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锦澜》碧潋水榭

3、第一章（1）

　　繁华的街市，熙攘的人群。
　　平平无奇的一家酒栈，同每一个日阳高照的下午一样，拥有着噪杂与纷乱。冬末返暖时没有温度的阳光铺洒着，混着酒沫与粗俗的话语，还有依稀可辨的店外的吆喝——这安逸而闲适的下午，任谁也忍不住放纵一刻。
　　“店家。”一声轻唤，几许笑意。
　　却牵起一室静谧，小二脱口的张罗声在瞬间显得突兀而有趣。
　　进门来的是位女子，哦不，佳人。
　　细眉凤眼，绾一个及笄的发髻，一袭细绢，裙裾袅袅。抬手，葇荑轻拈，掩唇而笑。颊上吹弹可破的肌肤因众人的注视染上两分红晕。垂首，她侧过脸去，几绺松散的发丝依着耳廓撩人心弦地滑落，半遮半掩之间，一双美目，竟不知流转过多少风情。
　　“店家——”她拖长语调，添一丝嗔怪。
　　还是老掌柜最先反应过来：“哦、哦！姑娘何事？”
　　“何事？”她娇笑：“歇脚、吃饭。”嘟起的嘴让老掌柜不由想起已出嫁的女儿来，脸上也多了份为父的慈祥。
　　“这……”这一下，凑上前的小二也不知如何接话了。
　　她略一沉吟：“嗯……来斤牛肉，切成薄片，炒两个清素的小菜。哦，再上壶上等的女儿红。就——”精灵的眼睛上下一遛弯：“送到那位公子桌上。”
　　藕臂伸展，青葱细长的指尖点在靠门的一个角落里，一个刚好有点阳光的角落。
　　“好咧。”小二应一声，欢天喜地地去了。
　　她又是一笑，唇角深深地勾起来，双眼打量着角落里的男子，莲步轻移，袅娜而去。
　　众人这才注意到那角落：不言不语、独斟独酌，门板的影子刚巧投在他脸上，看不清容貌，而通身的锦缎却昭示他富贵的身份，众人皆想着定是城中哪家的公子，心中已开始勾勒不同版本的才子佳人的故事。
　　半是关心半是好奇，老掌柜又细致地打量了一下，忽见他腰间几块玲珑的翠玉，样式看不清明，数量却——。“啧。”老掌柜一皱眉，喃道：“来头可不小。”
　　那女子似是不见他阴沉的脸色、不容靠近的威严，仍是笑吟吟地一步一摇，悠悠而去。
　　“这位公子——怎么，不欢迎么？”娇嫩的脸颊仍是红晕，双眼却即刻盛满委屈，些许阳光映照，眼眶里泪珠更是盈盈，连带着颦起的眉，绕是百炼钢也化成了绕指柔。当下，酒栈里哪个男子不想搂其入怀，细语轻怜？
　　那公子态度却是冷淡，别过脸去，道：“姑娘，请自便。”声音低哑有力，有种不容置喙的强势。
　　“自便？你是想说自重吧！”那女子激动地倾侧上身，红唇抿起，更是楚楚可怜。
　　偏挑这冷场的时刻，牛肉送了上来。小二抹着额上冷汗，忙讨好：“姑娘请慢用。”，也就一溜烟儿地跑了。
　　薄唇微笑，他整以闲暇地挟起一片牛肉，抬手相她致意，来了句：“不敢不敢。拿人手软，吃人嘴短。”
　　“呵呵。”她破涕为笑，泪珠震落，一颊梨花带雨，让他也禁不住抬眼打量。
　　这一下，酒栈里的人都吸了口冷气：这、这哪是位公子，莫不是哪家偷跑出来的小姐？原来这位公子一抬头，众人皆看清了他的相貌：天庭略宽，两弯削瘦的细眉打量地挑起，凤眼狭长入鬓，微眯起来，竟肖似春日里抽芽的柳叶；俊秀的鼻头下樱红的唇衬得与玉的脸颊更是通透；尖俏的下巴勾起，似是挑衅。只见此刻他眼含笑意，双唇微启，也不欲说话，就只是笑。笑得众人心头都只剩了一个念头：好一个绝色妖姬！
　　那女子一惊之下也看得愣了。痴痴地抬手，抚上那公子的脸，指尖描摹：唇际、眼角、眉头。最后整个手掌都贴在他右颊上摩挲。
　　四目相对，构成这难以言喻的美妙一刻。
　　那女子轻抚着，猛然间全身一震：“你！你——”
　　他按住她欲抽离的手，笑起来：“我，怎么了？”
　　“原来……天！”她又是一声惊呼，再次痴痴地望向他。
　　他朗声一笑，起身道：“走吧，莫要唐突了佳人。”后面一桌一男一女两个孩子也跟着起身随他向门口走去。他轻轻擦过她身侧，她惊觉，转身呼道：“等等！”
　　他一顿，转过身来。
　　“让我，让我再看一看，看一看你。”她说不出的激动，身形、音线都在颤抖。
　　“好——”手撑在她身旁的桌上，身子倾侧，强势地欺上她身，两颊近得要贴在一起，他一笑倾城：“慢慢看。”
　　她也没了娇羞，一边直愣愣地盯着他，一边发出赞赏的叹息。
　　无人知道过去了多久，直到他被她轻柔的指尖摸地笑出声来的时候，她才恋恋地收回手，直视他的双眸，俏皮地偏过脸：“谢谢啦。”
　　他眯起眼，俯身在她耳畔，扯起嘴角魅惑地一笑，轻轻地呼着热气：“姑娘不必客气。”也不看她，就挥袖而去。
　　于是，城东闹市街上，有人看见一美人恍惚行走，两颊通红。

　　“姑娘，你——”发现家中闯入一美女，苏浅一阵差异。
　　“师傅？”
　　美人抬眼，爽朗的男声让苏浅气绝，也不管阿染的感受，一把扯下那人皮面具，就指着鼻子破口：“柳瞳染！好啊你，死哪儿去了？想饿死我是不是？我拉扯你长大，就这么报答我？嗯？”
　　“师傅，我——”少年张口欲辨。
　　“你什么呀你，东西呢？”
　　“东西？”迷惑的神情，又迫得苏浅叹一口气。
　　“又不务正业。阿染啊，咱们娘儿俩一老一小的，你不出去偷东西，咱们吃什么，喝什么？难不成真要师傅卖你到勾栏院子里做小倌？”
　　“师傅。”万年不变的唠叨，柳瞳染欲哭无泪。
　　“怎么？难道你忘了，大雪夜里我还拾了你回来，那大雪的天儿啊！”苏浅越说越“伤心”，直作抹泪状。
　　“当时根本不是这样的……”瞳染嘟囔着：“哦，对了师傅，今日阿染又瞧见一美人，哗，着实漂亮。不不，实在当得一句倾城。”
　　“嗯？”倾城？转身离开的女人停下脚步：“今晚把皮样做出来，我倒要瞧瞧是什么样的女人。”
　　“呵呵，可不是女人。”
　　“吓？说的什么？”苏浅失笑。
　　“人家可是货真价实的男人，我抚过他的鬓角，没有易容，是真真切切的绝色。”
　　“男人？！”苏浅惊呼着转身，眼里闪着不同寻常的光芒。
　　“是、是啊。”虽然师傅已经不是第一次大惊小怪了，但瞳染还是不确定自己能否招架得住。
　　“你调戏他了？”师傅凑上来，笑得何止一点奸诈。
　　“那可都是您教的。”看着师傅的眼睛，瞳染的声音在不知不觉间越来越小。
　　“咳、咳。快去做皮样。快去快去。”顿一顿，又怕不够威严，补了句：“没做完不给吃饭。”
　　瞳染长抒一气：“我做饭？”
　　“怎么，还让师傅动手不成？”
　　“是，师傅。”长年跟着师傅，瞳染早就习惯了许做不许吃的风格，胃也在训练中渐渐耐饿。

　　“阿染，阿染？”苏浅探着头脑，踏进阿染房中。
　　“师傅我在。”可是，能不能不要叫魂似的……
　　“做好没？做好没？”说着还将手中食盒一搂：“不做完不给吃饭。”
　　“师傅你看看吧。”柳瞳染转过身来。
　　“啪——”苏浅手中食盒掉落。
　　吃的啊！瞳染一个闪身，冲过去接住了念了一晚上的食盒。
　　“阿染”苏浅眼中的震惊渐渐退去，捧起瞳染的脸，盯着他的双眼，缓慢而严肃：“阿染，你不能骗我，玩笑也不行，不行。”
　　“没有，师傅。”柳瞳染不自觉地握住了师傅的手，发现那双手渐渐冰凉。
　　“不行不行，阿染”苏浅呼吸急促起来，紧紧抱住阿染：“阿染，你绝不能骗我，师傅只相信你了，谁骗我你也不能骗我。”
　　“好，师傅。”阿染拉开快掐死自己的师傅：“我、柳瞳染，对天发誓，师傅，不会，阿染不会骗您，绝不会。”
　　“我扶您回去休息。”
　　“阿染”苏浅扯住徒弟的衣袖：“我，我不，我也、不骗你。”
　　“好。”

　　灯光昏黄，柳瞳染安置好师傅，关上房门，轻笑：“师傅，阿染命都是您的。”

　　“主子又看上哪家良家妇女啊？”
　　“唉，主子您再出门，这街上的姑娘不都给祸害光了。”
　　“就是就是。”
　　慕容锦渊停下脚步：“小祖宗们，这逛了一天了你们也不累？”
　　“主子是故意的吧。”
　　“哼，主子鬼主意从来不少。”
　　就怕这两小祖宗闹事，慕容锦渊生生在外面被参观了一天，回来还是不得安宁。
　　“菀、暮，我实在是累了，容我歇歇。都回去吧。”
　　还想再讽回去的小跟班对视一眼，难得乖巧：“是！”

　　房间里，慕容锦渊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俊俏中带些阴柔的样貌，低低地笑起，指尖沿着唇际、眼角、眉头，渐渐地抚上去。眼里神色渐渐迷离，耳畔仿佛回响起“她”或委屈，或震惊的声音，嘴角不自觉挂上了玩味的笑意：“美人，美人如玉……”

　　By 碧潋_茗盏
　　2010.2.3.15.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