见桑榆不说话,知道她性格如此,便一直自顾自说道:“我还跟小荷学了几道菜,之前给你带的都是小荷做的,后来就变成我做的了。”
桑榆想怪不得后来的味道变得不怎么样。
“殿下喜欢奴才什么?”桑榆问。
蒋裕景已经帮桑榆挽好头发,是个简单而温婉的发髻,他再次坐回她身边,轻笑一声,不直接回答桑榆,而是反问她,“你知道我的梦想是什么吗?”
“不知。”桑榆摇头道。
“我希望成为这个时代顶尖的画家,我要后世人看到我的画时都惊叹,那个时候竟出现了这样的天才。”蒋裕景在说这话时,脸上是自信而骄傲的神采,。
“娇艳的花朵,精致的菜肴,富丽的宫殿,万物皆可入我画中。”蒋裕景在谈及画时,桑榆看到了和旁人口中不一样的他,就像那天他一人靠着天上星辰背着她走出偌大的森林一样。
“可那都是死物,画人却是不一样的,父皇的画师宗英总说我画的人像空有形,却不具神。我也曾不断练习,可却始终无法精进。”
“直到那天被你救回以后,我画了很多你的画像,我终于画出了‘神’。你相信吗,我的脑海里全部都是你的模样。”
冷风拂过桑榆的脸庞,扬起她披散的发丝,只是这样一句短短的情话就已经让桑榆招架不住,她甚至能听见呼呼寒风中剧烈的心跳声,可她却并不想这样。
这终究只是一个无法成真的美梦,她只得将它早早扼杀,于是从那晚开始她便一直躲着蒋裕景。
可蒋裕景的执着超出了桑榆的想象,他甚至去皇帝面前求娶自己,他的承诺真诚而勇敢,让桑榆觉得不如就相信他这一次,然而终究敌不过命运捉弄。
桑榆在房顶上喝酒喝着喝着便不自觉流下泪来,把顾婧吓了一跳,从她来到桑榆身体开始,她从来都没见桑榆哭过。
可她做不了什么,只能用桑榆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向远处的烟花,不过转眼一瞬便已燃尽。
而此时的宫中,蒋裕景也正望着一片黑暗的天空失神,还是赵长乐唤他几声“殿下”才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不至于乱了分寸。
宫宴散场,众人都赶回家中,只有蒋裕洛喝得酩酊大醉,杜澈只得一步一步扶着他走向自家的马车。
“杜澈,他们都有亲人,他们都有家。”蒋裕洛边走还边小声嘟囔道,“本王却没有,本王早已经没有家了。”
杜澈本想安慰他说‘你还有陛下这个父皇’,可一想起一切的果都是由于皇帝这个因导致的,而且蒋裕洛从没有将他的父皇当做亲人,于是杜澈只得笨拙安慰道:“属下也没有家。”
杜澈是个孤儿,他只知道自己四岁时生过一次大病,据义父所说,自己当时高烧有整整七天,病好后将之前的所有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他从病中醒来时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的义父,是他救了他。
“你还有你的义父,至少你是真的将他当做你的父亲,可我,我连一个可以期盼的人都没有。”
杜澈知道,他又想起了吴家那个女孩,即使他平时藏得再好,在这样一个本该团圆欢乐的日子,总是免不了感性。
那原本是他唯一的期盼,却被自己亲手抹杀掉了这个可能。
“你以后,嗝~”蒋裕洛打了一个酒嗝,似是用过来人的身份对杜澈半是发酒疯,半是嘱咐道,“你以后千万千万不要爱上一个骗子。”
骗子么?杜澈想起曾去帮蒋裕洛调查过这个女孩。
在女孩救下小蒋裕洛的地方,杜澈问过那周围的很多人,他们都对这个小女孩印象深刻,却对她的信息描述完全不同。
打铁的说:“那女娃啊,有印象,长得可水灵了,她说她爹是走镖的,她也想练武,但她爹不肯,所以让我偷偷给她打一把称手的匕首。”
开赌场的说:“哎哟,你不知道,这女娃,可怜得紧,好几次偷摸进来说是找她的赌鬼父亲,可却一直没找到,可能已经……唉……说起来,我也很久没见着她了,可能已经离开了吧。”
医馆大夫说:“怎么会不知道,可调皮一女娃,三番两次来我这买跌打损伤药,好好一小姑娘经常跟人打架,她还说她爹是教书先生,我可是一万个不信。”
众人说辞不一,杜澈也不知道该听谁的,想来那个女孩这样谨慎小心,不肯暴露自己的任何信息,或许她对谁都不会说真话。
那时的蒋裕洛看到这些调查来的信息,也曾是一笑置之。他觉得这样的她,年幼便混于市井之中,一定会活得很好,只是被各种事情绊住亦或者是少女羞涩所以才一直没有来找他。
然而当他知道她是吴庭辙,那个年纪轻轻便可做太子太傅的女儿的时候,他是一万个也不肯相信。
当年,是他设计让父皇发怒,在朝堂之上下令怒斩吴家全家,因此让太子与父皇有了隔阂。
他本对此得意,因为他知道,所有的环节中如果出现一个差错,这一套控制情绪的办法就不能得手,可那次是他第一次使用,便大获成功,他开心了很久。
可在他因为成功得手而兴奋地几天睡不着觉的时候,另一边,他一直期盼的女孩却因为他的缘故而已经死去或是家破人亡,不知流落到了哪里。
他绝不接受。
可当蒋裕洛一回到洛王府,便撒开杜澈,直接往库房走去。他再次打开那个装着玉珠的盒子,里面的玉珠即使有两颗已经碎裂,却仍发出微弱的光芒。
所有一切都在提醒他,是真的,那个女孩已经不可能再回来。
杜澈站在库房门外,听见里面传来阵阵抽泣声,他始终不明白,义父为何要把所有都压在这样一个皇子身上。
若说是便于控制,那其他年纪更小的无依无靠的皇子不是更好吗?
杜澈不懂,只得扛着烂醉的蒋裕洛回到床上,替他盖好被子随后退出门外。
他抬头望向天空,也不知接下来一年会是什么样。
“祝愿我们接下来的一年漠北和平再无战事,孩子平安出生。”赵峥举起酒杯与李念云对饮,他一杯接一杯不停喝着,李念云便一边喝茶,一边看他每喝一杯就许一个愿望。
她噗嗤一笑,“阿峥,你许这么多,老天爷都该嫌你烦了。”
“希望明年我的妻子孩儿可以随我回一趟京城。”赵峥再次举杯,许下他一直想要实现的愿望。
可李念云在听到这话时笑容一滞,脸色顿时变得凝重。
自她小时候被赵峥从人贩子手中救下带到漠北以来,她便再没有离开过这里。
每年赵峥都说带她回去,可她都拒绝。京城有她憎恨的一切,她好不容易放下仇恨,找到人生方向,她绝不回去。
对李念云来说,回去便意味着一定会进宫觐见皇帝,即使只是一眼,她都怕自己忍不住做出弑君的举动。到那时,只会连累身边所有人。
赵峥见李念云这样坚持,以为她因被家人卖掉而依旧愤恨,终究没有逼她,“罢了,不回便不回吧。”
“其实我也不想回去。”或许是酒喝多了,赵峥开始自说自话似的,情绪不像李念云那样高昂,而是有些低落,“我恩师一家是被陛下下令灭门的。”
赵峥很少对人说起这件事,他对于当今天子是带着不满与愤怒的,这种话他不敢对任何人说,以往他也没有对李念云说过。可能是此时此刻让他觉得极为放松,便不自觉说出了心里话。
“恩师?”李念云心头警铃大作,装作疑惑引导对话道,“阿峥的师父不是冯统领吗?”
“冯统领是我的武艺师父,但我的恩师是吴庭辙。”赵峥回忆起从前,嘴角不自觉带笑,声音越来越小,“想来,念云你也不认识。”
赵峥最终不胜酒力,醉倒趴在了桌上,迷糊中他只觉得脸上有点痒,为了不让自己那么痒,半梦半醒间抓住了那只作乱的手,呢喃道:“别动。”
“阿峥,我认识的。”李念云轻抚赵峥因酒而滚烫的脸庞,低声温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