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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鬼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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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到郑琋的话,老人一怔,满是沟壑的脸皮不自觉颤了颤,声音虚的像飘在半空,“你在说什么,老头子我听不懂。”
郑琋以为他是忘记了,试着勾起他的记忆,“十年前江南大旱,苏玉图奉命出使前往赈灾,被人告发贪墨了赈灾钱粮押解回京,后来没过多久,他就被送往菜市口枭首示众。”
“我找人打听过了,那一天负责行刑的人就是你。”
李老大陡然睁大了双眼,凸起的眼眶在他枯瘦的脸上看起来极其不协调。郑琋看出了他的恐惧,心下莫名,眼角余光扫过屋内无风自动的黄符,福至心灵,明白了李老大的顾虑。
“你放心,我不是来找你报仇的,我只是想知道当初和苏玉图一起被处斩的那些人的尸体埋在了哪里。”郑琋轻声说:“他们都是我家长辈,如今那么多年过去,那件案子已经盖棺定论,他们也该落叶归根。”
李老大以前能做刀斧手,就算年纪大了也不该是这副风声鹤唳、胆小如鼠的模样,他这个样子让郑琋都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人了,生怕自己声音大了,再把人吓出个好歹。
这也不怪郑琋有这种顾虑,如果是十年前的李老大本人,恐怕也难以想象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这样。
但是事情偏偏还是要从十年前说起,李老大会做刀斧手,并不是件偶然的事,李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吃这口饭的。
杀人不像杀鸡宰牛,胆子小的根本做不来,李家这一门手艺传下来,子孙后代自然也不会是普通人。
别看李老大现在这副命不久矣的模样,其实他才不过五十岁,十年前还正值壮年,长得高高壮壮,胳膊粗得耍起一人高的大刀都跟玩儿似的。
当年他胆子也大,什么因果报应之类的都不信,即使身上背负了许多人命,也依然鬼神不侵。
可夜路走多了,总会出些意外,李老大就算再不怕鬼,也经不住三天两头的撞见。
一开始他没有当回事,只以为自己是太累,以致于眼花将其他东西看错成了鬼影。直到一个雷雨夜,他感觉胸口憋闷,从睡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一个身形怪异的人影站在自己床边。
人影看起来有些矮小,但肩膀却不成比例的宽的过分。从李老大躺着的角度看过去,人影应该是低着头的,脖子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向前伸着,头的高度低于肩膀,像是没有脑袋。
醒过神的李老大顿时吓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眼前的人影,想到了某种可能——会不会,这人真的没有脑袋?
就在这时,窗外闪电乍起,随即是轰隆隆的雷声滚过。
借着转瞬即逝的亮光看清了人影的全貌,李老大只觉得自己像是被外面的雷劈了一样,惊惧地睁大了眼睛。
他看到了,人影不是没有脑袋。
他的头就在手上捧着,一双充了血的眼睛离自己不过一臂远,正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场大雨过后,李老大就病了,病得很严重。他快速消瘦下来,整日里疑神疑鬼的,不仅辞去了刀斧手一职,还三令五申不准李家后人再走这条路。
外面传言,他这是撞了不干净的东西。
李老大的行为也应证了这一说法,他开始疯狂找道士和尚上门做法,几年下来就把家中几代人的积蓄挥霍一空,可即便他能撑着活到现在,也完全是苟延残喘。
光看李老大如今的脸色,如果郑琋晚几天找过来,说不定就见不到他了。
“十年前那桩案子我是有印象的。”而且还很深刻。
在几番确定了郑琋真的不是来找麻烦的,李老大的脸色也慢慢好了点儿,他又咳嗽了几下,才又开口:“可是你如果要问我那些人尸体最后的去向,我并不清楚。”
苏玉图的案子当年闹得挺大,加上他身份特殊,有一个做太傅的爹,某种意义上,他和皇帝算得上同门师兄弟。
皇帝可能也顾及着这份情谊,虽说因为苏玉图贪墨一事很是生气,但是把人杀了后,也不愿看着昔日如长兄一般的人曝尸荒野,就下令把尸体留给苏广龄处置。
“但是当时苏大人并没有插手这件事,那些尸体被丢在菜市口好几天没人管,终是有人看不过去,用牛车给拉出了城。”
至于拉走之后怎么处理的,是扔了还是埋了,或许就只有暗中关心此事的人才知道了。
线索到这里就断了,郑琋在离开李家时,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临到出门时,李家二丫头突然追了出来,她叫住郑琋,往她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郑琋看着躺在自己手心里的木头元宝,不解地看向小姑娘。
李二丫别别扭扭地说:“这是我捡那些道士剩下的桃木做的,他们都说能辟邪祛灾,我没有什么好东西,只能给你这个。”
郑琋笑了下,将桃木元宝收在自己的荷包里,好奇道:“为什么要送我东西?”
“姐姐你相信有鬼吗?”李二丫眨了眨眼睛,凑到郑琋耳边,神神秘秘道:“别人都不信,他们说我阿爷是脑子出问题了,是疯了,但我不这么认为。”
“那你怎么想的,你觉得你阿爷真的撞了鬼?”
“肯定是这样的!”李二丫信誓旦旦,“因为我阿爷出事的晚上我也看到了那个鬼,他从我阿爷房里出来,提着自己的脑袋,看到我在院子里,倏地一下就消失了。”
郑琋揉了揉胳膊,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冷了,“会不会是你看错了。”
“不可能,虽然我当时才三岁,但那一幕已经深深印在了我脑子里。”
李二丫回忆着那个雨夜自己看到的场景,盯着郑琋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那个鬼没有伤害我,是因为他只是来找我阿爷的,可是他知道我阿爷砍人头也是听了别人命令,所以那鬼只是过来吓吓他,并没有杀他。”
“有句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就算是鬼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只要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鬼也不会主动伤害人的。”
李二丫的这句话郑琋是认同的,再者说她都能重活一世,还发现自己生活在一本书里,就算现在知道真的有鬼存在,也不是接受不了。
可是对于眼前小姑娘话里话外给鬼开脱的事情,她觉得还是有必要想办法修正一下她危险的思想,“但是你阿爷如今变成这样,都是那个鬼害得,你就不恨他吗?”
李二丫坚定地点了点头,“恨,可是我阿爷自己都说了,这是他的报应。”
她又看了看已经被郑琋装进荷包的桃木元宝,说:“姐姐你是个好人,所以你会有好报的。”
郑琋:“……”
和神神叨叨地李二丫告别之后,郑琋走在街上,回忆着李老大的话,最终还是把目标放在了苏广龄身上。
这世上真的会有做父亲的,可以看着自己儿子被杀,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而无动于衷吗?
如果想要知道当年把郑家人尸体运出城的人是谁,或许她应该从苏广龄身上入手。
巧合的是,就在她刚冒出这个念头,到了傍晚回到客栈时,就发现自己房间里又多了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和上次的完全不同,上次那人应该是想隐藏自己的身份,所以提笔写字时刻意做了改变。而眼下送过来的这封,可以看得出来写信人笔力深厚。
郑琋拿到信,第一时间是转头将房间扫视一遍,确定没有被人留下其他痕迹后,才皱着眉头继续看下去。
写信来的人请她去一个地方,说是那里有她一直在找的东西。
她在找的东西……
不知道怎么回事,郑琋下意识就想起了今天去李家的事。
难不成有人在盯着她?
不管事实究竟是什么,去看看就知道了。
而且她也确实好奇已经两次偷偷给她送信的人是谁,有什么目的。
趁着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郑琋换了件外衫,离开客栈直奔城门而去。这个时间大多数人都是要进城,只有一些住在城外村镇里,进城做点小买卖的人是准备出城的。
郑琋走在出城的队伍里,主动和排在她前面的大姐搭话,“大姐知道夜枭岭怎么走吗?”
“知道啊,出了城一直往东,有一片野坡地,绕过去就是了。”大姐看着郑琋,好心提醒,“马上就要天黑了,你一个姑娘家要去那种地方吗?那可不是什么好去处,我看你还是等天亮,找人陪你一起过去。”
对于别人的好意,郑琋自然心领,“没事的,我不是一个人去那里。”
这倒也不算说谎,写信那人说了会在夜枭岭等着她。
出了城,按照大姐的指引,郑琋一路往东边而去。眼看着离城越来越远,脚下的路也从平坦宽阔变得狭窄崎岖,到最后几乎被杂草淹没,她终于看到了那个所谓的坡地。
坡地呈一个“几”字形,自西向东将小路完全截断,上面的树都是又矮又细的,枝节互相纠缠,连一点可容人通过空隙都没有。
黑色的天幕慢慢压下来,在坡地上投下无数昏暗阴影,张牙舞爪,让郑琋想起了李二丫提起的捧着自己脑袋的无头鬼
“……”抿了抿唇,郑琋喃喃重复了一遍李二丫对她说的话,想着“我是个好人”,鼓起勇气上了山坡。
从最高点下去,背阴处有明显的减缓,上面的树也更矮小,有些树枝上还长了刺。郑琋走在里面无比庆幸自己来时换了件稍微厚实点的衣服,但就算这样,她走出去的时候,两只袖子也差不多成了破布条。
眼看着自己就要走到平地上去了,郑琋终于看到了前方不远处正等着自己的人。
那人站在一棵明显不同于山坡小树的大树前面,背对着郑琋,看不清长相。但是从他腰间垂下的半白头发不难看出,他已经不再年轻。
听到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树下那人动了动,转过身来。
他看向郑琋,脸上笑容和蔼,“郑家姑娘,你来了。”
郑琋愣住,写信引她过来的人竟然是苏广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