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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玉牌 ...


  •   自打谢无问交代了那番任务后,康小王爷跑赵府跑得格外的勤,小侯爷赵一饮掌着京城巡防营,没空理会他,他就日日缠着俞不朝,一会儿带他去戏楼听曲,一会儿又扯他去郊外跑马。

      “一啄哥,这马如何?宫里御马监养的,皇兄特意赏了我匹。”小王爷叫人牵来了匹毛发光顺的白马,这匹马眼睛大而有神,头部方正圆满,体态匀称,就连俞不朝这种对马知之甚少的人见了也眼前一亮。

      于是不由得赞道,“足下生风,身形矫健,是匹不可多得的好马。”

      “当然!”小王爷与有同焉地昂起了脑袋,神色活像一只刚斗赢了的大公鸡,俞不朝哑然失笑,他没忍住伸手拍了拍少年的头,问道,“那王爷可有给他取名了?”

      “没呢,我取的名我娘都说太俗了。”小王爷被拍了脑袋也不恼,嬉笑着眨眨眼抱怨,“她自己都没文化,还非得让我取个脱俗的名。”

      康小王爷的母亲嘉乐长公主是个有名的奇女子,虽生在帝王家但自小向往大漠沙场,天天苦练拳脚,一手箭术出神入化。然她父皇压根不给她上战场的机会,命她好生学习诗书仪礼,谁料后面齐王起兵逼宫,竟生生将宫里的一干人逼至绝境,危机关头,这位养在深宫里的公主一道穿云箭,救了她父皇,也扶了她胞弟上位,即是顺庆帝。

      自此,顺庆帝感念长姐,不仅接了长姐唯一的儿子进宫同诸皇子一道教养,而且还放了南疆的军权,全了长姐驰骋沙场的梦。嘉乐公主也不负所托,数次出兵平叛,确保了南疆边境安稳。

      听上去是个合家欢的故事,但仔细一想,帝王之侧岂容他人鼾睡?恐怕嘉乐公主能领兵南疆的一大缘故便是送了幼子进宫为质,以安顺庆帝的心。

      更何况,俞不朝想起前世听的那些风风雨雨,嘉乐公主的驸马是顺庆帝指的一个翰林院学士,可谓是饱读诗书,出口尽是锦绣文章,康小王爷的名字归尘二字也是驸马爷所取。可惜这位惊才绝艳的驸马在小王爷出生送进宫没两年便郁郁而死,有说是公主领兵南疆他思之成疾,有说是他本欲搏大好前程却无奈被指驸马郎。

      归尘。俞不朝心底暗叹,黄粱一梦终须醒,无根无极本归尘。不知这位驸马爷是抱着何种心思给自己儿子取名归尘呢?

      “一啄哥,要不你帮我取个?”

      康小王爷伸手摸了摸白马的头,神色无奈,“这家伙没有名字就不让我骑,怪得很。”

      “衔月如何?”俞不朝说着,眼底浮现出淡淡笑意,他念道,“马踏日轮红露卷,凤衔月角擘云飞。”

      闻言,康小王爷却奇道,“好听是好听,可念衔月是不是断句不太对?唔那我取云飞怎么样?云飞也很好听。”

      说罢,那马儿踏了踏蹄子,表示它也觉得云飞好听。

      见一人一马表态得如此之快,俞不朝无奈地掀了掀唇角,笑着说随意,说他就是刚巧想到这句诗罢了。

      这一插曲在小王爷心底没留多大印象,还是这日临了傍晚谢无问找他有事,他跑进府看见高照在洗一匹枣红色的马才猛然想起——谢哥的马叫踏日!

      谢无问今日难得勤政,披了件靛蓝色的薄衫正埋头批折子,阳光照得窗纸发烫,透过来的光悉数洒在越摞越高的奏本上,看久了,人也疲得捏了捏眉心。

      听见有人敲门,谢无问刚好舒展下来喊了进,端着刚添的新茶抿了两口。推门而入的是隔三岔五便来谢府蹭饭的康小王爷,他弯眼兴冲冲地先叫了声谢哥。

      “归尘,那半截玉牌有消息了吗?”谢无问照例问了下玉牌下落。当年俞不朝之所以能成功逼顺庆帝守约退位,很大原因是因为他手里捏有号令北疆宣威军的半截玉牌,顺庆帝不敢拿皇位相赌,但帝王又怎么会放心这种玉牌流落他人之手?

      在俞不朝下诏狱的半月里,顺庆帝掘地三尺也想先一步把玉牌找出来,可惜俞不朝藏得太深,只说如果他没活着走出来,平安的暗号递不到北疆,那北疆必反。

      俞不朝是可以全身而退的。在谢无问听完这个坐在龙椅上精神恍惚的顺庆帝所语,不由得厉声问道,“最后你怎么逼他的!”

      ……怎么逼他心甘情愿地倒在断头台下。

      “逼他?不不不。”顺庆帝松垮的脸登时变得又扭曲又疯狂,“他心甘情愿的啊。朕赌咱们爱民如子的俞卿看不得天下大乱,百姓流离失所啊。你说,他是不是个傻子?自古成事者何不流血牺牲?谢卿,你和他斗了那么多年你也看出来了吧,他一点也不适合当官。朕早就知道,俞卿太过心软,你看,如果他敢在金銮殿万臣来朝时与朕对质,碍于悠悠众口,朕也不敢取了他性命。”

      “可他心软了啊。当年是朕一手提拔了他,赞他少年英才,许他明君贤臣共安山河,他心软了啊。”顺庆帝又笑又哭,那年金銮殿唱名,探花郎年方十七,目光灼灼地望着他,掷地有声地说,臣为天下苍生而来,愿做贤臣,同明君共安天下!

      病痛缠身的顺庆帝歪斜着身子,脑袋混沌地想道,俞不朝你真是太心软了啊,怎么能对坐上这把椅子的人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呢?朕答应你要做明君,又怎么可能轻易承认自己冤杀了数千人呢?太天真了啊。

      “他以宣威军作底牌,可朕知道,他根本不会用。于是朕答应他,用他的命换真相大白,他竟然同意了!可朕还没问出玉牌的下落……哦你问朕怎么说服他的?朕不过就稍微威胁了一下,朕说好啊宣威军一反,从北疆打到京师,胡人杀进中原,不知道多少人该死在这场因为俞卿——”

      噗哧——随着一声利刃破腹声,顺庆帝张着嘴,以极不雅观的姿态永远倒在了他守了一辈子的龙椅上。为了这把椅子,他圈禁父兄,威逼长姐,宠幸近宦,残害忠臣,冤死太子及数千忠魂。

      谢无问眼神发狠,又连着捅了数十刀,腥臭的血溅了他满身,宛如从酆都地狱爬出来的恶鬼修罗,他在心底念着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爹、娘、大哥、二哥、大姐……

      还有,俞不朝。

      “他的心软不该成为你嘲笑胁迫的缘由。”谢无问对着被一刀一刀斩得稀烂的尸身面无半分慈色,“你说的对,我和他斗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他是会为了这劳什子天下苍生而牺牲自我的圣人。可你没有资格说他,当然,我也没有。”

      他垂下沾了血的眼睫,看着指缝里滴答的鲜红,轻轻笑了,“最开始,我恨他为什么偏要踏入这泥泞官场,我恨他为什么笑得那么自如。原本他是最不爱笑的啊,当年我为了逗他笑一笑,费了多少心思,他为什么就这么糟蹋自己?为什么进这肮脏的、恶心的地方?”

      谢无问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轻声诉说着,他随手扔掉了被血浸得发红的利剑,哐当一声,激得他笑出了声,“没想到我问了这么多个为什么,最后的答案竟指向了我自己。太可笑了,怎么真的会有人心系与他无关的万千冤魂?怎么真的会有人记得自己十六岁随口的承诺?怎么真的会有……”

      怎么真的会有人愿意救我呢?

      那天谢无问在养心殿内待了整整一日,大门再开时,所有候在门外的近侍都瞧见了太尉那一身的血衣以及凝在乌发上的血迹,大殿内的血从龙椅上蜿蜒流向门槛,尽管每一个人都做好了顺庆帝身死的心理准备,但等亲眼看见后,所有人浑身都冷了半截,一眼都不敢多看这位活阎王。

      也是从那一天,谢无问喜杀人的恶鬼名声传得愈来愈真。

      听及谢哥问起正事,康小王爷也不敢嬉笑马虎,他沉吟道,“俞大人从北疆回京,仿佛是为了扰乱顺庆帝视线似的,基本上各家大人的府邸他都去拜访了一遍,当初顺庆帝为了找玉牌也不可能每家都翻一遍,所以只找了理由匆匆搜了平日里同俞大人交好的那几家,可一无所获。”

      “我这段时间倒是逐一把各家都走访了一遍,也是……一无所获。”小王爷摇了摇头,“我还是认为这么重要的东西俞大人不可能随意给他人的。”

      自从顺庆帝身死,谢无问搜这玉牌搜了整整三年,从北疆到京师一路,凡是俞不朝拜访过的人家、下榻过的客栈,他都命人仔细翻了一遍,可还是毫无结果。

      “如今许元晔战死樊城,宣威军群龙无首,这半截玉牌至关重要。”谢无问低头看了眼手中呈上来的急报,“京师南迁,许元晔死守樊城不愿退,小皇帝答应待大军过江安置后便出兵增援,是人都知道这番话天方夜谭。”

      康小王爷也知道他这皇兄偏安的心思,北伐他都尚且犹豫,更何况去增援这一看就是去送人头的战役。他不解道,“凉州早已沦陷,也不知这许元晔坚守一个樊城又有何希望可言。”

      “恐怕,他也是和俞不朝一样的人罢。为了一城百姓,誓不撤军。”

      谢无问伸手叩了叩紫檀桌案,心思浮沉,他似是自嘲地叹道,“不然当年许元晔又怎么会把宣威军交给俞不朝当底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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