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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灯后归魂不知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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哀鸿之涯,深更半夜,鸿雁殿灯火煌煌。
时进时出的婢人端酒倒茶,大殿中人声喧闹,聊得火热。
“纵前辈,您不远万里来到哀鸿之涯,鄙人未尽迎宾之礼,惭愧惭愧。这杯酒,敬您!”终证露出一副一表歉意的神色,举杯相迎。
“没有没有,贵仙门抬举。”
“前辈能来吾等寒门陋舍,是吾等荣幸。今夜您尽管快活,我们一定竭力招待!”一位长老起坐对酒,对着纵抒弯腰,随即仰头一灌酒水,点了点头俯身坐下。
纵抒回话完这个又去回应那个,忙碌如铺,听言连忙和声道:“此话言重。”
终顾被硬生生拉扯到这里来,脸色算不上多好。他看不得姓纵的和那群狗东西虚与委蛇,索性专心致志攻击面前精致可口的饭菜烈酒。
谁知纵抒推辞了一句后话头一转:“其实我本就是慕名而来请教令尊之子终师兄的本领的,所以真的不用这么隆重相迎。”
终顾正想着事情,耳边冷不丁听到这么句,嘴里嚼着的花鸡突然就不香了。
他从菜里抬头。果然,场面已经从纵抒那句话落下后就安静了下来,众人的目光又汇聚一堂。
纵抒也看向他,那叫一个专注认真款款深情,继续:“与君再续高山流水,是我此生所愿。”
终顾没有回话,周遭目光如炬,他若无其事的斟了两杯酒,抬眼隔着奚落的人头相望。
旋即他喉结滚动,灌酒下肚,因为动作太急酒水撒出,沿着下颔骨一路向下,没入绛紫色衣襟中,两侧发丝凌乱搭在肩头,浓墨般的眼睫低垂,殷红唇瓣微微勾起。
灯火迷离下,他再次掀起眼皮扫去,再薄凉的脸色也因着橙黄似夕阳的光色而柔和了几分。
终顾屈起一根指骨,另一杯酒腾起,只一刹那从空中径直飞到纵抒桌前,不漏一滴,稳稳当当到达。
终顾一脸笑意盈盈,但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只听他不紧不慢的开口:“前辈客气,就请不要拿我取笑了。”
终证对他捉摸不透,因为害怕他搞什么而提着一颗心,听见这句后暗自松了一口气。
只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就听见他又说道。
“高山流水太生疏。”
“酒入豪肠,酿月啸剑。星汉煌煌,众亲为证。”
“何不成为更有价值的要好关系呢?”
终顾唇擒笑意,有那么片刻让人两股战战,眨眼间,又消失不见。
他见纵抒愣神几秒,复而饮了那杯酒,又恢复成懒洋洋的模样,把玩着白玉杯盏,容颜诡艳又糜丽。
“就不在此败坏各位的雅兴了,我乏了,先回去了。对了,欠仙长哥哥的情分我还记得,若你寻到佳期我随时欢迎。”
终顾终于起身,在一片静默中朝大殿外走去。
终证反应过来,想起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大眼一扫也知道现在不是说的时候,便只好沉声通知:“明天辰时来不尽轩。”
终顾已经消失不见。
大殿静了少刻,又笑着和纵抒继续寒暄。
“家子言辞放肆,是我管教不周,惹前辈见笑了。”
“我最崇拜的就是前辈您,今日亲见,是我三生有幸。这礼您一定要收下。”
“纵大神江湖传奇,早年就有所了解您功高盖世平动乱灭恶鬼,神秘莫测恍如神仙入世……”
“听闻前辈前些日在乱神屠……”
一张张笑脸争先恐后的扑向纵抒,这场临时宴聚集了许多弟子,几个长老,倒是四小分派没来。大殿里歌舞升平,时不时有人朝着纵抒献殷勤。
觥筹交错,杯酒乐宴。
鸿雁殿外,天上的星星扑闪扑闪,月光一泻千里,浇灌九州大地。
光辉照耀着这座雕栏画栋富贵绝伦的宫殿,却不想,阴暗冰凉的墙壁前,站着一个人。
他懒散的倚着墙,墙的那面就是喧嚣吵闹,一张张虚情假意的面庞和谄媚巴结的陈词滥调。
他合上风月闲,扇柄握在手心,一搭没一搭地敲打另一只手心。
大殿的灯光直直照明殿外三尺,终顾从那片光亮中抽离视线,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来。
灯后归魂不知留,未得漫浪几时休?
少顷,他垂下头,低笑一声。
我在等什么呢。
风声呼啸,再去看那墙壁下的阴影,已然成空。
……
翌日清晨。
整个哀鸿之涯、仙门百家、民间各地,都知道了纵抒因为仰慕终顾借拜谒之名到哀鸿之涯去了。
终顾与刚飞回来的白无常眼对眼缄默。
半晌,终顾嘴角抽搐,“传言真是这样的?他仰慕我,然后半夜到访哀鸿之涯奔我而来做我的入幕之宾和我幽会,不料被长老们撞见才欲拒还迎说是拜谒,最后哀鸿之涯设宴迎他千里做客情?”
永不变守则——传言的离奇性。
一传十,十传百。呵,假的也要变成真的了。
白无常一脸严肃,可撑不过三秒,它就两爪一蹬,挺着个白肚皮在桌几上打滚。
窗外栖息的鸟雀炸起,发出嘹亮的叫声响彻云霄。惹枝叶惊动,悠悠摇曳。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笑死本座了终不要脸的这本座还是第一次见你露出这样的脸色,活像腊月三九天哈哈哈哈哈哈……”
果不其然,下一秒,封禁术麻溜的吸附在白无常的小尖嘴上。
终顾冷冷的看它一眼,随意找了根白细线栓着它的爪子,推开木门,“走,看在你这么开心的份上,今天遛你,带你清榆山一日游。”
木门敞开,他用看儿子般的眼神俯看那棵亭亭如盖的枫树,长势不错,嗯……嗯?!
“终师兄,早上好。”
纵抒一跃而下,如沐春风的笑容可掬,他一袭月白纱衣像华光珠玉,近在咫尺又好像遥不可及。
终顾颔首,似笑非笑地朝他点了点头:“早,前辈在树上睡的舒服吗?”他在“前辈”二字上咬的极为重,吐字清晰眼神缠绵,无微不至地说道。
自从知道了这人可能,不,不是可能,是一定。自从知道这人是自己捡回来养大的徒弟之后,他就心里平衡了。甚至对于现在两人对对方已经乱套的称谓,还起了新的恶趣味。
虽然关于睡梦中那些杂乱无章的尘封记忆已经被忘得差不多,但总归还有能记得一些零星碎片。
“还行,那处树皮挺光滑的。”纵抒稍做评价。
得,这是说我躺过多次把树皮磨光滑了是吧?
终顾对着扑棱扑棱扇起翅膀从地上飞起来凑近他的白无常一把呼过去,毫不拖泥带水的把它重拍入地面。他语气不改,乐呵着:“那就好。”
白无常:“……?*#&%×#”
纵抒朝那只秃鹰看过去,笑道:“它好像不是那么情愿被栓?”
终顾睨了一眼,态度从容自然,“它性格向来如此,这只是过于激动的表现。”
纵抒点头了然,“昨天说的还算话吗?”
“什么?”
“你说我若寻到佳期,你随时欢迎。就今天吧,我觉得今天甚好。”
终顾反应慢了两拍,“行,那你等等。麻烦帮我看着它一会儿。”
于是乎,悠哉悠哉的纵抒和瑟瑟发抖的白无常看着终顾从屋里拿出一个水瓶、在活水源处灌满了水、直奔向大枫树下,一股脑将水全部浇灌土中,随即又拿了把铁锹给大树松了松土,把东西都搁回屋里后、关上木门上了门闩 ,一脸优越感的拍了拍手,面露标志的三分微笑,“走吧,我好了。”
纵抒看着那棵被浇灌、松土后不堪重负,饱遭蹂|躏的枫树,面不改色地评价道:“没想到终师兄生活如此雅致,怪不得枫树华盖如云秀而繁阴。”
白无常尖嘴动不得,腮帮子应景的抽搐着。
终顾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接过递过来的细线,接递间指尖不小心碰撞在一起,很快的、又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极速分开。
终顾扯扯细绳,低敛神色对着躺在土地上翻白眼装死的白无常说:“再不飞起来你可就要从白无常变成黑无常了。”
白无常哗地睁眼,在怒视终顾中不情愿的飞到半空中打圈。
终顾嫌弃的瞥了眼它毛上沾染的土,毫不遮掩远离了两步。
???终顾你什么意思?竟敢嫌弃本座?
白无常尖嘴被施禁言术还不能发出声音,但它瞪眼咋舌,深表不满。
“哀鸿之涯没什么好款待您的,我想想先带你去哪啊……”终顾漫无目的地走着,自喃:“总感觉忘了什么。”
他侧头看见半空用力煽动翅膀向前冲的傻鸟和跟在身后的纵抒,安心的扭回了头。
现在辰时初段,正值旭日攀爬上山巅、鸟儿觅食回巢之时,和风吹人酒醒,他因昨天那杯烈酒而变得昏沉沉的头脑瞬间清醒。
能有什么事情忘了。
他索性不想,发话道:“先去茗上斋堂,纵前辈还没吃过我们斋堂的饭吧,可好吃了。菜品多种多样不重复,菜式新颖让人垂涎欲滴。”
终顾笑眯眯:“师兄带你去。”
这话落口,他眼皮直跳,盛大绚烂的阳光从罅隙中穿云直射,冷汗蔓延全身。晃神间,一个低沉沙哑、缥缈遥远的嗓音响起耳畔:“终顾,对我使坏前不要弯眼勾唇。不然总会让我误认为你在勾引。”
这话想起的突然,他的脑海中闪过一两个画面,那人说这句话时面色冷清,垂眼看他时总带有那么几分漫不经心,而他盘腿坐在一方青石,弯着眼睛昂头看人。
好像是在很久很久以前。
终顾不自觉看下纵抒。
纵抒没回话,只是在他看过来时,闷声一笑,示意他带路。
茗上斋堂坐落在清榆山山脊。
整个建筑设计非常有韵味,鹅卵石铺成的小道蜿蜒绵亘,两旁灌木葱郁。
沿路走到尽头,檀木砌成的泉池里假山矗立,泉水自两座山夹着的峡谷源源不断的流淌着,仙气缭绕,盘踞山峰。两座假山完全是模拟哀鸿之涯的地理位置所在处,右边高出不少的是清榆山,左边矮些的是岁寒峰,为掌门、长老极其派内重级人物居住地。
泉池位于斋堂两旁,再移开视线往上看,黑色的匾额上书着烫金色的四个大字——茗上斋堂。
斋堂里人来人往,清一色都是襟袖轻盈、穿着淡蓝色校服的派内弟子。每个哀鸿弟子腰间都佩戴着哀鸿令牌,头发高高束起,耳根后印着一道形似符文般的暗红色图案,远看像一朵小小的“勿忘我”。
“勿忘我”花朵的象征意义为“不忘初心”。哀鸿之涯的祖训亦是如此,不忘初心四个字牢牢刻进先祖堂的传世簿首页,历代掌门以此四字作为自己的毕生信念。所以门下弟子最记忆犹新的不是门派数百条清规戒律,而是刚入门就要被用骨钉在耳后钻磨、烙进骨髓般具有象征主义的图案的警示。
不忘初心。
说来容易做来难。
终顾思绪拉回,嗤笑一声摇摇头,他没什么表情的整了整衣袖,挑逗地对纵抒招手:“纵前辈,不必腼腆。走吧。”
前脚刚踏入食堂,终顾就和几个本谈笑风生的鸿儒子弟打了个照面。
按规矩前门进后门出,几个弟子刚刚饱腹,嫌走后门太远还要绕路才能到学堂,为省距离就往斋堂大前门走去。
“你们听说了吗,听小道消息说江湖赫赫有名、向来神出鬼没的那尊神昨晚来我们清榆山了!”
“这个我有发言权!我昨晚在鸟鸣涧打坐,看见一个长得特别好看的人朝赤千宛那边走了。”
“我听宁师兄说就是那位前辈,师兄昨天还见到他了。听说他是仰慕终、终师兄的能力而来的!”
“难道不是因为终师兄之前深藏不露、但在乱神屠夺得个人榜魁首,纵大神为和他一决高下前来邀战的吗?”
“啊?我怎么听山下人说纵前辈是个断袖,喜欢龙阳之好,深更半夜与终师兄私会……”长了一双杏眼的小弟子话说到一半猛然刹住。
几人顿然驻足,举目而望表情皆被吓得僵硬,两眼惊恐的看着眼前人。
不止他们,整个斋堂全都保持同一个抬头看的动作,瞬时,嗡嗡作响闹闹哄哄的声音全然熄灭。甚至有几个拿筷子的,筷子从手心划了下来,摔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无言,良久的无言。
“然后呢?纵抒和我这样那样了?”终顾扯着纵抒的衣袖上前,饶有兴趣地问那个杏眼小弟子。
小弟子已经被吓得快要哭了,哪还有什么然后,他现在只想挖个洞钻进去。
“终、终师兄好!纵纵……”小弟子咽了口唾沫,闪着目光支支吾吾的说:“纵前辈好!我错了!不该说你坏话!”
纵抒笑的无奈,月白色淡衣衬得他光风霁月,光阴间隙里穿山而过的仙客也不过如此。他看过去,“不用道歉,别听你们终师兄胡言,该干嘛干嘛。下次出去记得走后门,不能因为怕麻烦逆了规矩。”这话说得非常自然,长辈般的提点建议。
“啊,噢噢好的,记住了!那就不打扰你们用膳了!”
“走走走,”几个人转身推推搡搡,不失礼仪又小步快跑地往后门走去。
终顾一脸失望,不过也只是稍纵即逝。他朝安静的食堂中似有如无的视线点头示意,非常潇洒的摆了摆手,边扯着纵抒给人打招呼边拉人走去打食区,“各位学弟大家早上好。昨晚睡的还好吧?我睡的不错所以想必大家也一样。虽然我知道我的出现是很让人惊奇,毕竟我本人确实是个炸裂般的天才少年的存在,而且我最近也出了点小风头,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对我而言,做人,看的是实力吗?不是!是品行。我终顾做人行得正坐得端站得直,几年来关于我的血雨腥风议论非非我都扛下了,我还怕其他吗?咳,话题有点跑偏,但我出现之地炸场是必须的,这就是个人魅力的体现,我很有自知之明。但还是不要借欣赏仰慕之由误了学业,正所谓一寸光阴一寸金,赶紧吃完好去斗志昂扬的奔赴学习吧!”
除了终顾以外的所有在场人员:“………………”
你开心就好。
终顾一脸谦虚态,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比较俊美但脑子有病的少年在发癫。虽然通篇有一半是废话,不过这发言还挺有号召力,成功让场子变得不再冷,空气流动都顺畅了起来,斋堂中又渐渐泛起零碎的说话声。
白无常自进斋堂后就飞到终顾的右肩头上,禁言术时长两个时辰,它还是不能说话,不过终顾闲扯的全过程它一直在翻白眼,深表“我怎么摊上个这么丢撵玩意儿?”以及“他是谁?我不认识!”之情。
纵抒略过在场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非常认真的扫了一眼各色各样的饭菜,每道菜从菜相来看都挺不错。
于是纵抒一脸认真道:“请问一下,”蜷缩的手指伸展开,指着一道菜表情甚是诚恳的发问,“这道颜色多彩的菜是什么?”
终顾面不改色:“爆炒荆芥花椒掺莲藕白米带鱼,简称——鱼米之乡。”
“那这道呢?”
“甘蕉玉米小馒头。”
“这个?”
“菽豆洋柿粥,也可以叫它……‘花红柳绿’。”
“终顾。”纵抒气笑了,念自己的名字总是带上几分私人色彩,而他含光的眸子很像自己屋子里那盏琉璃松灯,好看又带着股朦胧美,笑起时万景作衬。
他静看了终顾片刻,很轻的笑了一下:“这就是你说的‘菜品多种多样不重复,菜式新颖让人垂涎欲滴’?”
终顾:“……”
主打一个字词灵活运用。你就说是不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