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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人情 ...

  •   夜色渐浓,夜枭岭响起凌乱虫鸣,树影摇曳间,几声凄厉鸟鸣穿风而过。

      郑琋踩着地上不知是不是去年堆积起来的腐败落叶,视线落在前方,有种意料之外但又果然如此的恍然。

      树下的苏广龄一袭简朴灰衣,脊背挺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卓然风采。他背着手站在那里,贴心地任由郑琋打量,片刻后才开口,“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要问,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请你去个地方。”

      郑琋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快走了几步到了树下,跟在了苏广龄身后。

      她刻意保持着距离,没有跟得太紧。

      苏广龄察觉这点,只无声的笑笑,率先转过身,将后背完全暴露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顺着夜枭岭往东走,下了坡地后右手边就是一片林地,边缘处散布着土块,从其堆积的形状来看,似乎这里曾经砌有一堵墙,只不过随着时间流逝,风吹日晒的逐渐破败。

      “这里以前是前朝大员的私人庄子,四周都是开阔田地。”苏广龄在前面带路,还不忘给郑琋释疑,“但是后来江山更迭,京城周边的土地几经易主,更是有人趁机侵占无主之地,这里也未能幸免,主人家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在肥沃良田种上了树。”

      他指着身后的夜枭岭,说:“这个野坡也是那个时候堆起来的,为的是阻挡乱兵和流民,硬生生把东边一条官道给截断了,也把以前的繁华田庄给隔绝了起来。”

      改朝换代后,之前的小路变成了新的官道,而渐渐也就没有人记得夜枭岭的后面是什么。

      那是一片被人为伪装起来,后来真的被岁月遗忘了的地方。

      郑琋听着苏广龄给她讲了关于这个地方的故事,虽然有些感慨,但是却并没有忘记自己是被引来的前提,“苏大人知道我是谁?”

      “当然。”苏广龄停步,回头看了她一眼,“你叫郑琋,这个名字还是你祖父郑北鸣亲自取的。”

      听着苏广龄提起郑家祖父时熟稔的语气,郑琋眼中没有怀念,而是涌上了更为浓重的疑虑。

      “你是不是在想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么多?”多年未曾有人踏足的林子里不怎么好走,苏广龄年纪又大了,在前面领路难免有些吃力,所以他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充作手杖,“郑家老大当年在京城读书时和我儿情同兄弟,很多事情我都是听他讲的。”

      “可是我到郑家的时候,大舅舅已经离开了京城。”

      郑悯回到平江府后就很少和往日的同窗见面了,更何况当时的苏广龄身为太傅,也不是寻常人轻易能够见到的,怎么想郑悯都不可能像唠家常一样,和苏广龄说他们的家事。

      “后来的事自然都是我特意派人调查过的。”苏广龄看起来无意隐瞒,就连他是怎么派人到平江府去的,都对郑琋说了出来。

      郑琋推算着时间,那个时候她已经被义母接去了青竹庵,郑家其他人也早已四处流散。

      而苏广龄也是刚刚痛失独子,还丢了官,正是伤心悲痛的时候,这时他还能关心远在千八百里外的并不算熟悉的一家人,绝不会只是因为郑家和苏玉图一同遭难。

      “到了。”

      郑琋的思绪被打断,她听到苏广龄的声音,下意识抬起头向前看去,顿时就被眼前的景象惊住,

      只见枯枝落叶堆满地的林子里,错落有致地隆起了数个坟包。

      “这是?”

      苏广龄走到一个土坟面前,不顾衣角会染上脏污,矮身蹲了下来,伸出手轻柔地抚落坟上的杂物,“你不是想知道你郑家几位长辈的下落吗?他们都在这里。”

      郑琋闻言,视线从眼前一个个隆起的土包上移过,最后又落回了正在给自己面前的荒坟拔草整土的苏广龄身上,知道那里面埋着的应该就是苏玉图了。

      缓了缓,她也走到了一处坟前,拨开上面的杂草,说:“这里的坟都没有墓碑。”

      “正是因为没有墓碑,没有任何能辨别他们身份的东西,他们才能没人打扰的在这里安眠。”

      郑琋一把拔下杂草,粗壮的根系带出来一大团泥土,足可见这里确实已经许久没有来过客人了。

      “当年用牛车把他们送出城的人,是你派去的。”

      “算也不算。”苏广龄站起身,转到土坟另一面,去清理剩下的杂物,“我为官多年,大半辈子都在宦海浮沉,不会傻到把自己所有棋子都摆到明面。”

      “我做什么事,都喜欢留个后手,所以即便到现在,我依然不是孤家寡人一个。”他忙碌中抬起头,冲郑琋露出一个笑来,语气骄傲像个在跟大人炫耀的小孩子,“就连皇帝身边,都埋着我的眼线。”

      郑琋察觉到苏广龄情绪的转变,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她没想到自见面以来一直都沉稳地令人看不透的太傅大人还有这么一面。

      同时她也惊讶,苏广龄为什么和她说这些?他就这么放心,确定自己不会说出去吗?

      像是看出了郑琋的疑问,苏广龄示意郑琋往周围看。

      郑琋看过去,入目所及全是各种形状奇怪的大树,但是随着苏广龄一个动作,那些树却同时小幅度地晃了晃。

      郑琋眼神很好,即便只是一瞬间的功夫,她也看到了那些树后故意露出来的衣角。

      纯黑色,如果不是边缘的银线反光,她还真的看不出来。

      之前一门心思放在眼前的荒坟上,现在突然警醒,她才从风中敏锐捕捉到多道本不应该属于这片树林的气息。

      苏广龄看到郑琋像只刺猬般突然支棱起身上的刺,没忍住笑了下,只见他轻轻抚掌,暗中的人影便纷纷退去,“别担心,我带这些人出来,不是针对你,只是为了防备不必要的意外。”

      至于那些意外可能会是谁带来的,他并没有详细说明。

      “让你看到这一幕,并不是我要借此威胁你什么,只是不想在你心里留下‘苏家老头只是个晚年丧子的可怜人’这种印象。”

      苏广龄面不改色地揭开自己的伤疤,即便是就站在自家儿子的坟前,说话时都是云淡风轻的,“郑家姑娘,老夫是个很厉害的人。”

      如果郑琋没有看到他周身环绕的悲伤气氛,或许真的会觉得苏广龄只是在向自己炫耀他的势力和手段,“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曾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苏太傅会是一个弱者。”

      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郑琋还是不很明白他今天把自己带到这里,除了让她知道郑家几位长辈的埋骨之地外,还有什么目的。

      “苏大人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郑琋说出这句话,语气不算恭敬,但苏广龄却并没有要怪罪她的意思,反而目露赞赏,“今天带你过来,确实是老夫有事相求。”

      郑琋看向周围的荒坟,“苏大人为郑家几位长辈找到了这么好的地方安眠,算是我欠下的人情,如果苏大人有什么是我能帮上忙的,义不容辞。”

      “好,那老夫就忝颜携恩图报一次。”苏广龄从苏玉图坟后走出来,站到了郑琋面前,“我知道你已经见过堪年,我要求你的事,就是希望你能带着他离开京城,并且保护好他的安全。”

      郑琋愣了一下,没想到苏广龄要她做的事竟然和苏堪年有关,“苏大人手下能人义士不少,难不成还护不住苏公子?”

      而且为什么要她带苏堪年离开京城?

      太多疑问想不明白,郑琋还没来得及询问,就听苏广龄抢占先机,不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郑姑娘想为郑家人报仇吗?”

      报仇两字一出,郑琋霎时语塞,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怎么,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苏广龄伸手抚了抚胡须,看向郑琋的眼神带着无形的考量,锐利地目光像是一把刀,直接剖入郑琋内心。

      “就老夫所知,郑姑娘实际上并非真正的郑家人,而只是郑悯在外面救回来的一个孤女。郑家也没有让你过上多久的好日子,郑家出事后,你就跟着郑三姑娘住进了庵堂,一直到郑三姑娘病逝,才从平江府消失无踪,再出现时就是到北疆的西陵城寻亲。”

      自见面后,苏广龄第一次对郑琋摆出冷脸,“对你而言,郑家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也没有沾亲带故,是不是就是因为这一点,所以你从来想过要给他们报仇?”

      郑琋被这样质问,下意识就想反驳,抬眼看到苏广龄目光中的试探,到了嘴边的话语又收了回去。

      “我如果不想报仇的话,就不会下山去北疆寻亲,更不会到京城来。”

      上一世她的想法虽然没有那么复杂,但是对郑家人的感情和现在是一样的,或许应该说,比现在的她还要更深一点。

      不然也不会在得到师父的应允下山后,明明有很多其他的路可以走,却偏偏选择去了北疆。

      义母是个出家人,自言早已与尘缘往事断绝,在青竹庵的那几年,郑琋每天听她敲着木鱼喃喃念经,就觉得她的心绪似乎永远都是那么宁和平静。

      直到后来她生了病,并且一病不起,迷迷糊糊间和郑琋说了很多话,郑琋这才知道,义母并不是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六根清净,她终究是人不是佛。

      她也有恨。

      只不过她从来没有在郑琋面前提过哪怕一言半语。

      但是不提郑琋就不知道吗?恰好相反。看着义母每天佯装无事的模样,她心中埋下的名为仇恨的种子反而逐渐生根发芽。

      只不过因为听多了“我佛慈悲”,她隐约知道自己的想法在当时的地方是不被接受的,她要想继续陪在义母身边,就必须趁着没有人发现,把那些长出来的芽掐掉。

      后来她离开了青竹庵,甚至离开了平江府,遇到了师父。

      因为自幼养成的性格,她依然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像一尊没有脾气的泥菩萨,但是那些被她压制多年的萌芽却是有了自由生长的空间。

      不然等她下山,亲眼目睹郑玓的经历后,也不会立刻手起刀落,杀了柳氏,断了王清衡的命根子。

      这本不应该是在佛寺浸淫多年的人应该做的,可是郑琋杀人的时候连眼睛都没有眨,哪怕后来被人团团包围,她在人群中收割别人性命时,脸上的表情都和当年吃斋念佛的义母一模一样。

      从郑琋的表情,苏广龄已经看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他自动忽略了郑琋看向自己时警惕的眼神,仿佛刚才突然变脸的人不是他,又恢复了最初见面时的和蔼,“别这样看着我,老夫只是想试试你的态度。”

      “那您试出了什么?”郑琋往后退了一小步,表情冷淡,明显是已经很难再相信苏广龄的话。

      “你很好。”苏广龄毫不在意郑琋对自己态度的转变,反而因为她的警惕而高兴,“你没有表面上那么软和,不知情的人贸然和你对上,肯定要吃大亏。”

      郑琋分辨了一下,认定了苏广龄这是在夸她,“那又怎样?”

      “这样我就能放心把堪年交给你了。”

      郑琋皱眉,“我还没答应。”

      “你自己承认欠下老夫人情,怎么,这才过去没多久,就要反悔了吗?”苏广龄挑了挑眉,“说话不算话可不是个好习惯。”

      郑琋正要否认,就听苏广龄又说:“这样吧,老夫也不占你个小辈的便宜,你答应保护堪年,我帮你报仇,怎么样?”

      “别说什么你可以靠自己的力量报仇,我比你活得时间长了太多,很多事情你没有办法做成的,我可以毫不费力的解决。”

      苏广龄不待郑琋回应,自顾自叹了口气,“而且说到底,这一切都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之间的恩怨,老夫既然还活着,哪里用得着你们小辈瞎掺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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