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观枫云并长天》残年旧盏

28、始作俑者

　　终永思睨了他一眼，赶在他之前淡声开口：“有时间去问道无方看看，我先找地方歇息了，别来烦我。”

　　一阵风拂过，人踪不见。

　　终顾静坐半晌，嘴角笑意渐渐消散，毫无波动的黑眸深邃，他将玉杯倒放在桌上，不经意间便召出毕方，在手中把玩。

　　刀里的灵物似是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缩在这层保护壳内不想出来。

　　少顷，亭中再无一人，倒是迎来了薄风驻留。

　　但闻回音在，搁于卷竹中。
　　……

　　终顾出了酒肆，无所事事的在街道上闲逛。

　　“公子，您长得俊俏，真的不来看看吗？”
　　“不了不了今天真不行。”

　　“这个木簪子怎么卖啊？”
　　“十银钱。”
　　“你怎么不去抢啊！”
　　“小姐，这可不是普通的木簪，这是经仙家所施加灵气而成的灵簪啊！”

　　“卖糖葫芦喽，又大又甜。”
　　“两文钱一串三文钱两串的糖葫芦。”

　　终顾听着这些杂音，看着这些杂事，突然间停住，迎面走来一位卖糖葫芦的老者。

　　倒不是因为那老者有什么特别的，只是他突然就想尝尝糖葫芦的味道了。

　　“老爷爷，来两串糖葫芦。”

　　“好勒。”白胡子老爷爷笑着回，“拿好，小伙子。”

　　“嗯。”终顾递给他三文钱。

　　天上突然有一排恰像仙禽的红雁飞过，终顾有感应似的微微仰头，就和满天星色以及高耸入云的摘天阁里的一道目光撞了个满怀。
　　这一瞬间，仿佛似曾相识。

　　就好像，千百年前，也曾经有过这般场景。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事实上他和摘天阁离得很远，更别说看清楼阁顶端里面的人。
　　可他就是能够笃定，那是双自己熟悉至极的美眸。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道顶楼里的身影就在灯火阑珊人声喧嚣中一晃而过了。

　　“姐！那边好像有出皮影戏，走走走！去瞧瞧看。”

　　他听见耳边有人在说话，不知何种原由，他冷不丁抬脚，跟了过去。

　　幕布前围了好多人，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运气好，他前一秒刚到这儿，后一秒戏便开场了。

　　鼓声作响，影偶登场，白色幕布后面的艺人开始演绎，指尖丝线灵活舞动。

　　“相传，仙门百家中曾经有过一位谪仙人。那是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时期——冠清元年。”

　　终顾嘴角的笑意猛然僵了下来，从“随便打发时间看看戏”的旁观者角度抽出，眼神变得凌冽。

　　“这位谪仙人，从外在来看，是个清冷静雅芝兰玉树的红尘之外客。”一只影偶上场，白衣仙人衣袍曳地，皎皎如月洒脱似风，艺人手法娴熟，讲故事的同时自由支配影偶，将人物形象勾勒的栩栩如生。

　　“但其不然，倘若对这位谪仙人进行深入了解，就会清楚的感知到，这哪是谪仙，不过就是个佯装高冷的笨蛋美人。”

　　周遭嘈杂而喧嚣，可他‘两耳不闻窗外事’，置身事外又立于人群。终顾手中还拿着吃了半只的糖葫芦，一边细细品尝着，一边牢牢盯紧幕布。

　　“冠清六年，谪仙人收了个讨人喜欢的小徒弟，带回山一养就是几十年。小徒弟很懂人情世故，深受各位师兄师姐的喜爱。谪仙人也总爱逗他，小徒弟乐在其中，不耐其烦。”

　　“山中无年岁，一晃好多年。小徒弟和谪仙人早已融在一起，不可分割。当年被带回来时，小徒弟才到谪仙人的腿根处，而如今早已长得比谪仙人高了。”

　　“这些年人间太平，社稷盛旺，黎民安定。修仙界各门各派也十分和洽，接委派斩妖除魔，各尽其力。可世间总有一个叫‘好景不长’的词语，就像否极泰来之后也总会有盛极转衰。”

　　冠清一百年，世间大乱。战争，瘟疫，仙门之争，五阴儡尸阵形成，万灵枯竭。
　　谪仙人为了救黎民百姓，平天下乱事，献祭了自己。
　　小徒弟被他死死用灵术禁锢着，灵术解除后，等待小徒弟的是十里血海蜿蜒，昔日那个纤尘不染的谪仙人，满目疮痍，血染白衣。

　　血海蜿蜒，百里盛火。大阵崩溃，红衣显眼。

　　朦胧梦境中的所见在这一刻变得清晰，与白幕的画面重叠。

　　砰——锣鼓喧天，戏罢退场。

　　他从戏影中垂眸，复又抬起眼皮看向幕布处，眼神要把幕布看穿。

　　艺人将道具收起，面带面具，身着青袍手系玉石，他弯唇笑着说:“感谢观看——”

　　“这就没有了？后来这个小徒弟怎么样了啊？”

　　“哎！公子，你别走啊，给我们讲讲后来的事儿呗。”

　　带着面具的贵公子没有转身，走时好似不小心与终顾擦肩，稍作停脚，随即又几步便消失人海。

　　……
　　终顾终于回了哀鸿之涯。
　　他用灵石豪气的开了阵，直接到了住所里。

　　也许是因为乱神屠中意外重重吧，二魂相见，熟悉陌生的记忆流水般划过，纵抒的出现，自己的异样情感，以及那位神秘兮兮的黑袍道士。

　　也许是因为那场皮影戏太应景了，艺人还是某位名传江湖的熟人，讲得故事又与自己的梦境亦或者说是记忆相吻合。

　　更或许是因为自己吧。

　　于是这天，他又以梦的形式想起了点儿琐事。
　　……

　　冠清九年，仙家四盛口碑一如既往的被推在高台，那时的哀鸿之涯每天都忙，因为总有接待不完的客人以及太平盛世下诡谲多变的事儿。

　　这是个夜晚，哀鸿之涯一如往常。

　　修炼的修炼，嬉闹的嬉闹，夜读声里掺和着远处结伴而行的修者的琐碎言语。挂在山路两旁的灯火通明，煌煌如昼，蓊郁的树木枝干上鹃雀吱呀叫，祥和清平。

　　客青阁里熏香缭绕，香烛比火艳，照的屏风后两道身影显得格外缠绵。

　　他又以一位旁观者的视角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是自己。
　　而那个奶白又干净的孩子，是纵抒。

　　他不假思索就能笃定，这就是纵抒。

　　自己附身握住纵抒的手，一笔一划教人写字。

　　两人发丝交缠在一起，挨得很近，屋子里寂静无声，可以清楚的听到身边人的呼吸声。

　　宣纸一角翘起来，可没人去管。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顾轻笑，悠悠念出诗句来：“云起，这就是我为你取字时想到的诗，会写没？”

　　身前人闷头“嗯”了声，然后才弯眼回应：“懂了师父，我会写了。”

　　终顾直起身来，理了理袍子，乳白色的灵光一现，一把玉扇落入手心。

　　他轻轻敲了下纵抒的头，漫不经心有略带挑逗的意味：“不写了。走，师父带你下山，咱们去勾栏听小曲儿。”

　　走出客青阁恰好掀起一阵风，他的衣袂翩翩，长发迤逦，随意一笑就是一幅人间绝画。

　　-

　　闹市，如乐楼。

　　本来要去勾栏听曲，不过半途遇见刚拜谒过人、准备下山的花羡琢花清棠，被拉着来了酒肆。

　　他静静看着这一幕幕戏剧般的场景，默不作声的想，原来早在千年前，他们就认识了。

　　二楼雅间，纵抒斟了满满一杯酒，余光看见纵抒朝自己看来，摆了摆手散漫地说道：“宝贝徒儿，你还小，好好吃菜，不能喝酒，别和我们学。”

　　对面的花清棠笑了几声，“永思哥，你好意思吗！”

　　“啧，别打岔，我说的有问题？”终顾给纵抒盛了碗粥，笑着回应。

　　“得得得，你的徒弟你自己嚯嚯去吧，早晚有一天有你后悔的！”

　　终顾仰头喝酒，续而又满了杯，一系列动作一气呵成。

　　纵抒眉头直跳，小脸皱成一团。

　　花羡琢瞧见，打趣道：“云起，不管管你师父？”

　　纵抒循声望去，欲要说些什么，但被熟悉的声色勾去。

　　“云起，你先生来抓你了。”

　　说话的是终顾，他喝了杯烈酒却不见醉色，扭头笑道：“他刚刚用灵识传话，要过来捉你回去冶炼灵石。”

　　纵抒盯着他的脸，过了两秒后动嘴，简洁一应：“噢。”

　　旁边一道酥麻的笑声，“骗你的，去下面街市上给师父买俩糖葫芦，有点馋了。”

　　纵抒显然是被这人骗习惯了，面色如常，闻声从椅子上跳下来，带着银两，转身就要出雅间。

　　身后又道：“银两够足，自己想要什么尽管去买，注意安全。”

　　人走后，花晓声细眯眼，意味深长地看了终顾一眼，“自己馋让小屁点儿大的徒弟去买？可真有你的。”

　　终顾不认同地说：“我这是在教他东西！自己一个人去做事，开开胆。”说着又饮了杯香醇的烈酒。

　　窗外闹市喧嚣，他望向远处，高塔上方明月一轮，夜色如昼。

　　酒一杯接一杯的续着，花羡琢便知道这人应该是又有心事了。没阻止他，闲聊道：“养徒弟感觉如何？”

　　“挺好。”

　　花晓声凑过来，兴冲冲插嘴一句：“留着小徒弟，以后想干什么！”

　　“干什么？”

　　不知是不是醉了，他的脸色偏红，眼尾殷艳勾人，嘴角弯了起来，慢悠悠的回答。

　　“养大，然后留着……双修。”后面两个字咬的重。

　　门外突然传来一道响声，仿佛有人磕到门板上，慌乱又急切的起身。

　　此时繁星满天，月光四溅。

　　……
　　终顾睁开眼的前一秒，不禁感慨，难怪纵抒现在不做人，原来始作俑者是自己。

　　始作俑者狡猾多计，先为善者面红耳赤。
　　君为袖手旁观客，我亦逢场作戏人。

　　原来啊。

　　往事不堪回首，可一旦回首，就妄想全部挤进脑海。刚睁眼的瞬间，那些记忆便变得模模糊糊，成虚影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