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伊甸园的晚钟【一方通行中心】》千零一人

14、和平鸽会回到他的家

　　【13】和平鸽会回到他的家
　　“不会做梦吗？可是你在昏迷的时候，可是说过梦话的哦。就连我只是中途去看过你一次，都刚好听到了两句呢。”成年人爽朗又温厚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原本有些凝固的气氛，“你可能没有你自己想象的那么冷淡，Accelerator。”
　　大概是昨晚夜深的时候，因为细胞活性剂的作用，即便是处于深度昏迷当中，身体的新陈代谢也在飞速进行，修复着已经伤痕累累的身体。与此同时，部分脑细胞也进入了活跃状态，尤其是电极电量逐渐充盈的过程中，仿佛为了将电极罢工后来不及说出的嘱托补上似的——
　　彼时，蜷缩在床上的少年皱着眉，吃力的，窒息一般的吐出过那么一句话。
　　——『下雨了，你们两个笨蛋快回家。』

　　在北原千歌适时响起的笑声里，一方通行感觉到有一丝难堪。他对自己说过的话没有任何印象，甚至连“说梦话”这三个字的概念都没有。是有在睡梦中说过什么很丢人的话吗？第一位黑着脸转过身，“我先走了，在赶时间。”
　　“慢着。”轮椅上的少女随手擦了下眼角的血，抱着手臂面向少年的方向，“说要去找人的话，你眼前不是有一个搜寻专家吗？再不来拜托我的话，我可就收工回『桃源』了。”
　　一方通行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们不是来找我追债的吗，为什么要帮我？”
　　“你以为谁想帮你吗？等到你找不到人急到哭的蠢样子，可比你现在这样有趣多了。”北原千歌无所谓的说道，“不过，看在你给出了很有趣的回答的份上，这次就算啦。”
　　第一位回过头看向北原千歌，这也是他第一次看到对方的眼睛——在凌乱的刘海的遮蔽下，少女眼眶中的眼球与人类并不相同，那是更接近昆虫的『复眼』，以一方通行的观察力，可以一瞬间确定复眼的数量至少在两万五千颗以上。
　　正常人类的视野是圆锥形，因为视物畸变的影响，会更容易被理解为一个『平面』。但在具有全角度透视的人眼中，她的视野范围却是一个完整的球形。
　　甚至由于可以探测到地底750米以内的情况，所以在她的世界里，人物其实是悬空的。
　　像被永远安置在一个巨大的、半径750米的球体中央，人会很容易迷失自己的方位，从而无法顺利的保持平衡。这应该才是她必须乘坐轮椅的原因。
　　在这座学园都市当中，所有的超能力者，皆身怀诅咒而生。
　　无一幸免，谁都没有资格对谁表示同情。
　　“你的搜索速度上限是怎样的，如果场景切换速率过快的话，是否会发生过载？”一方通行平淡的开口问道。
　　“只要精度要求不高就不会。还是说，你以为我没有坐过飞机吗？”
　　“知道了。”一方通行点了点头，从身后提起轮椅直接飞向高空。北原航挥了挥手，声音远远追随过来，“结束了给我打电话。”
　　事实上，整个搜索过程只用了不到两分钟。飞行高度控制在700米左右，以远超民用飞机的速度迅速的扫描过整个城市。按一方通行划定的路线，甚至没有浪费过任何一秒钟的时间。
　　——他的电极使用时间剩余已经不到7分钟。
　　“在这个方向，730米外，有一片树林，你要找的孩子在树林右下角的位置。”北原千歌开口说道，“你最好快点过去……他的血液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好像是某种很细的丝线……我看不清。”
　　一方通行皱了皱眉，降落下来将轮椅平稳的放置到地面上，“你自己能走吗？”
　　“信不信我的搏击技巧比你要好。”少女从随身的包里取出完全遮光的隐形眼镜佩戴好，身后的轮椅被回收成背包背在身后，一侧的扶手变形成手杖出现在她手中，“对自己的队友太不了解了，Accelerator。”

　　那是一个远离城市中心的山坳。茂密的阔叶植物遮住了全部的视野，如果不是北原千歌的协助，几乎没有人能够找的到这里。
　　那个小鬼，是铁了心不想再和自己有任何的牵连。
　　比自己想象的要更加心平气和的接受了这一点。一方通行从半空中降落下来，找到了那个小小的，蹲在树下的身影。
　　唯一存在并没有发现他。
　　银发小鬼的掌心里，捧着一只白色的，断了一条腿的和平鸽。
　　伤口有些感染，看起来已经伤了两三天的模样了。
　　“我说你啊，不是会飞的家伙吗？为什么会摔下来呀？”
　　他撕开袖子的布料，用软绒的里面当作纱布，小心翼翼的包扎然后系紧。
　　“明明看起来像是家养的样子，腿上还有写着编号的脚环……可是为什么没有人照顾你啊。”
　　“……你也，没有家了吗？”
　　小鬼自言自语的声音轻轻弱弱的传过来，和平鸽歪了歪头，一脸无辜的啄了啄小孩子苍白的指尖。
　　“我可不能收留你哦，我已经自身难保啦。”
　　“呐……我帮你一下，你可要好好的飞走啊。”唯一存在站起身，捧起手心的鸽子轻轻的抛了出去，随着小家伙张开翅膀远去，有谁的影子安静的投射下来，被过午的日光拉得狭长。
　　银发小鬼转过身，有些困惑的揉了揉眼睛，便看到某只比他大上一号的少年，正抱着手臂看向自己，在背对阳光的角度里，白的泛光。

　　不是什么荒唐的梦境，也不是青天白日里的妄想。
　　“那只鸽子没有被抛弃，它的主人在找它，就在森林的北面，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了。”
　　一方通行面无表情的陈述道。
　　“你，跟我回去。”
　　“我不要！”小孩子瑟缩着后退了好几步，脊背微微颤抖着抵靠着身后的树干，他根本不可能在已经开启电极的一方通行面前跑掉，他知道。
　　“你认为，我是在征求你的同意吗？”
　　没有半秒钟的迟疑，脚在地上踩了一下，第一位闪电般的出现在小孩子的面前，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臂。
　　手心里的温度有些滚烫。这个小鬼发烧了，而且情况相当不好。
　　“你为什么会找到这里啊？我明明来到了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明明躲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还能找过来啊。”小孩子的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哽咽，某种极度委屈的表情，生疏的出现在那张和第一位一模一样的脸上，“我反正都是会死掉的，你为什么还要一次次找过来，我不需要你救不需要你管，你就是个笨蛋，你什么都不懂！”
　　一方通行的动作停顿下来，小孩子可以感觉到，他犹豫着，然后慢慢松开了手，“你一直知道自己被感染了，对吗？”
　　“说什么……感染啊。”银发小鬼喘了一口气，那种一方通行曾经见到过的，艳丽的红色再度浮现在他的脸颊上，是埋没在苍白皮肤下的，像是游走在血管中的某种寄生物，在趾高气扬的巡视着自己的猎物，“倒不如说是，我的存在……本来就是一种『载体』啊。”
　　“『载体』，指的是运输那些寄生生物吗？实验最终的目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小孩子虚弱的摇了摇头，顺着树干滑坐下去，某些再也无法隐瞒下去的情绪，无可抑制的渗透出来，“我没有接收过任何指令，没有人告诉我应该做什么……只有那些『丝』，在一直不停的繁衍着，就像……现在这样。”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一点似的，小鬼痛苦的弯下腰，咳出一大口暗红色的血液，接触到的草地一瞬间腐败下去，像某种腐蚀性的毒液一样，他紧紧的皱着眉，手指用力的抓着自己的衣角，却还是很认真的解释道，“但不……不传染的，你别怕。”
　　一只手出现在唯一存在的面前，他的话音还没落下，一方通行的手已经毫无顾忌的触碰到地面上的血液，分析着里面的信息，“有试过用能力清除过它们吗？”
　　“嘁……瞧不起谁啊。”小孩子咧了咧嘴，用手背用力的擦了下唇角，“你能想到的……我都试过了，无论清理掉多少次都没用，我新生的……每一滴血液里都有那种东西的碎片，每次它们重新复制出来的时候……超级痛你知不知道啊！”
　　一方通行的眼角微微抽了抽，像有人握着他的心脏用力的、狠狠地攥了一下。
　　果然还是应该更早发现的，不是吗。
　　“呐……我知道你和芳川一直在调查我的事情，我知道你们一直都很想保护我……可是啊，我活不到，那么久啊。”
　　“我呀……本来不该出现在你们面前，本来不该打扰你们的……可是，睁开眼睛的时候，我好像看了一场很长很长的电影……我也想亲眼见见那些故事里的人，我也希望有人……记得我啊。”
　　小孩子吃力的抬起头，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少年，温热的泪水顺着眼角一滴滴的滑落下来，“我不想你们知道这些事……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与其在你面前死掉，还不如被当成坏家伙讨厌然后彻底消失掉……我一直很担心，如果有一天你还是知道了这一切的话……你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小孩子稚嫩又委屈的诉说像淅淅沥沥的雨点，温柔却冰冷的一滴滴渗落下来，一方通行并没有回答的意思，语气平静到听不出什么情绪，“你说完了没有？”
　　唯一存在微微愣了一下，默默地点了点头。
　　“那就到我了。”第一位伸出手，把小孩子拉到身前，将小小的手掌握进掌心，“我刚刚分析过寄生生物的特性，但现在得到的资料还不够，我需要再观察一次它的复制特点……所以我要先把它们都清除掉，你忍一下。”
　　银发小鬼瞪大了眼睛，连反对声都来不及发出，只感觉到有一种力量顺着紧握的手传递过来，将不属于人体的寄生生物一瞬间杀灭掉，下一秒，破碎的生物残骸在飞速进行着复制，掠夺着身体里的氧气和养料，鲜红色的丝状物再次在血脉里汇聚成型，像细韧的蛇虫在体内肆无忌惮的掠食和游走。剧烈的疼痛让小孩子的表情皱成了一团，死死的蜷缩在少年的怀里，完全无意识张口在近在咫尺的手臂上用力咬下去——
　　温热的血从唇齿边滑落下去，少年微微颤了一下，却并没有对他的行为开启『反射』。
　　“你……放开我……”虚弱的反对声并没有带来丝毫的回应，第一位闭着眼睛，梳理着目前所了解到的一切线索。
　　『丝』并不会顺着小鬼的血液传染到别的地方，按照芳川的研究结果，这种生物有『交流』和『记忆』的特性，会在繁殖到一定数量后停止下来。
　　可是为什么会在小鬼的身上一直成倍的增长呢。
　　从这次复制的过程中，寄生物不断上升的数量层级带给一方通行一种数字意义上的提示，这个数量的目标的确有上限，只是一个9岁的孩子，根本无法承受这个极限罢了。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小孩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从他口鼻中涌出的暗红色的血，渐渐染红了一方通行的衣袖，已经离体的血液中的寄生物随之死亡，重新在宿主的血脉中复制着。
　　作为这次清除寄生物的代价，他很有可能会在几分钟内死于非命。
　　到底怎样才能化解这一切？
　　——假如这种生物可以在人体外复制就好了。
　　完全没有理由的，一方通行想起与那只诡异的『鹿』建立的契约，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保证两个小鬼的安全。
　　那时候对方说了什么？
　　——出现逻辑悖论，契约中止。
　　少年皱紧了眉，当初没有仔细去解读的那句话，隐藏的信息又是什么？
　　或许对方的意思是，能够保证小鬼们平安的那个人，只有『我』。
　　某种大胆的、近乎荒唐的念头从他的脑海里涌现出来。
　　“罗里吧嗦的笨蛋小鬼，睁大眼睛仔细看着吧，我一定会救活你的。”
　　一方通行伸出手，指尖划破了小孩子的手臂，另一只手同样在自己手臂的深静脉处划破了一个裂口，在矢量操控的指引下，温热的、健康的血液顺着一条无形的管道，流入小孩子的静脉当中。
　　与此同时，暗红色的、裹挟着寄生生物的血液，快速的回流入到一方通行的身体里。
　　经过严密的计算，基因完全相同的个体之间，血液可以完全互通，并不会产生任何程度的排异反应。
　　低等寄生生物并不能发现，它们已经被『移植』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当中。
　　只要它们的复制数量达到了预期水平，就不会再繁衍到小孩子的体内。
　　所谓『交流』和『记忆』的特性，像一道枷锁，将『丝』牢牢的禁锢在一方通行的血脉当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滑倒到地上的小鬼睁开了眼睛。
　　那种一直盘踞在他身体里的异物感已经彻底消失了，就连一直习惯了的虚弱感也淡化了不少。
　　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向站在不远处的少年看过去。
　　一方通行安静的低着头，一层淡淡的黑气笼罩在他周围，微小的旋风在空气中盘踞着，阔叶林的树叶萧萧而下，场景诡异的让人心惊。

　　“你别吓我，Accelerator——”唯一存在咬了咬牙，走过去伸出手去拉少年的袖子。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小孩子掀飞出去，撞到身后的树干才停下。
　　一方通行终于缓缓的抬起了头。
　　鸽血石一样的双瞳已经变成了完全的赤色，透出令人窒息的冷光。
　　“我说小鬼……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可别被我……杀掉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