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锦澜》碧潋水榭

2、楔子

　　天色有些暗，半透明的月还在辽远的空中低低地挂着，隐约泛着水光。
　　夏季的暖风有股饱满的甜腻，暧昧地在周身拂过，苏浅无端地有些烦躁。桌上的饭菜只动了一点点，早已凉透了，她终于放下了把玩许久的竹筷，决定出去走走。
　　虽然已经是傍晚，街上依旧熙熙攘攘，小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苏浅正停下脚步端详一只纸鸢的花纹时，忽然察觉到一丝异样，心下了然地朝腰间摸去，抓住一只还来不及缩回的手。行窃手法这么蹩脚，一定是个新手，她暗暗笑道。
　　顺着那手臂看去，却惊讶地发现是个身量尚小的孩童，瘦削不堪，从个头看是六七岁的模样。这孩子浑身脏兮兮的，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却有双黑亮的眸子，哀凄凄地望着苏浅。盯住他双眼看了许久，苏浅已没了多少教训的心思，于是吓唬他道，“乖乖跟着我来，不要试图逃跑。”拉起孩子便走，到了人烟稀少的地方，索性施展轻功继续往更荒凉处奔去。

　　尽管手腕被抓得生疼，他大气也不敢出，紧紧闭着眼睛生怕在半空中摔了下去。感觉似乎到达了目的地，孩子微微发抖地睁开眼，却见是一处荒地，苏浅就在几步开外的一块大石上翘着二郎腿，一手托腮，仿佛正在欣赏他脸上的表情。
　　咦，她不是要打我么？
　　“你……要做什么？”好不容易鼓起勇气问了这么一句，竟沮丧地发现仍夹着颤音。
　　“刚才偷我钱包的时候胆子倒挺大的嘛……没有……”孩子的神情明显委屈了不少，到最后竟带了哭腔，“爹死了……娘也不要我了……呜……很久，很久都没有东西吃……我快饿死了……爹说小偷都是大恶人……我不是大恶人……不是……”
　　苏浅没理会孩子乱七八糟的话，温柔注视着他的泪眼，“想知道怎么劫富济贫么？”
　　“劫富济贫……是什么？”
　　“就是做能吃饱肚子又不是大恶人的小偷。”
　　孩子抹抹眼泪：“有这样好吗？”带着满脸纯真的怀疑。
　　“当然啦。来，乖乖叫声师父，我就教你喔！”
　　“师父……”
　　“哎，乖徒儿。”苏浅满意地笑起来，孩子忽然觉得她平凡的相貌多了万千风情，眉梢眼角藏了动人的韵致。他揉了揉眼睛，怀疑是自己饿得眼花了。

　　【“阿染呐，要知道，当年要是给我从你眼睛里看出来什么鬼心思的话，搞不好就把你拉到荒郊野岭宰了喔。”
　　少年闻言大骇，不禁摸摸自己的脖子，好脆弱啊。】

　　回去的时候，苏浅明显温和多了。孩子只觉得她牵着自己的手很软，很舒服，也没像之前那般凶言恶语，难道这就是师父了么？嗯，有师父真好。
　　“我问你，可有名字？”
　　“啊？我不知道……”他举起另一只手挠挠头。
　　苏浅制止了他这有些傻气的小动作，不禁好笑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不知道？”
　　他从脏兮兮的领口拽出一个什么东西，“有是有的，可是我不会念……”是一块小木牌，悬挂的绳子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上面刻了几个字，看来应该就是他的名字？
　　接过来细细打量，那字写得并不如何好看，顶多有几分端正秀气。抹去一些泥灰才辨认出来，是“柳瞳染”三个字。“柳瞳染……原来你叫柳瞳染啊。”苏浅微笑，“好风雅的名字，起名之人定是满腹经纶吧。”
　　瞳染垂下小脑袋，“应该……是我爹取的吧……”
　　仿佛被悲伤的气息感染，苏浅也默然了。背光处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有睫毛颤了颤。
　　“师、师父……”
　　“嗯？怎么了？”
　　“师父要带我找地方住吗？”小孩子的伤感总是不会停留的，瞳染已经开始为今晚可能不用露宿街头感到暗暗兴奋。
　　“呵呵……”苏浅轻轻弹了下他的额头，“当然了。难道我苏浅会让徒弟睡大街？不过要做好心理准备呐，要学的东西很多，会很辛苦，你承受得住么？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哟。”
　　瞳染眼眸明亮，颇有些认真地说：“可以的。我也想变成有用的人……我就是太没用了娘才会不要我的……师父，如果我不那么没用的话你就不会丢掉我的吧？”
　　““嗯。丢掉自己的乖徒弟可不是明智的行为呢……”
　　荒原上的风渐渐温柔。夜色渐深，月已至中天。师徒俩慢慢走回了那处近郊的屋子，苏浅拿自己的晚饭招待了新收的小徒儿。瞳染今夜久违地安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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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染——”
　　头顶忽然鬼魅般响起一个声音，不知何时睡着了的少年猛地惊醒，盖在脸上的线书滑落了下去，被来人迅速捞起。
　　少年露出惊惧的神色，“师、师父……”
　　苏浅一脸无害的微笑，缓缓凑近，“阿染，告诉师父，你在干什么？或者说，你现在应该在干什么呢？”
　　“我，我……”柳瞳染后退一步，背后却抵到了桌子。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忽然大哭，“师父……徒儿知错了……求师父饶了我这次吧……”
　　一掌把他拍开，苏浅鄙夷地审视自己唯一的徒弟，“瞧瞧你那样，又没眼泪哭什么哭……老规矩，自己去把三天的柴劈了然后去那里金鸡独立五个时辰再回来抄《品花鉴宝录》十遍。”
　　瞳染哭丧着脸：“不是吧？！以前不是五遍的嘛？”
　　“你这脑子不多抄抄背得下来？”苏浅毫不客气地拧住他耳朵把他整个人丢了出去，“快给我去！一个时辰以后我来检查，有一根劈得不直就上街游行！”只听砰的一响，少年狼狈地在门口摔了个四脚朝天，但也不敢造次，只得灰溜溜地爬起来去屋后劈柴。
　　苏浅伸个懒腰，慢慢踱到他身边拾起墙角的背篓：“阿染乖，好好干活，为师上山采点药，待会儿就会回来看你的。”她面相温和，唇角的笑容却在徒儿心里有点狰狞的意味，“哦对了，虽然在受罚，可别忘了做饭啊。”然后心满意足地哼着小调儿扬长而去。
　　柳瞳染萧索地站在原地，愣了半晌，忽然痛苦地抱着头蹲了下去——“天啊我当年怎么会觉得师父温柔……她温柔她那还叫温柔她那是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啊啊啊……！呜……我为什么又睡着了……这到底是为什么……师父今天心情出奇地差！”怨天尤人了半刻，他又一跃而起，雄赳赳气昂昂地提起斧子，干净利落地一砍，很好，倒了一根柴。

　　苏浅教训完徒弟，心情也没有轻松多少。
　　此时她并没有如瞳染想象的一样边采药边坏笑着算计怎么折磨他，而是径直向山间一条小溪走去。溪水清冽，不算汹涌，两旁是菁菁的草地，也有嶙峋的巨石。苏浅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把竹制的背篓翻转过来，扭动几处连结点，竟是打开了暗格。
　　暗格里，静静的躺着一只莲花模样的水灯。
　　她捧起那盏精致的水灯，细细地用指尖把每一片莲瓣上的皱褶抚平，然后取出火石点燃了灯上的短烛。那动作如此轻柔，仿佛怕惊动了什么，苏浅眼里埋着一抹痛苦的光，凝重而郁结。
　　又是七月十五。盂兰盆。
　　水灯一放进小溪，颤了两颤，便平稳地顺流而下。翻卷的清浪打湿了底部，微微洇开了繁复的花纹，如泪一般。苏浅的眼角微微有些湿润，但没有眼泪。也许，所有的泪，都在那时候流干了吧。
　　静默了许久，她关上暗格的机关，背上竹篓，不再回头看那盏已经漂远的水灯。信手摘了半筐草药，便往山下去，一个时辰，差不多过了。

　　苏浅回到屋子的时候，瞳染刚刚把米下锅。
　　“师父，您回来啦……”他笑地谄媚且心虚，“饭菜马上就好了……”老天，小生我已经劈柴劈得腰酸背痛，好不容易赶得及开始做饭，师父你就大人有大量别计较这点儿时间了吧！却见师傅无可厚非地笑笑，“快点，我等你上饭。”
　　瞳染一脸惊愕，这、这，一定是老天听到我虔诚的祈祷了！忙乐颠颠地炒菜。

　　“师父！晚饭来啦！”瞳染端着几个碗跑来，小心地瞅师父的脸色。苏浅习惯性地敲了他脑袋一下，“看什么看，吃饭。”
　　饭后，瞳染还是去屋后乖乖地金鸡独立。苏浅懒懒地坐在桌边，支着下巴。
　　如果日子就这样平淡无波地过下去，似乎也不错。当年的故人，可否安息了呢……恍惚是错觉般，她轻轻地微笑，温暖而沧桑。

　　By 碧潋_信尘
　　2010年01月31日11时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