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尘魅魇》羽杀三千

57、此去经年·封尘（五）

　　青尘初醒的时候，其实并不是第一次遇见玄天的时候，虽然那只是一瞬间的被点醒，但青尘却记得清楚，点醒她的是一滴泪。

　　彼时，青尘只是一块石头，她看到那个女子跌跌撞撞走进醉生湖，一袭素白的衣，长发飘摇，丝丝缕缕沾染在湖面，看上去甚是悲戚。以致后来青尘幻化成形，还是以一袭素衣出现，大约也是受了碧岚的影响。

　　如若不是碧岚转身，青尘不会看到她的容颜，也不会看到那抹印在她右侧眼角下的九心莲记。艳丽的绿色莲瓣，嫣红的赤色莲心，即使后来青尘又再度陷入沉睡，多年过去，她醒来后想起的仍旧是这令人印象深刻的印记，还有脑中挥之不去的那个男人。分明不是她的记忆，却硬生生嵌在她脑中，如何也驱除不了。

　　那时的青尘虽身在仙界，但说起来其实并没有人承认过她是仙，在她的身边，只见玄天的身影，不见他人。即使如此，对于碧岚的事，青尘也未曾对玄天提起过，她只是自此再不肯走出醉生湖半步，也不愿与仙界其他的仙人接触。

　　她记得清楚，那些人是如何对待碧岚与那男人的，更对元乌心生鄙夷，连他当时的召见，也被她弃之罔闻。

　　魔界，荒硫殿。

　　“青尘，你若想救玄天，必要先取得无合剑，不然你就算到了弥陀之地，也救不出他。”

　　烟逻的话不高不低，在殿内飘散，却引不得对方的注意。除起眼，烟逻望向有些晃神的青尘，见她的视线飘向门外，定在那背过身子的人身上，他不禁了然一笑，压低了声音说道。
　　“怎么？梵墨在这里让你很介意？”

　　收回视线，青尘并不理会烟逻的调侃，转而问他：“为什么一定要取得无合剑？”

　　撇过嘴角，烟逻也不明言，只暧昧不清道。

　　“我怕说清楚了，你现在就会跑去仙界，那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枉然了。”

　　闻言，青尘愈加觉得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可烟逻没有给她再度问下去的机会，只摆摆手，眼神飘向门口的梵墨，笑得诡谲，人便消失在空气中。青尘默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才缓缓转身。

　　其实，梵墨真的本可以不用再掺和到这件事中，她不明白，为什么到最后他还是选择跟她来魔界。还有，他在龙族说的那些话到底算什么？

　　“该说的都说完了？”

　　梵墨的话突然惊醒青尘，她猛地后退一步，盯着梵墨不语，倒像防备之意。已跨进门槛的梵墨顿住，扬眉笑道。

　　“原来我已经到不能靠近你的地步了，青尘，你是怕我，还是害羞呢？”

　　轻蹙眉头，青尘敛过神思，定定望向梵墨，淡言。

　　“我为什么要怕你。”

　　“那就是害羞咯？”

　　轻笑出声，梵墨缓步走进殿内，面容戏谑，颇有调戏的味道。青尘定定望着眼前靠近她的男人，露出少许的疑惑。即使是到了如今这种局面，这男人也还是总噙着笑意，可她却始终不明白他的笑容中到底几分真几分假，这笑容背后又是什么样的心思。

　　“梵墨，你……”

　　青尘话到一半顿住，看着梵墨半天不语，绿眸中尽是难解的深意，直到梵墨走到她的面前，青尘才忽然又再度开口，语气中竟掺杂了几分难得的柔和。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在笑？”

　　梵墨嘴角本是浓烈的笑意因为这句话而浅淡了，那些若有似无的迷惑香味围绕在两人的周围。青尘微微垂眸，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地避开了梵墨的视线。

　　“如果我说是为了你呢？”

　　手指轻轻划过青尘的侧脸，梵墨缓缓靠近的动作让香味开始有了浓烈的迹象，他绕起青尘耳畔的一缕发丝，低沉的声音在青尘耳边散开。

　　“青尘，救出玄天后，你要如何决定我的去留？是不是……我最终还是该离开？”

　　微微一动，青尘本是要后退的，却被梵墨一把搂住了腰，两人贴近，几乎可闻对方的吐息。这次，青尘并没有挣扎，她依旧低垂着眉目，即使知道梵墨在等待她的回答，她也只是保持着沉默。

　　这样的僵持过了好一会儿，梵墨突然低笑，松开了手。他后退几步，脸上笑容带着几许魅惑之意，却是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

　　“不说话是代表默认？也许，到时候我该自己识趣离开。不过……也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

　　后半句的意味深长让青尘不禁抬眸，但见梵墨转身，留下一句话。

　　“无合剑由我来取。”

　　偌大的殿内，梵墨不过走了几步，便陡然消失，再不见踪迹，唯有淡淡香味飘散。

　　青尘站在原地，视线始终停留在梵墨消失的那个地方，脸上不见任何痕迹。等到那香味最终散去，青尘恍然回神，口中嗫嚅。

　　“离……开……”

　　她想让梵墨离开吗？为什么一想到如果以后都见不到他，她会觉得胸口那么闷？为什么他的那句没有机会，会让她的心有一丝的疼？

　　这种感觉，就像记忆中碧岚看着那男人染了一身血的时候，她甚至能清楚感受到碧岚的那种痛，从指尖传来的颤抖，到如同被刀割一般的疼。那样的清晰，仿佛她就是碧岚，碧岚就是她，硬生生将碧岚所有的感觉都强安在了她的身上。

　　可是，她毕竟不是碧岚，她也不爱那个男人。那么，她如今又是为谁在心疼？

　　“没想到青尘你也有发呆的时候，是真动情了么？”

　　笑声在荒硫殿内各处溢出，抓不到来源，青尘冷冷望向殿上的横梁处，淡言。

　　“我也没想到，这么多年，你还是改不掉偷听的习惯，银迦。”

　　青尘的话音刚落，一道银光闪过，横梁上仿佛掉了什么东西下来，定睛一看，银迦已然站立在离青尘不远处。他眉目间有些气恼，反驳道。

　　“我何时有偷听的习惯了？当年你和玄天霸着醉生湖，我也不曾打扰过你们。”

　　扯过嘴角，青尘望着银迦，眸色沉稳，也不多说，就那么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死不认罪的人，在等待某人何时才会“伏法”。

　　“你……你不要那么看着我，我承认有那么几次，我是有偷听过，可是也没听到什么嘛！”

　　此时的银迦仿若换了个人，音色不换，依旧粗沉，可说的话倒与那张脸有些相称，多半是少年心性了。

　　银迦只是觉得，眼前的青尘真的又回到了醉生湖畔时的模样，可还是多出了些什么东西。那些东西他看不明白，却隐约又有些想得明白。大抵，是与在人界那些试炼有关，要不然，就是梵墨……

　　“说真的，青尘，如果是玄天和梵墨，你会选择哪一个？”

　　银迦难得正色，青尘回转眉目，反问。

　　“为什么要选择？”

　　一叹，银迦远目望向门外天边，声音低了下来。

　　“就算仙界容易进，却不是那么容易出来的，你以为无合剑是那么简单就能拿到的吗？或者，你以为压在弥陀之地的人是那么容易救出来的？如果要救出玄天，必须用梵墨的命来换，你愿意吗？”

　　恍若呼吸被夺去了半刻，青尘盯着银迦，心中自然明白银迦的话是什么意思，可她没法回答。她可以用自己的命去换玄天，但她……容不得梵墨为她去换玄天的命。是因为不想欠他吗？

　　手不自觉抚上刚才梵墨所碰触的地方，青尘忽然想起那些路途所遇之事，隐约又有些不解。

　　“银迦，如果我愿意用自己的命换玄天，这是不是生死相许？”

　　闻言，银迦一愣，思索半刻，才含糊不清道。

　　“大概……算吧。”

　　“那是不是代表，我喜欢玄天？”

　　青尘又再度问道，这回换银迦有所不解了，他顿下好半晌，眼睛停留在青尘脸侧那朵九心莲上，心中晃过当年之事，也忍不住有些感叹。

　　“是不是喜欢，那该是你自己最明白的。青尘，我不知道碧岚与你是什么关系，但你若知道碧岚的事，心中大抵也会清楚，何谓喜欢，何谓生死相许。并不是以命相换就是生死相许，有些人或许比情人重要，或许与情有关，但他们远比情人更复杂。”

　　说完这些话，银迦嘴角露出一丝自嘲。果真是旁观者清，他如今倒是说得透彻，可一旦身处其中，谁又能看明白？说到这点，他不得不佩服玄天，由始至终，他最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大殿之内，再没有任何言语，银迦懒懒倚在墙壁，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青尘，眸色清莹，再不见那些不解之意，可若说她真明白了，或许，其实也不是那么回事。

　　玄天对青尘而言是什么，她很清楚。这世间，从她醒来开始，玄天便是她最不可能丢弃的人，玄天可以为她弃了所有，她亦可以，但她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情。

　　有时候，她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总会想起那一抹红色背影。夕阳残血，古道西风，那抹红忽然就刻在了心里，擦拭不去。

　　玄曾说，人的心很小，装不下太多东西，但当你真的把某样东西放在了心里，且再不能割舍，那东西对你而言，必定是最为珍贵的。

　　青尘记得，当时玄问她，她的心里是否有他，她点头，而玄则是轻笑，揉着她的发，低声言。

　　“青尘，我从不强求你什么，只希望，往后你的心里不要再装下其他人。”

　　这句话的后半段，青尘从不知道。其实，玄天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

　　即使如今装进你心的我，并不是我所想要的那样，青尘，也请你不要那么快装进其他人，再给我些许的时间，或许……

　　这世道，没有如果，也没有或许，玄天明白，也无可奈何。有些事注定，有些事避不了，现在的青尘，心里已然多了一个人，可这心，依旧很小，容不下二人。谁去谁留，终要走到最后一步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