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轮明月照我心》一轩明月

49、庚帖 大都督竟然

　　话音落下，过了许久，慕涵才开了口：“大都督这样做，算不算是趁人之危？”

　　苏慎闻言笑了：“就当是吧。”他往后坐了些，又接着道，“如何，你肯吗？”

　　“若我说不肯呢？”

　　听见这话，苏慎也没急，却抓起了她的左手，露出了她手腕上的银镯。

　　“那你还留着它做什么？”

　　慕涵一见，连忙一把抽出自己的手，捂着伤口转过身去，小声嘟囔道：“我留着防身，不可以吗？”

　　见她转过头不看自己了，苏慎却也不急，慢悠悠站起了身，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道：“早点休息，明日早上，会有人来找你。”

　　言罢，男人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径自转身离去了。

　　见门关上，慕涵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抚着胸口，在心里暗道好险，刚刚就差一点就要坚持不住了。

　　她揉了揉自己发热的脸，倒在了身后的床榻上。

　　她盯着床顶的纱帐，忽然在想，若是自己能嫁给他，以后能和他带兵，两个人一同上阵杀敌，或许不比做副将差。

　　可是，她又想起来今日那封停战书。

　　似乎经过这次的事件，她才算看清了些苏慎，看清了他一直以来，心中所求的到底是什么。

　　世间人都说，以北境苏慎之才能，早晚能将这天下统一，可是如今在她看来，他是一点也不想再打仗了。

　　是啊，都是从战争的硝烟中拼死回来的人，又怎么会愿意打仗？

　　如他所言，或许在他心里，比起那些广袤土地和无上的权利，更为重要的是能护住他北境的百姓，让他们能享受他这辈子再也无法享受到的阖家团圆。

　　她看向窗旁明亮的烛火，起身捧着脸坐在烛火前，默默地想着——

　　若是有一天，她也遇到了如今的事情，面对家国和私仇，她能否舍弃复仇，帮助那人？

　　她想了想，觉得大概是不能的吧，自己还没有那么高的境界，没办法能做到像他那样。

　　忽然，灯花又爆了一声，慕涵一愣，盯着跳跃的烛火看了半晌，她却渐渐舒展了眉。

　　她伸出自己的左手，挽起了袖子，手腕上赫然一枚刻着繁美花纹的手镯，在温和的烛火下，似乎映照得手镯越发醇美，像是历经沧桑、却依旧有着赤子之心一般……

　　就像他一样。

　　她的心上人，是个心怀天下的人。

　　***
　　第二日，一大早，日头刚刚照进窗子，门外就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吵闹人声。

　　慕涵被声音吵醒了，刚揉着眼睛坐起来，房门就被人推开了，还没等她看清，恍惚间一个青色的人影就已经扑到了自己面前，一把将自己抱住了。

　　“涵儿！我听大都督说你受伤了！如何了，哪只手啊？让哥哥看看……”

　　慕涵无奈地推开他，把右手递给他：“哥哥，你再晚一点来，我这手都要好了。”

　　慕尧捧着慕涵的手，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十分沉重地叹了口气道：“我就知道，这么危险的事，肯定要受伤。”

　　闻言，慕涵这才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我们做危险的事了？……等等，你刚才说大都督？你还认识大都督？”

　　被慕涵一说，慕尧才发现自己说漏嘴了，当下一愣，半天才磕磕绊绊地解释道：“啊，那个，是你从云洲走后，大都督带人……来了趟家里，我们这才知道的。”

　　“他去咱们家了？他去干嘛啊？”

　　慕涵一听见就坐直了身，慕尧却挠了挠头，知道说错了话，此时有些为难地说道：“咳，这些事大都督他、他不让我们告诉你……”

　　“他说不让，你就不说啊！你到底是我哥，还是他哥？快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慕涵眉头都皱起来了，慕尧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说道：“也没什么别的，就是月前，有一家云洲的铺子说见到了你的玉佩，我们本来是打算去云洲找你的，结果还没出发，大都督就带着人来了咱们家，说……”

　　慕尧看着她的脸色，叹了口气：“说你进了玉家军，却又突然离开了，大都督说你既然没回家，肯定是去了中原金陵，于是我这才跟着大都督，一起南下来找你。”

　　“所以哥哥你这次前来，都是因为大都督？”

　　“是啊，你是不知道这一路有多惊险，中间我们有几次遇袭，情况是真真危急，连大都督都受了伤……”

　　说起此事，慕涵也想起那日他身上渗着血的膏帖子，心里不禁一阵难受。

　　“我知道，都督也是因为国事着急，所以这一路才急匆匆……”

　　“哪里是因为什么国事呀？我的傻妹妹！”

　　慕尧弹了一下慕涵的脑门，看着慕涵吃痛地抱着脑袋，他却恨铁不成钢地道：“我听外面的那几位将军说，你从云洲走的那日，大都督一看到你留的信，第二日就生了一场大病，刚能从床上起来，又跑来了家里找你，这一路马不停蹄的都没怎么休息过，哪里能是因为什么国事……”

　　“他那是担心你啊！”

　　闻言，慕涵一时却愣住了，右手不自觉地握住了自己左手腕上的手镯。

　　她有点不敢相信，但看慕尧一脸认真的模样，倒不像是在诓她。

　　难怪他瘦了那么多，原是生了一场大病……

　　慕尧瞪了她半晌，见她神色也不对劲，于是摸着下巴，神秘兮兮地说道：“而且，大都督这次来家里，还带了一样东西。”

　　“什么？”

　　慕尧看着她瞪大的眼睛，满意地笑着说道：“庚帖！大都督说了，媒人和聘礼等你回去再说，此番就只下了庚帖。”

　　“而且父亲和母亲也说了，他们二老觉得大都督高大威猛、品行也端正，对你也上心得很，他们很是满意，这不，大都督一走，就在家给你筹备起嫁妆了，估摸着这会儿，应该也……诶！涵儿，你都没穿鞋，往哪儿跑啊！”

　　话音还没落下，慕涵就已经跑到了门口，一把推开了门，门外站着的侍女见她出来，纷纷低头行礼，可一见她没穿鞋，却又都惊呼要去扶她，但慕涵哪里给他们这个机会。

　　她拂开门口的侍女，一路跑到了院子门口，还没出去，忽然门口人影一闪，出现了一个玄衣身影，慕涵还没看清楚来人是谁，就一头撞了上去，还没等她回过神，已经被来人一把搂进怀里了。

　　他身上的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住，虽没看到人，但一闻到这熟悉的气息，她顿时明了此时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

　　果然下一刻，他沉沉的声音就传来了：“做什么不穿鞋，还乱跑？”

　　慕涵被他搂在怀里，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果然见他正皱着眉、紧紧盯着自己，那双眼睛里的关切之意掩都掩不住，又或许，他根本就没想遮掩。

　　她刚呢喃了一句“都督”，话音还没落，眼前的视线顿时颠倒了，她连忙伸出手，却正好搂住了他的脖颈。

　　苏慎颠了颠怀里的人，看着她瞬间通红的脸，他却笑了：“太瘦了，还是得多吃点。”

　　言罢，他抱着怀里的人儿，迈着大步踏进了院子里，一路上的侍女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慕涵就这样被他抱在怀里，一路走回了屋子。

　　她脸上一阵阵地热，越发觉得不好意思，最终只能把头埋在他胸前，破罐子破摔了。

　　还没进门，门口的慕尧一看见二人这情形，先是一愣，继而笑着朝来人行了一礼，就转身退开了。

　　临走的时候，看着苏慎把人抱进了屋，慕尧还不住地朝慕涵眨眼睛，比着口型说道“好好的”，顺手把房间的门关上了。

　　门一关上，慕涵被放在了床上，立即瞪着面前的人喊道：“你故意的！早都设计好了！连我父母那边都被你搞定了！”

　　苏慎笑而不语，拿起鞋袜就要给她穿，吓得慕涵连忙抱着被子，往床里钻，却被苏慎一把攥住了脚腕。

　　“好了，不提这个。我们还有事情，得先出去一趟。”

　　“什么事啊？”

　　苏慎的眼睛里一片深沉，深到看不见底。

　　“你不是想查顾家吗？”他微微扯了嘴角。

　　听见这话，慕涵顿时一愣：“你抓到了那个刺客？”

　　苏慎看了她一眼，伸手捉住了她的脚，不顾小女人的挣扎，慢悠悠给她穿着鞋袜。

　　“刺客很好抓，但是话，可就不好问了。”

　　“他不肯招？”

　　“他是死士。”

　　苏慎沉沉扫了她一眼，慕涵登时皱起了眉。

　　“一个死士，能知道什么？谅他也吐不出什么东西来。”

　　苏慎放下了她穿好的一只脚，又拿起了另外一只：“那可不一定。”

　　一听这话，慕涵就知道能让他如此确定的，必然是确有其事了。

　　“我有办法。”

　　见苏慎转头看向她，慕涵从他手里拿过鞋袜，自己穿好后站起了身，看着坐在床边的人。

　　“只要确定了他是顾家的人，那就好办了，反正旁的作用他也没有。”

　　“如何确定？”

　　慕涵转了转眼珠，抱着手臂看着他：“我有个条件。”

　　坐在床上的人登时笑了：“你和我谈条件？”

　　“大都督都能和我谈，我怎么不能谈？”

　　“你别忘了，这可是我抓的人。”

　　“那大都督审吧，我不管了。”

　　说完，慕涵抱着手臂看着他，一脸的玩世不恭，苏慎苦笑了一声：“你这算是……报复？”

　　“就当是吧。”慕涵学着他昨晚的样子，往后站了站，“如何，大都督若不肯，我可就走了，我真走了啊！”

　　“行。”苏慎抬头看向她，“条件随你。”

　　“只有一条，”慕涵伸出一根手指，笑得一脸灿烂，“若是日后上阵杀敌，你不得拦我！”

　　闻言，苏慎顿时皱起了眉，慕涵一见怕他反悔，一边往外跑一边喊道：“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不能反悔啊！”

　　见人已经跑了出去，纵然再无奈，苏慎也只能站起身，拿起一旁挂着的狐裘，跟着她一起出了门。

　　昨夜下了一晚的小雪，今日依旧不见日头，到处都是雾蒙蒙的。

　　等二人策马到了京兆尹的地牢时，入目都是玉家军的士兵，黑压压地一片镇守在地牢周围，门口守着的白肖和袁尚看见来人时，都是一愣。

　　白肖用胳膊碰了碰袁尚，袁尚回头见了他的眼神，只能无奈走上了前，对着门口翻身下马的男人道：“都督，什么招都用了，就是不说。”

　　苏慎没说话，径自把手里的宝剑递给了身旁的慕涵，慕涵接过颠了颠，抬头看向袁尚，笑着道：“烦请袁大哥带个路。”

　　袁尚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瞧见苏慎朝自己点了下头，当下只能领着慕涵走了进去。

　　见苏慎抱着手臂站在门口，没跟着二人一起进去，留守在门口的白肖有些疑惑，想了又想，他还是走了过去：“都督，小伍来这里做什么？我看她刚才手里拿着的，好像不是她的剑吧。”

　　苏慎眯起了眼睛，只道了句：“尉迟的剑。”

　　闻言，白肖顿时瞪大了眼睛，恍然大悟地一拍手：“对啊！顾家之前一直受长公主支配，若那刺客真是顾家的人，肯定会认得长公主的剑……”

　　白肖边说着，边笑着转过头，却见身边的苏慎没什么表情，冷冷的眼神正扫向了他，白肖瞧见立即闭上了嘴，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不敢再说话了。

　　没过一会，袁尚也被从里面赶了出来，几个大男人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就看见慕涵一边擦着手，一边夹着宝剑走了出来。

　　白肖看见她，连忙走上了前：“如何小伍，他招了吗？”

　　慕涵一脸的春风得意，笑着看向对面的苏慎：“一个刺客，有什么难的，还能搞定不了他？大都督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

　　说完，慕涵转身就要走，却被苏慎上前一把拉住了。

　　慕涵看向他拉着自己手腕的手：“还有事？”

　　苏慎用下巴指了指旁边的马车，声音听不出情绪：“上车再说。”

　　马车里烧着炭火，上面放着几个沃柑，慕涵一边剥着桔子皮，一边随手扔到了炭火里，没一会儿马车里就弥漫开了桔子的香气。

　　“他们这些人啊，根本不可能见过长公主到底长什么模样，你瞧长公主哪次出门，不是戴着面纱、从不以真颜示人？所以，他们只可能认得一样。”

　　慕涵摇了摇手里的宝剑，递给了苏慎。

　　“你倒是聪明，装模作样当了把公主，把话都诓出来了？”苏慎接过宝剑，随手按在了一旁。

　　“什么叫装？我本来就是！”

　　见慕涵不在意地笑了，苏慎看着她，目光却莫名有些深沉。

　　“所以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该怎样就怎样咯。”慕涵往嘴里塞了一个桔子，含糊不清地说着，“顾家和西域小皇帝，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你要知道，一旦开战，届时就不只是西域了——西北，也早就被西域攥在了手里。”

　　“西北？”慕涵想了一下，这才记起那个大摇大摆进了他们军营的参将谢洋，“是啊，我差点忘了……这确实有点麻烦。”

　　西北这些年，虽然被薛落率兵一直在边境压着，但是也算一直在修生养息、保存实力，其实野心和实力都不小，真要是打起来，不说是个威胁，也算个麻烦。

　　慕涵挠了挠头，一时有些郁闷，抬头却看见坐在旁边的苏慎，正不急不慢地去着桔子上的白色桔梗，她愣了下：“都督，你都不着急吗？”

　　苏慎头也没抬地说道：“着急什么？”

　　“着急什么？”慕涵被他气笑了，“如今局势都成这样了，你还不着急想想办法？”

　　见上面的桔梗去得差不多了，苏慎才把桔子递给慕涵，抬头看了她一眼：“着急有用吗？”

　　此话一出，慕涵登时被噎住了，她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接过了桔子。

　　忽然，她才发现马车已经动了起来，她转身掀起小窗的帘子看了看，发现早在二人说话时，马车就已经走出去好远了。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回府吗？”

　　“不是。”苏慎又剥了一个桔子，学着慕涵的样子，将桔子皮扔进了炭火里，“带你去见一个人。”

　　慕涵转过头盯着苏慎，心想还有什么人是自己要见的。

　　没一会儿，等马车停在云雾缭绕的灵隐寺山下时，慕涵看着面前巍峨陡峭的台阶，一时有些怔愣，这确实出乎她的意料了。

　　苏慎从马车里取来狐裘，披在她的身上，给她系好了带子，这才拉起她的手，不急不慢地领着她走上了台阶。

　　“为什么来这？”

　　慕涵看着苏慎，见他拉着自己的手，一步一步向上走着，呼气间的白气萦绕在周围，倒是显得他仰起头的模样颇为温和，身上杀伐的戾气也褪去了很多。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前朝的寺庙？你家的祠堂？”

　　苏慎在她的视线中摇了摇头，声音缓缓响起，颇为温润：“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这里？”

　　慕涵看着远处山上寺庙高高的尖顶，一时有些疑惑：“你在寺庙长大？”

　　“小的时候，被我父亲送来学武。”

　　听了这话，慕涵更加疑惑了：“在寺庙学武？……你学的是什么武功？”

　　苏慎转头看向她，只吐了三个字——

　　“正阳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