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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孟老下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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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近黯,群鸟相携飞去,扑腾的羽翼打出声响。
下山的路本就不好走,上山花了不少时间,下山时云遮光,山林之间更显阴暗便更不便行走。
孟白上山时穿的是长袖偏厚的碎花裙,有朝阳时还好,挖一会草药的功夫便热了起来,但现在下山,伴着山林的寂静,阴风一阵阵的来,孟白感觉凉意像是长了眼睛,一股脑直往她身上来。
小白狗安安静静的待着孟白怀里,圆滚滚的小白脑袋偶尔左偏偏,有时右靠靠,孟白感觉自己就像是抱了一个小暖炉,暖烘烘的还不闹腾。
但看着小白狗小小的样子,怕小白狗着凉,孟白还是微微低头,拢紧了一点小白狗,轻声道:“乖,我们马上下山了。”
孟家村靠山,近山微平的土地都或多或少的种了庄稼,春忙之际,庄稼地的翻新便是不小的工程,早前好几天村里的人便开始下地做准备了,需要农作的少,一向朝出午归的孟岚今天却破天荒的正午过后都还没有回去。
田坎上留了不少秋末的枯草,经了一个寒冬,仍沉沉的压着早春的嫩芽。
初春实在没有多少活干,孟岚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家里有个将至束发的儿子,前些天与其父出去学一技之长,并不在家中,孟岚不必回家做饭,就着今早带出来的一点蒸饼吃了几口便预备着继续干活。
不过,最近天气变化无常,当午的骄阳一过天空便被云盖着,暗下来的时候还带着阴风袭来。
孟岚心道不好,这是下雨的前兆,瞧着这样的昏暗程度,这场雨大抵小不了。
孟白刚好绕过山路下山便见到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去的孟岚。
“岚姨!”隔得有些远了,孟白有些惊喜,没想到岚姨还没有离开。
“孟老家的丫头?”孟岚早些年生活不是很好,落了个不轻不重的小病,微暗的时候离得远了便看不太清人,随着孟白走近,孟岚才看清来人,“孟白丫头,下山了就快回家了,这天瞧着快下雨了,别让家里人担心,快回去吧。”
村里人都这样,对年纪小的辈分小的都喜欢在后面加一个“丫头”,既表现了辈分又显出了亲近。
“岚姨可以带这只小白狗回家吗?”孟白露出怀抱里的小家伙,“我今天不怎么方便带它回去,就请岚姨帮忙照看几天,后面我会带走它的,可以吗?”
小白狗从孟白手腕处探出小脑袋,乖巧的过分,十分讨人喜爱。
“可以是可以,不过······”孟岚是挺喜欢这个小家伙的,不过自家那口子可不喜欢什么猫啊狗啊,要是他回来见了,肯定不痛快,“丫头你得早些时候来带走它,你孟叔······”
未尽的话孟白不傻,自然明白:“知道的,谢谢岚姨,我最多后日便来带走它。”
孟白原本就没有打算带着小白狗一起回去,且不说家里人是否同意她养,就家里前些日子发生的事也让孟白不忍心让这么可爱的小家伙承受,家中的黑狗死状凄惨,她早已心有余悸。
那天发生的事,孟白其实也并非毫无记忆。
大抵半夜,具体时间孟白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当时后院饲养的鸡鸭躁动,闹人清净,原本家里的鸡鸭就是孟白与其母亲看着,孟白房间离得近些,声音便显得格外闹人,可过去时间里从未有这样的声响。
怀着疑惑,孟白起身下床,随手披了一件外衣便拿着床柜上的半截火烛,点燃后便开门往后院走去。
月黑风高,不知名的鸟儿忽远忽近地叫着。
拢着外衣还是凉,孟白不由加快了脚步,快到后院时,一道黑影掠过,带起一阵夹杂着血腥味的风,火烛随之熄灭,在之后孟白便没了意识。
孟白微微握起手,那道黑影她认得,是——孟老!
但那时天色暗,烛火灭,加之孟白很快就无意识了,说确定也不一定,再次醒来,身边是父母的关怀,和爷爷病倒的消息,便更让孟白觉得是自己的错觉了。
小白狗交给岚姨孟白是放心的,要说孟家村里最是勤劳善良的,大抵许多人都会夸赞孟岚。
将还趴在怀里,小爪子扒拉着衣袖的小白狗交给孟岚后,孟白便告别了孟岚迈上小路回家。
往村东头的路多,孟白挑了一条最近的,这条路平常就人少,现在正当正午过后,而且天不作美似是要下雨,来往人便更少了。
孟白一路回到家门口,都没遇见人。
还未进屋便察觉不对,屋门口过年留下的红灯笼没了,取而代之的是长条的白布,推门而入,正对门口的院子里不再是平常孟老晒药,孟怀远看书,林婉织布,小弟欢闹的场景,那平常略显空荡的厅堂里放着一副棺材,尚未完全合上,孟母跪坐在前面的稻草上往火盆里烧着纸钱,年纪尚小的弟弟哭红着眼睛地学着孟母的样子跪着。
“小白回来了。”孟母也听见动静,见是孟白回来了,起身边帮孟白卸下背篓,边用微微发涩着声音道,“来给你爷爷磕头,今早······老人走了,平时你爷爷最疼的就是你了,你······送老人最后一程吧,也算······”
未等孟母把话说完,孟白便双膝一软,踉跄一步,背着的药材都险些洒落。
天空像是终于兜不住水了,绵绵的雨滴便砸了下来,屋檐下的水坑很快便砸出“滴答”的响声。
“昨天夜里爷爷不是还比往常精神了不少吗?怎么人就没了?”孟白难受极了,接过母亲递来的稻草系在腰上,由着母亲为自己戴上白巾,嗓子里似是卡了什么,分明昨天夜里还不忘嘱咐她采什么药要注意什么的老人,今天边说没就没了。
“大抵昨晚是······回光返照吧。”孟母不懂医,但家中有位村里唯一的医者,常年耳濡目染,便也知道些可能的情况,“你父亲去请送葬的人,你就在这烧纸钱,看着你爷爷。”
人们多信鬼怪,人死之后需有人一直看着,否则易出祸端。
今早,孟老离世,孟怀远难过之后便挂起丧幡,再来便为老人的尸体沐浴,裹衣衾,林婉端来米,孟怀远依着规矩取米放入逝者口中,棺材倒是不需要孟怀远准备,老人的卧房里便有着一口二十多年前便置办好的棺材。
老人不知为何,早在自己而立之年便备下一口棺材,虽孟家村一直有老人会在行将就木之时为自己备下棺材,但孟老那时正当壮年,何故置办棺材?
“待我死后及时下葬便好。”老人生前的话犹在耳边,“切莫多事!”
将老人尸体放入棺材,孟怀远是秀才,家中长者逝世,依着他的想法,不论如何都要按着规矩来,即使记着他爹的话,于他而言仍然要将其好生安葬,该有的都不能少了,不过一切从简罢了。
“孟哥。”家中应做的差不多备好了,林婉也有些担忧丈夫,毕竟亲人离世,任谁都不好受,伸出手轻轻搭在丈夫手上,“逝者已逝,你还有我和孩子们,往前看,一切都会好的。”
“婉妹,我只有你和孩子了。”孟怀远很小的时候母亲便离世了,孟老是位好医者,却并不是孟怀远眼里的好父亲,却也给了孟怀远亲情,也是孟怀远唯一的亲人,如今离世,孟怀远便从此没了父亲,“父亲离世前嘱咐离开孟家村,我准备葬礼结束便搬去邰亓,离王城近,也便于我赶考。”
“一切看你,确实应该搬离孟家村了。”林婉也是对纸钱之前发生的事心有余悸,“前些日子发生的事确实太过诡异。”
“我打算这几天就让爹好好下葬,小白回来了大抵······”孟怀远也知道自己这个女儿常年跟着孟老,最难接受孟老离世的也就她了。
“我与她说。”自己的女儿林婉还能不清楚吗?难过是一定的,不过依着那丫头的性子,也不是会转牛角尖的,“小白都会明白的。”
······
未下雨前一会孟怀远将出去没多久,刚找了邻居住着的孙彭,那哗哗的雨声便响起。
孙彭当时正在家绣被单,一个五大三粗的高大汉子,结着老茧的大手捻着小小的一个绣花针,孙彭媳妇好强,整个就是个比男子还男子的女人,当时娇娇小小的姑娘,远嫁给孙彭这个粗汉子,村里人都传遍了,都夸孙鹏好福气,半年不到,娇娇小小的姑娘成功让原本五大三粗的汉子学会了做饭,洗衣,绣花。
本来刚进门时孙彭也是抱着娶个美娇娘,能相夫教子就很好了,毕竟自己人高马大的,就应该养家糊口,但什么重活累活人姑娘都抢着做,偏就不会那些秀气的活,怎么也不会干,迫于无奈,孙彭就只能自己做了。
但也没人说他们这样不好,人家一直和和美美不也是幸福美满吗?
前些年可能因为人姑娘喜干累活,有些熬坏了身体,肚子就是不见有喜讯,靠着孟老的药剂,这才得了孩子,两口子对孟老可是感激得紧。
这不,一听孟老出事,孟怀远一招呼便自发一家都过去帮忙,孩子交给孙母就来了,还帮着叫了相近得几户人家。
孟老善医,又常做善事,村里多受其恩惠,孟怀远不过想找几个搬东西的好手,招待一些较近关系的邻居办个小小的席,好为他爹下葬,结果村里好几户的人家见下着雨还都来帮忙了。
各家年轻力壮的男人都来了,预备着出份力,妇女也来了不少,帮忙做些办“白事”需要的菜,老人来的不多,孩子基本见不到几个,这样的席,老人孩子也不方便来,于他们而言属实不吉利,而来了老人的大抵都是受孟老恩惠,心里一直记着的,如今老人没了,便想亲自送送。
“丫头。”孟怀远回到家,大门正对着一眼便看见跪着烧纸钱的孟白,几步向前,端正的跪在他爹棺材前,拿来一叠纸钱烧着,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话,是对旁边的孟白说的,“好好送你爷爷最后一程,葬礼结束······算了,后面说。”
“爹。”孟白垂着脑袋,声音有些哑,“爷爷······真的没了,对吧。”
“是。”孟怀远向来不会什么安慰话,抬手模了摸孟白的头,即使知道孟白难过,依旧道,“每个人都有一死,以后我和你母亲一样会有这个时候,没必要难过,都是每个人会经历的。”
“嗯。”闷闷的声音像压抑着什么。
······
酒席只办了一场,在第二天正午。
与昨天的雨相比,这天的天空遮着一层厚厚的云,不明朗也不很阴暗,中间夹杂着阵阵地风,吹着白布微飘。
村里的人来了不少,帮忙的帮,哭丧的哭······
就算来的人属实不少,但酒席依旧在黄昏之时伴着雨水声的渐渐隐没而结束。
依着村里的习俗,孟怀远也请了几位专门送葬的乐者,连着“呜呜”声已经奏了近一整天了。
“将至天明时就要入葬了。”请来的“大师”对孟怀远道。
天色朦胧,乌鸦立于枯树上叫声难听,寂静的黑暗中一行人由远到近。
孟家村里几人合抬棺材,一路上跟着的人奏着好似悲鸣的送葬曲。
孟老的墓坑挖在半山,到了地方,几人将棺材放入坑中,孟怀远一家除了六岁的小孩没来,一家三口一齐在墓前跪成一排,“大师”呜呜呀呀的说着什么,好似是在做什么仪式,好不容易折腾完,孟老的墓方才立好,孟白又跪磕了几个头,这才起身。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过去了,天边渐渐泛白。
孟白微微抬头,酸涩的脖颈让她一瞬间难受的紧,向天空望去,天色渐明,太阳穿过厚重的云,将阳光普照大地,一瞬间,美不胜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