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炽焰焚心》等水烧开

4、第 4 章 锱铢必较的

　　李通长躯直立，不答她的话，径直走到我身边，拉过我的手就走。
　　我被他拖着往前走，回头瞧见青女双拳紧握站在原地，目睹我二人并肩而去的身影，面色渐渐铁青。
　　“等，等等。”
　　我努力挣扎着，李通终于停下来，垂眼望我。
　　我踮脚凑近他耳边，小声说：“灵尊如此这般，会令青姐姐误会的。”
　　“误会？”他不解地扬扬眉，反问道。
　　我暗责他真是位不懂人间风情的神仙，耐心解释，“救你的时候，青姐姐说她等你很久了，她一片痴情，灵尊应该好好安抚她才是，怎能话说到一半就撇下她反而和小人离开呢。”
　　他松开手，怔怔对着我，本就不佳的面色愈来愈深沉。
　　“我为何要安抚她？”
　　他什么也没做，我却莫名觉得一股寒意扑面而来，支支吾吾地答说：“凡间男女两情相悦，本就会想要时刻亲近，互相眷恋，真心陪伴，不离不弃……”
　　我每说一字，他脸色便沉重几分，不觉间我的声音便越来越小，直至闭口不言。
　　他斜眼瞪我，冷声嗤笑，“你很懂凡间情爱？”
　　我一愣，随即挂上讨好的笑容，“也不是，小的闲时便爱在凡世瞎逛，不过见诸多凡人如此诉说罢了。”
　　他冷哼一声，重又执起我的手，朝前走去。
　　“青女并非动了凡心，她等在此处，不过另有所图。”
　　原来如此，可她到底想从李通这里得到什么呢？
　　我满心疑问，可李通面上挂起一副到此为止的冷漠表情，怎么问也不肯再多说一字。
　　我只好趁他闭目打坐之时，偷偷去找了青女打算问个究竟。
　　没成想，我刚了说几句话，她就吃吃低声笑起来，盈盈美目里流露出讶色，不住地在我面上流转。
　　“你难道以为他是什么微末行流的小仙小辈？那可是荡魔天帝席下的首战灵尊，开天辟地以来，世间独一无二的黄金亢龙。”
　　我心知李通并非凡品，可是此时，在听到独一无二四个字时还是大受震惊，双眼一眨不眨望着她。
　　她嗔笑着：“似青女这样的寻常人物如何敢肖想灵尊风姿？须知，金龙又岂是池中之物啊。”
　　我呆愣半晌不语，她唇角的笑意还挂着，兀自打量着我，缓缓说道：“不过，世俗情理你倒是很明了，两情相悦自是会互相牵挂。”
　　“什么？”我一抬眼，满脸懵懂神情对上她考究的目光。
　　她眨眨眼，声音婉转轻柔地说，“比如，当你知道灵尊身重蜃龙的红磷箭还未醒时自是牵挂得紧，又比如，灵尊竟然因你生了心魔，冲破了自身的元神封印……”
　　我心中咯噔一下，瞪圆了眼睛慌忙摆手，“这是误会，我红荧一向仗义，灵尊大人为救我而受伤，我当然会担心啊，至于仙子您说的灵尊因我生心魔，那可纯粹就是无稽之谈了……”
　　她默默听我辩解，笑而不语。
　　我眼珠子一转，补了一句，“不是您说的，灵尊他无欲无挂，无心魔可堕嘛……此番他冲破自身封印，定有其他缘故。”
　　她静了一阵，而后若有所思地轻声笑着，“是啊，谁能想到那个谨守天道所向披靡的黄金龙竟然会生出心魔呢。”
　　我见她偏题偏得厉害，挠了挠下巴，提醒道，“所以仙子想从李灵尊那里得到什么呢？仙子方便的话可否透露一二，小的可以旁敲侧击着替仙子打听打听，待仙子心愿达成后，也好施法打开结界，让我们早日离去，还仙子一片清净之地。”
　　她挥挥手，一展衣袖，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面向我一步步靠近。
　　“不如你先回去问问，到底是我对灵尊有所求呢？还是灵尊该对我有所求？”
　　这两句话问得我越发糊涂，我还在努力想时，她突然一步跨至我眼前，伸出左手手掌覆在我额头上。
　　她脸色重又明媚起来，“到底是误会，还是身在局中？我们不妨试试就知道了。”
　　我能感受到她掌心中的淡淡冰凉之意，却似乎刻意收敛起了寒伤之气，因此我并未有任何不适之感。
　　我不明所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不知她此举是何意。
　　“这是什么？”
　　“要知道，你本性属火，而我惯施寒雪之术，气息冰寒，你我二人若靠近，会非常容易地，一不留神就伤到对方。”
　　我皱起眉头，“所以呢？”
　　话音刚落，一股煞人剑气贴着我额面飞掠而过。
　　如光，似电，不可捉摸。
　　纵使青女迅速撒开了手，还是被那剑气划伤了手臂，连连退步，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眼神惊恐地盯着挡在我身前的李通。
　　我从他身后探出脑袋，见她脸色苍白，那只受伤的手臂垂在一侧，不住地颤抖着。
　　下一秒，青女的左胳膊，突然自肩头处生生断裂开来，落在洁白的雪地里，霎时化成了一滩血水。
　　她再也忍不住，额头冷汗涔涔，脸色扭曲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我抬起手捂住嘴巴，把一声惊呼死死地憋在了胸腔里。
　　我下意识想要去扶她，哪知刚一抬脚，却被一股大力扼住纤腰，不容分说将我圈在臂弯里，不得前进半分。
　　“不会有下一次了，你应该知道。”
　　他漠然望着在雪地里挣扎的青女，静静地说。
　　泛着冷光的雪地里，赤红血液洇开一大片，像是世上艳丽至极的花朵。
　　我转头怔怔看他，话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惊颤。
　　“她虽然是行冰雪降落之术的仙子，可也是热血肉身，究竟犯了何等大错，灵尊要欺毁她肉身？”
　　李通似乎是没想到我会如此发问，清澈双目略微睁大了些，还未张口说话，就被青女打断。
　　她咬着牙，断断续续地说：“在灵尊眼中，我等后天因缘际会，修炼而成的精怪，自然，是算不上什么，正统神仙的。只是，事已至此，灵尊行事屡屡破例，难道就真的不好奇，这当中的原因吗？”
　　我能明显感觉到，李通的身体僵滞了一下。
　　无人说话，一片静寂中，青女忍着痛低低闷哼。
　　而李通像是在快速地思考着什么。
　　半晌后，他抬手，广袖一挥，一道金黄色的光芒飘至青女的伤处，游移拂动。
　　马上，青女那条断了的左臂又长了回来。
　　我心头一松，身体一软，半靠在他怀中。
　　他觉察到变化，垂首问我：“你担心她？”
　　我再也忍不住，猛地转身，声音微微发颤。
　　“废话！这么一个大活人，还算得上我们的救命恩人，被你生生断了手臂，灵尊大人有神心神胆，我可没有，我只觉得渗得慌！”
　　他垂眸，深深看我半晌。
　　我咬唇赌气，故意不去看他。
　　一旁的青女晃晃悠悠地站起身，脸上浮起一抹惨笑，“灵尊上神关心则乱罢了，红荧姑娘就稍稍担待些吧。”
　　李通闻言又冷了脸，向她抛去一个“这次直接砍你天灵盖”的眼神，吓得我慌忙往他身边靠了靠，紧紧扯住他衣袖。
　　青女却是一派自然，理了理鬓边的乱发，朝李通轻轻一福。
　　“青女谢过灵尊不罚。”
　　李通缓缓垂眸，目光落在我紧挽着他的手臂上，我似被那束目光灼烫，迅速抽回手，而后缩了缩头，在心中腹诽，生而为火，竟也会有灼烫之感。
　　半晌无言，李通沉思一阵，好像终于下定了决心，“我助你修补元气，而后速速打开冰雪结界。”
　　青女迅即抬眼，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惊喜得意之色，她低头回了声是，而后飞快地抬眼朝我一瞥，便转身退下去准备了。
　　我心中一凛，那一眼，她望着我，就像是望着一个即将殒命的猎物。
　　不可控制地，一阵恐惧悄然漫过我心扉。
　　李通冷冷开口，将我的思绪扯回。
　　“你和青女本性相反，极易形成克冲，以后离她远一点。”
　　我胡乱“嗯”一声，然后将青女那句绕口令似的话转述给了他。
　　“到底是我对灵尊有所求呢？还是灵尊该对我有所求？”
　　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静立了片刻。
　　远处的天光突然微微发暗，云层越来越低，我内心有感，看来冰雪结界终于要打开了。
　　李通说：“青女每次施行结界之术，都会损耗不少元气，她为了保持万年修为不减，因而每一次开启、封闭结界都要采他人灵气。”
　　“什么？”我惊呼，“所以，我们想要离开这里，也得先给她采渡灵气？”
　　灵气乃修为的重要之基，灵气一弱，即使潜心修炼千年，也只能修得别人百年的功力。
　　李通点点头，“青女的寒雪陨霜之力，便是损人灵气的招数，要打开结界出山，就要受她一招。”
　　这……
　　我沉默了。
　　不知怎么联想到，李通罚我烧万年火的事情。
　　这天上的神仙，一个个都这么会算账的吗？
　　“那……这寒雪陨霜之力，除了会令人削减人的灵气之外，还会有别的后遗症吗？”
　　他沉吟了下，接着用有些不确定的口吻说：“偶尔会令人失明。”
　　我听完，拍拍胸口，“刚才见你一脸严肃，我还以为会丧命呢。如此，就交给我好了，先前因为我的莽撞，灵尊仙体已经受了蜃龙逆鳞一击了，这次，就让我来吧。”
　　他却立刻否定，“不可！你二人气息相克冲，还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情况。”
　　“就是啊，她克我，我也克她啊，谁落下风还不一定呢，说不定，我还能因祸得福，完好无损地躲过一劫呢。”
　　李通盯着我，缓缓说：“她有千年修为，你说谁会落下风。”
　　我噎住，眨眨眼，不言不语沉默一会儿。
　　“你——”
　　我二人竟然齐齐开口。
　　他无声地弯了弯嘴角，用眼神示意我先开口。
　　“灵尊大人，方才断了青女一臂，难道是以为……她会用寒雪陨霜之力伤我？”
　　他点头，“是。”
　　我感受着胸腔处一下紧过一下的跃动，目光近乎痴迷地紧盯着他的脸庞，不肯放过任何一个细小的变化。
　　“你，是担心我会受伤？”
　　他转过脸，同我对上视线。
　　清澈的眼眸，像是不含任何一丝杂质的玉石。
　　我没发觉到自己已经屏住了呼吸，全身静止，在等待一个，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重要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