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水汤》好哥哥酱

1、温风至

　　京左程氏，百年名门。自成祖四朝以来，氏族内已出任两位丞相，数十位重臣，朝中程氏的参与深受皇室重视。程氏在成祖时便受封了爵位，本朝更被晋为侯位，封号东平，宠命优渥，可见一斑。东平侯有三位兄弟，在兄弟间排行第二。东平侯原本膝下单薄，亡妻姜氏只留下一子；姜氏死后不久，皇帝亲自做主续弦莫氏。继室后育有二子一女。

　　东平侯亡妻姜氏留下的一子单名阳，个性娇纵任性，年少时与父主动要求舍弃字辈：“先有阳，先有从辈？”性格自我。喜欢吟诗弄月，遛鸟观花，游山玩水，十足的纨绔子弟。相较之下继弟们安分守己值得倚仗得多。侯府里的上下碍其为发妻独子，身份尴尬，不便多管。东平侯除了大事并不对他多于干涉，他也就更加野蛮生长了。越长大越不喜侯府规矩冗杂，外祖家也乐意照顾这位小霸王，于是程阳多留在外祖家钱州。

　　程阳当然知道这些人作何打算，内心对此嗤之以鼻。莫氏巴不得自己越荒废越好，两位继弟虎视眈眈盯着爵位，父亲不闻不问的态度颇有默许的意味。外祖家心疼母亲早逝，而舅舅这些年有进京的想法，对自己的照顾自然掺杂着笼络和谄媚。

　　人心叵测，不如不想。所幸钱州养人，粉墙黛瓦，水温河清，是难得的清闲之地，纵是暂时的逃遁也令人愉悦。

　　明德五年的夏日，程阳又找了个由头跑到外祖家了。“暑热甚烦，孩儿无以静心念书……”听了都知道是废话。若说暑热，谁都知道钱州比京城热多了。侯爷看都不看把他打发走了，程阳自是乐得解脱。

　　大概三天的水路，第四日正午的时候抵达。姜氏两位兄弟文涓和文淇提早得了消息，在渡口早早地候着了。远远地看见一身绛紫色的身影，一个小人儿开心地朝那边挥手，然后飞过去一个熊抱，“堂兄！你可算来了！”

　　“哎呀呀，我可想死你们了，”程阳笑着把姜文淇拽下来，丢给他自己抱着的东西。

　　“一路可好？”大哥姜文涓接过一些包袱，温和地问。

　　“无非是那样。多谢大哥关心。……倒是你们呢？还好吗？”

　　“呵呵，一切安好。一直静候阿弟的到来呢。”

　　“这些是什么？为什么堂兄要自己拿？”文淇好奇地把手里的包裹转来转去，想看出来里面是什么。

　　“自然是有趣的东西……”程阳笑，“你上回与我说，你想要赵园的画？特地寻来送你的。这些，这些，都是。”他折扇点一点的，指着姜文涓拿的小包袱。

　　“赵园！”文淇兴奋地瞪大眼睛。赵园是姜文淇不知从哪儿听的京城第一才女，去年一直在他们中间念叨。

　　“阿弟莫惯着阿淇，越发小孩子心性了。”姜文涓无奈道，姜文淇则开心地扒着他的衣袖一直嚷嚷“哥哥送我赵园的画耶”。

　　“快些走吧，外祖母应等许久了。”

　　“嗯嗯！”

　　水路通畅，人家挨着河流，杨柳依依，分外可爱。顺着水路，一路到城西。姜氏宅邸在城西，远离喧闹的集市，钱州富户人家多聚于此。

　　姜氏三世同堂，外祖有一子一女，女子便是程阳的母亲。外祖母健在，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奶奶，待程阳极好。舅舅家除了文淇和文涓，还有一个五岁的妹妹文雪。可能是因为没有妾室的原因，姜氏风气很好，亲密和睦，程阳很喜欢。今年也毫无例外地被外祖母热情款待了。“缺什么要什么尽管和舅舅提！”老太太笑呵呵地说。

　　程阳心里想，舅舅不向我提就差不多了。但是面上还是高兴的样子，老太太毕竟一心善良，不言这些龃龉。

　　然后就是程阳最喜欢的节目了。狐朋狗友厮混。刚安置好没歇一会儿，傍晚程阳就溜出去了。姜文淇也想屁颠屁颠地跟着，结果被姜文涓严厉要求不许去。程阳的这些朋友多来自幼时书塾的同窗，志趣相投，混到一起，钱州大大小小的酒楼、书斋、画舫，附近有名的没有名的名胜，这些年早已布满了这一群人的踪影。

　　“来太晚了，小侯爷。”程阳被一记重拍打在肩上，是个子依旧最高的薛微。人高马大的，一片热心，就是看起来莫名呆愣。“不枉尤方平成日念叨你。酒都快喝完啦！”

　　“……谁念叨了？”被点名的正在煮茶，斜睨着未置可否。

　　“我们家小侯爷又长高了？”邱之仪递过去一杯酒，程阳笑着接过。“得了吧，快滚。”

　　“甚久不见，”隔壁的尤方平保持微笑。

　　“你们倒是快活，我在家郁闷死了。”程阳夸张地抱怨，“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大气也不敢出。”

　　“怎么搞得这么狼狈？”

　　“我那弟弟在国子监不学好，这几日被太傅骂的可惨。好死不死，还是拿我比着骂的。”

　　“瞧把你能的啊。”

　　“你看看你哥哥……”

　　“去死。”程阳笑骂捏着嗓子学太傅的薛微。“然后家里老太婆就开始找机会磕碜我，我真是受够了。”

　　“国子监都扶不起来，你那弟弟也着实不行。”尤方平笑。他笑起来总是带着天然的嘲讽意味，被他们几个评价为“怨妇冷笑”。

　　“确实。”

　　“不提你那倒霉弟弟了，关心关心兄弟几个。”邱之仪接着给他斟酒，“你可知阿燕去哪儿了？”

　　一旁的薛微已经忍不住噗哈哈哈哈哈哈地笑出声了，尤方平也有点绷不住。

　　程阳四下看，没见着。“我也是奇怪，怎么没见着。”阿燕指的是乔飞燕，也是一个咋咋呼呼的小子。往然总是和薛微一起闹腾，今日却不见。程阳些许疑问地看邱之仪。

　　“被拖去相亲了。”

　　“噗——”程阳马上一口茶喷了出来。

　　江南富庶之地，女孩家的地位甚高。不与中原“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一般，结婚此人生大事，若女方不同意，婚事是不成的。因此适婚男女若要成婚，必须要进行双方的相看，尤其在于女方的意思。

　　“救命啊……”程阳笑得快流泪，“他真是能相上亲了……”

　　“十天半个月是回不来了，这次好像真的很……棘手。”

　　“叔母太强了，说不定真能给他嫁出去呢。”薛微热泪盈眶评价道。

　　这帮人也都快加冠了，但无一例外都不想成家。用薛微的话说就是：“自由无价！”成家意味着束缚，再浪也浪不起来了。

　　“着实可惜，他家的杏花酿这里只剩一壶了。”邱之仪可惜地大大摇头。

　　“这可不行！”程阳愤愤然。程阳最喜欢的酒就是乔飞燕家的杏花酿。“去抢也要把他抢回来。”

　　“找个适合的时候，”尤方平又“怨妇冷笑”，“别让旁人以为，你是去抢亲。”

　　薛微笑点低，又开始哈哈大笑。

　　程阳笑着一把打过他的肩。“我可真谢谢你的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