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慕涵 前尘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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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业阳
大漠风沙，风席卷着打在脸上，格外得疼。
烈日当头，慕涵带着商队从业阳的城门走了进来，一进城，城内熙熙攘攘的街道，满是叫卖的小贩和行人，热闹的叫卖声和外面荒凉的大漠风光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商队终于到了目的地，慕涵指挥着商队的伙计们卸下马车上的货品，正和商队伙计商量着之后的安排，忽然，街道远处传来一阵喧嚣的人声。
慕涵闻声回过头，见一人一马正穿过熙熙攘攘的街道，朝商队飞奔而来。
“涵儿！你终于回来了！”马上的男子远远地朝着慕涵喊道，一眨眼，人就已经到了慕涵跟前，男子从马背上飞身下来，焦急地说道，“你们终于回来了！可要急死我了！”
尚未察觉异样的慕涵将手中缰绳递给身后的人，转身对来人笑着道：“哥哥！代哥哥走这一趟还真是出乎意料的顺利，货都已经……”
“涵儿！你快跟我回府，出事了！”
慕涵愣了一下，视线中只见男子皱着眉，嘴一开一合间，声音却如同从遥远的地方飘进了她的耳中。
“你师父……怕是要不行了！”
慕涵一路策马飞奔到了慕府大门，也顾不得门口家仆的行礼，跌跌撞撞地往后院跑去，身后传来随后赶来的男子和家仆说话的声音——
“见过大少爷……”
“温先生呢？情况还是不好吗……”
顾不得身后的声音，慕涵急忙地跑到了她师父的院子里，刚一进门，就看见慕家的老爷和夫人都站在院里，慕家老爷侧身站在自家夫人身旁，一抬头刚好看见了她，顿时皱起了眉：“涵儿，你总算回来了。”
慕家夫人听见声音，转过头时脸上还残留着几道泪痕，声音却有些发抖：“涵儿……快、快进屋去看看你师父……”
慕涵一愣，开口轻声唤道：“爹，娘，你们这是……”
慕家夫人红着眼睛，似是不忍心再说什么，转过了身肩膀却还发着抖，慕家老爷走上前拍了拍慕涵的背，叹了口气道：“去看看你师父吧，和她再说说话。”
慕涵愣了片刻，似乎才反应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她望向旁边的屋子，半晌才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走过屏风，只见床上躺着一人，几乎是瘦骨嶙峋、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慕涵愣怔着一步步走上前，她在床边站了许久，忽然“噗通”一声，跪倒在了床前。
她伸手颤微微地拉过床上冰凉凉的手，半天才发出声音，抖着嗓子唤道：“师父……不肖徒小五回来了，您、您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话还没说完，眼泪却再也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在了二人交握的手上。
床上躺着的人有了些许意识，睫毛微微颤动，半晌才悠悠睁开眼，费力地转头看向床边的慕涵。
这是一位长相清秀的女人，看着很年轻，大概不过不惑之年，若是没有生病，应该也是一位清秀的人儿，然而她此时的脸色却如纸一样白，唇上血色全无，显然命不久矣了。
可这张脸，乍一看上去，却和慕涵有些许相似。
府内人只道是她陪伴小姐的时间长了，十多年过去了，相貌相似也是有的，但是他们却不知道……
“小五，师父没法再陪你了，师父……要去见你母后了……”
“师父……您别丢下我，好吗……”
慕涵一开口便泣不成声，床上躺着的女人却忽然紧紧拉住她的手，瞪大了眼睛：“你不要忘记了……千万不要忘记师父和你说的话！”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盯着慕涵说道：“你虽然自小在慕府长大，但是你永远不能忘记！你身上流着的血，是前朝皇室的血！你是前朝皇室嫡系最后的血脉，你是中原前朝、最高贵的五公主！你千万不要忘记了……”
慕涵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徒儿不会忘的，师父，徒儿永远不会忘。”
女人说着眼泪却顺着眼角流下，流淌进了她鬓边灰白的发丝中，她喃喃说道：“师父……师父和你母后，自小在一处长大，那些年我一进宫，就能看见你母后抱着你坐在秋千上，你喊我尚姨，那个时候的你还那么小，现如今，你都成了大姑娘了……”
女人轻轻叹息了一声：“若不是当年国破家亡，你父皇和母后都死在了中原皇帝魏邵手里，我们温氏作为皇后母族，也都尽忠为国捐躯，除了当年在安阳闭关的我，温氏竟无一人活下来……小五，若是他们都还在，该有多好啊……”
看见慕涵听了这话哭得更凶了，女人心疼地抬起手，轻轻慕涵脸上的泪水：“不过，还好如今你已经长大成人，我已把我们温氏一族的剑法全部传给了你，这样温氏也不算绝后，我总算有脸面去见你母后了……”
“只是你要记住，家国仇恨，不能就这么算了。”女人的语气陡然严肃了起来，“魏邵老贼，屠尽你们皇室中人，温氏也受其连累，全族尽灭，这笔帐，你一定要记住！若有来日，定要亲自手刃那老贼！”
慕涵抹了把脸上的泪水，伸手握住了女人的手，语气坚定道：“师父自小便教诲徒儿，勿忘家国仇恨，您放心，徒儿定不会辜负您所托。”
“好好好……”女人看着慕涵，眼中却泛起波澜，“你记着，温氏剑法已经失传多年了，这是我们温氏一族独创的剑法，日后你要使用时定要格外小心，若被贼子认出，恐会有性命之忧……咳咳咳……”
“徒儿记住了，您快歇一歇，别说话了……”
慕涵连忙帮女人顺气，可女人眼中流下的泪却越来越多，她颤着声音说道：“小五啊，师父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教你武功，让你背负这些东西，若不是师父，你也许能在慕家过得更好……”
“师父糊涂了，”慕涵抹了一把泪，咬紧了牙关说道，“小五身为前朝皇室，身上流着前朝的血，便不可能再置身事外。”
她握紧了女人的手，异常坚定道：“师父，小五和您保证，徒儿此生一定不负所托，定会亲手杀了那老贼，替父皇母后和温氏报仇。”
“好、好孩子，”女人伸手摸着慕涵的头发，似是心事终了，她眼中光芒却逐渐散去，口中却还在呢喃：“十三年了，不知道你母后见了我，还能不能记得我……希望她不要怪我……”
闪电划过天空，突然间下起了大雨。
白缟挂满了慕府，外面的雨越下越大，慕家老爷慕南站在廊下，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坐在廊下的慕涵身上。
慕涵已经在她师父温尚门前坐了一天一夜，怀里抱着一把剑——那是她师父唯一的遗物，名唤“浮沉”，据说曾是她母后用过的剑。
然而这些往事，慕家夫妇自始自终，从不知晓。
他们只知道，慕涵是他们在府门口捡回来的孩子，那一年慕涵才不到七岁，小小的一个孩子，明明已经饿的面黄肌瘦，可那双眼睛却那样亮，其中满是不屈和倔强。
夫人王华站在丈夫身边，她拍了拍慕南的手，劝道：“你也不必太忧愁，过些日子就好，一会儿我再去劝她。”
“说起来，涵儿来到家里十三年了，温先生也来了十年，这些年她教授涵儿武学和兵法，其实还是想要涵儿迈出这府院，你我心里也都清楚。”
慕南看向身旁的王华，王华却微微皱起眉：“温先生也说了，涵儿天生就适合练武，况且她也心里喜欢，不然这些年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罪，你可曾听见涵儿叫过一声苦？”
慕南叹了口气，还是摇摇头，显然并不认同：“女孩子家还是早些嫁人的好，都二十了，你也从不说着急。”
王华瞪了身旁的丈夫一眼，抬手打了他一下：“谁说女子就要嫁人了？她不愿嫁就不嫁，遇不到可心的人，大不了我养她一辈子！”
闻言，慕南忍不住笑了出来，伸手搂住了夫人：“她可不用你养，如今在这业阳城里，涵儿也算小有名气了。这一个月来，他哥哥不在家，她把我们业阳的铺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不说，这次出门一趟，也谈了笔不小的生意，我们的女儿可是不能小觑。”
慕家老爷目光落在远处娇小的身影身上，笑着说道：“不过你说的也没错，涵儿是我们宠大的，真要嫁，也要嫁这世间最好的男子。”
虽然慕南此时的口气颇为夸张，但他这话并非是吹嘘。
在北境十一州中，业阳慕家，位于北境排名第二大的宁安府中，是业阳城最大的商贾人家，更是北境排名数一数二的商贾大户。
慕涵长在慕府，但是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并不是慕家的亲生女儿。
她的哥哥慕尧从小和她一起长大，二人感情和亲生兄妹并无不同，甚至更甚，慕家老爷和夫人更是将慕涵视作掌上明珠，作为慕家几代才出的独女，慕家老爷和夫人把他们所有的心血和疼爱都给了她——哪怕她并不是她们的亲生女儿。
然而，虽然慕涵从小耳濡目染，学了很多经商的东西，但她却从不喜欢经商，更不喜欢看账本、做生意。
她喜欢练武。
她师父将温氏剑法毫无保留地传给了她，这温氏剑法在世间已经失传了十年之久，而现如今唯一的传人此时却也被困在这闺阁之中，无法施展拳脚。
慕涵坐在廊下收回目光，她低头轻轻摩挲着手中的宝剑浮沉。
若不是如今的中原之主魏邵，在十多年前破了金陵，灭了前朝，或许她现在还在她父皇母后的身边，承欢膝下，做着那位明媚灿烂的五公主。
虽然慕家夫妇对她很好，若是她没有小时候关于前朝的记忆，也许她也能把他们当成亲生父母，一生就这样平顺过去。
可偏偏，她不仅记得很多过去的记忆碎片，那些人，那些笑脸，以及那场烧毁了整个后宫和宫妃、埋葬了半个皇城的火灾，像印在她的脑海中一样，挥之不去。
她的父皇被逼在朝堂自刎而亡，她的母后和她的兄弟姐妹们都死在了那场大火里，只有她，被人从大火中救了出来，活了下来。
而她的师父温尚，作为她母后温氏最后的族人，也告诉了她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比如那场屠杀，那场火灾，究竟是如何发生的。
而这些事，不得不让她走上复仇这条路。
慕涵握紧手中的宝剑，宝剑身上镶嵌的宝石透出奇异的光，这是她母后曾用过的剑，每每看见这把剑，她都会记起那个记忆深处穿着繁重宫装的妇人。
她如今都还记得，她母后转头看向她时的温和笑脸。
她从来都不只代表了自己，她身上留着的血时刻提醒她，应该去做什么。
宝剑微微出鞘，寒光一现，慕涵目光顿时骤缩。
一张泛黄的纸条悠悠地从剑鞘中落在了地上。
***
慕尧这几日打理家中丧事，并着整理家里生意，忙的是脚不沾地，好不容易闲下来，他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去看看他妹妹。
他知道他妹妹喜欢吃甜食，因此回府时特意绕去甜品铺子，买了一堆蜜饯和糕点，希望能哄她开心一些。
慕尧抱着糕点笑着进了府，一路往她妹妹的院子走去，还没进门，人声却先至：“妹妹！你猜哥哥今天给你买回来什么好吃的了！”
慕尧大慕涵三岁，虽然家里大半生意慕南都交给了他，但他毕竟年岁不大，还是孩子心性。
此时他一路朝着她妹妹房门走去，直到门前敲了半天门也不见有人答应，他不禁心中有些奇怪，转头问门口的侍女道：“小姐不在屋里吗？她出门了？”
门口的侍女一愣，连忙道：“回少爷，奴婢一直守在门口，没见小姐出来过啊。”
闻言，慕尧一愣，蓦地心中暗道一声不好，于是也顾不上其他，连忙将门一脚踹开。
门开了，他怀里的糕点也撒了一地，屋里的窗户被风吹的开开合合，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慕尧见了顿时一拍大腿：“坏了！快去通知老爷夫人，小姐不见了！”
等慕尧发现了慕涵留在房间里的信、吓得赶来的王华直接昏过去时，慕涵早就已经离开了宁安府。
慕涵坐在大漠的沙子堆上，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师父留给她的那封信，她本以为信中能有什么锦囊妙计，结果没想到信中只有寥寥数字——若要成大事，必先得北境。
慕涵几乎要把这封信看穿了，也没想出来她师父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怎么得北境？为什么要得北境？
慕涵坐在沙子堆上想了两天，无数次怀疑她师父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最后终于想出了一个办法。
她师父生前有两位挚友，其中有一位号称是她师父的知己，也是唯二知道她师父还活着的人，如今就在北境。
而另一位如今却身在中原，慕涵只小时候见过几面，加上那位身份特殊，想见一面并不容易，更是已经多年不与她师父联系，于是她也不打算费力去找了。
而那位知己之前来看过她师父数次，作为她师父的知己，一向对她师父最为了解，所以慕涵决定去问问此人，看看他可有什么办法。
然而，她只记得月前听师父说过，此人如今在惠州当差，却不知这人是何官差，虽然慕涵见过此人几次，但仅凭一个名字一张脸，想找到他怕是有些难度。
但尽管如此，几日后，慕涵还是来到了北境第一大州——北海府，站在了其中的惠州城外。
惠州地处特殊，处在如今天下四国西域、西北、中原和北境四国交界处，平常多有贸易交通，因此人员很是混杂。
慕涵换了一身男子装扮方便行走，一路上都在犯愁该如何寻人，没想到她一到惠州城外就乐了。
因为这位老熟人，此时就在惠州城楼站着上，慕涵从城外走来，想看不见他都难。
碰巧的是，今日刚好是惠州通判上任的典礼，而她师父这位老朋友，名唤徐渊，正是这位升官发财的正主。
没想到数年不见，人家升官发财，她师父却已经归了尘土。慕涵在城墙下看着楼上敲锣打鼓，这位徐大人几乎把脸笑成了朵花，可等慕涵在城楼下见到他，并把她师父的事告诉他时，这位徐大人却哭得不成个样子。
好好一大男人，穿着一身崭新的官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着慕涵的肩膀，在城楼下哭得惨同马上丢了官职一样。
“若不是你师父当年把我从山贼手里救出来，我断断没有今天，没想到数年不见，她竟已经……”
徐渊把慕涵请到自己家里，他换了一身常服，妻子给二人做了些饭菜、摆上了好酒后就进了屋，好让二人畅聊。
慕涵提了一杯酒，对徐渊道：“徐叔今日的好日子被我搅了，这杯我干了，还请徐叔见谅。”
“哎，你说这话就外道了。”徐渊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师父啊，一辈子都被往事缠着，她这一生都不轻松，可你不一样。”
徐渊和慕涵的师父同岁，此时也是两鬓微白，他握着酒杯耐心劝慕涵道：“你可是慕家的小姐！那慕家，是何其的风光啊！钱财、商铺，都是不计其数，那偌大的家业都是留给你们后人的，你又是何必跑到这里，来趟这滩浑水呢？“
慕涵还没说此行之意，徐渊却已经把她心中所想猜了个七七八八，慕涵笑了笑，干脆也不再隐瞒：“徐叔您也知道，这件事是我师父这辈子唯一的遗憾，既然是我师父想做的事，那我作为徒弟……”
“你糊涂啊！”徐渊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打断了慕涵的话，“她都已经魂归尘土了，往日那些事该散也得让它散了，没必要一错就错下去啊！你还有大好的前程……”
“叔，不是的。”慕涵低头握着酒杯，嘴角依旧笑着，语气却有些沉重，打断了徐渊的话，“其实这事，不只是因为我师父想做，我才去做的。”
她抬起头，不知是不是这酒太辣了，她眼中忽然泛起了一层泪水，却认真地看着徐渊道：“是因为我，我师父才想去复仇的。”
“你？”
徐渊瞪大了眼睛，看着慕涵脸上明晃晃地流了下来两行泪水，她却笑着说道：“叔，我以前不姓慕，我姓叶，我母亲姓温。”
徐渊是个聪明人，话一说到这他就明白了。
“姓叶，姓叶……”徐渊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最终一杯烈酒下肚，叹了口气，“唉，这么说来，你也算是又一位故人了。”
慕涵愣了愣，连忙抹了把眼泪问道：“又一位故人？难道叔也是前朝的人？”
徐渊听了这话笑了笑：“我不是，但是除了你师父，我确实还知道几个前朝人……唉，往日旧事，不提也罢。”
放下酒杯，他又问了一句：“你来到此，可是真的已经想好了？”
慕涵坚定地点了点头：“想好了，刀山火海我也要去闯。”
徐渊不再说话，默默点了点头，半晌才道：“好，自古忠孝难两全，你此番前来，可和你养父母说了？”
“我留了封信，感谢了他们这辈子的养育之恩，若我能活着回去，定用一生来还。”
徐渊听完叹了口气：“原来你也知道，你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他将慕涵放在桌子上的信打开，捋平了上面的皱褶，这才开口道：“所谓北境，这偌大十一州，只要你能拿下一人，便能唾手可得。”
“谁？”
看着慕涵瞬间亮起来的眼睛，徐渊缓缓吐出了两个字——
“苏慎。”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慕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