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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日暮西山 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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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黄昏来的并不很快,但当青年回过神来,看着夕阳晕染下,发着光的金色银杏树叶,青年这才意识到已是傍晚。
老人才将铁锹扔在一旁,从近两米的深坑里爬出来,老人身上出了一层薄汗,上衣紧贴着他的瘦弱的上半身,青年看到了他因为过瘦突出来的肋骨。
银杏矮了许多,由于根部不稳,已经有些倾斜了。
这棵银杏树很快就要倒下了,青年缄默地看着银杏和银杏树下深坑里一点一点向上爬的老人。
老人手里握着一个红木盒,因为常年埋在底下的缘故,木盒上有着点点裂痕,已经生了锈的铜锁挂着木盒上,昭示着它经历过怎样漫长的岁月。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你。”老师走到青年面前,眼睛却死死盯着红木盒,顿了顿又说,
“这里有你想知道的。”老人重重闭了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制钥匙,郑重放在木盒上,继而深深望着青年,青年望着老人脸上的汗珠,没说什么,老人将手里的盒子放在青年手上,意示青年跟上,步履蹒跚地进了屋。
不知是不是徐质彬的错觉,再看向老人时,老人似乎苍老了很多,皱纹在这一下午里变得越发深邃,神态疲惫,令人不忍直视,眼神里却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坚定。
“今后,望自珍重。罪孽要结束了。”
“我总算不用守着这些东西了。真是漫长的一生啊。”
“走吧,走吧,去迎接属于你的人生吧。”
老人的语气里带着点喜悦,一抹夕阳穿过窗户映在老人脸上,在日暮西山之际,与青年告别。
很多年以后青年依旧能回忆起那天的情形,老人眼底满是他看不懂的东西,也是在很久以后青年才意识到,那眼底绝不是悲伤,是老人欣喜若狂却竭力掩盖的心思。
待青年走后,老人蹲在床旁,俯下身子,笨重地从床下摸出一堆包裹,老人用毛巾擦干净被灰尘污染的双手,小心翼翼地剥开包裹,被一层层布料包裹着的,是一副碧玉手镯。
美玉无瑕,晶莹剔透。
老人烧水洗脸,认真理了理衣服,在已然模糊不清的铜镜面前细细打量镜中的自己。老人看向拐杖,几不可闻地皱了皱眉,随机拿起拐棍,认真擦拭起来。直到红木拐棍光亮如新,在屋子里昏暗的老式灯泡下,反射出光彩。
老人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拄起拐杖,拉上灯泡,拿上玉镯,缓慢地,坚定地,一步步走向木屋后的断桥。
桥下溪流是来自不远处山上的一处泉眼,早年间被程老开凿出来,将这股泉水引导村里各户人家,桥体整个断裂,只剩下一点石块还在桥的两侧连接着,昭示着这里曾经有座连接两岸的小桥。
断桥旁的石碑很是醒目,与村口“清泉村”的石板似乎并无二致,但细细看,这块石板有些过于干净了,并没有村口石板风吹雨打过的痕迹,连“石上桥”三个字也红得格外鲜艳。
老人一手拄着拐杖,一手将玉镯放在石碑上,平静地看着石碑与石碑上的玉镯,似乎在出神地想什么。过了不知多久,老人蹲下来,在石碑下面剥开泥土,石板处的泥土不知为何是新土,与周围的土地颜色相差很大,。被埋在泥土下石板上有些凹凸不平,他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处凹凸不平的痕迹,直到他们缓缓显现出小小一行字,被雕刻出的一字并未被红色油漆上色,多年在泥土掩埋下,以有些模糊了,仔细辨认之后,令人毛骨悚然。
爱妻胡灼晴之墓
这哪是什么石板,原是座墓碑。
没有逝世日期,没有生平介绍,只有这一行模糊不清的小字和石板上鲜明的“石上桥”。
老人突然站起身,拿起放在墓碑上的镯子,扔了拐杖,跪下来,双手捧着镯子,将它放在墓碑前被他扒开的土地里。在无边黑夜里,只能听到耳畔的流水声。
他似乎很高兴,保持跪地的姿势没有动。继而从他贴身衣兜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小瓶子,看也没有看,打开瓶塞,一个仰头吞下。脖颈像年迈的老树枝干,皱皱巴巴的。
老人用最后的力气,扒着墓碑站起来,双手搂着这块墓碑,缓缓躺下。
在意识最后清明的时间里,老人嘴里一直喃喃着什么,没人听得清。
程灜永远长眠在墓碑旁,长眠在这场无边黑夜里,长眠于这个萧瑟的秋季。就如同他年轻时刚到村里希望的那样:
“现在既然已经这样了,走了我要和晴晴永远在一处。”
第二天,村子里的人发现,那棵存在了不知多少年的银杏倒下了,根部腐烂,粗大的树干像古稀老人的手臂,处处通露出死亡的气息。银杏这位饱经风霜的老人死在金黄的秋季里,死在灿烂的银杏叶里,死在这抹刺眼的金黄里。
细瞧,是有人挖烂了银杏树庞大的根基,是程老。
村民们沉默着,有好些个村民为此落下泪来,这时他们心里都明白,程老不在了。
按照程老生前的遗愿,他们将程老埋在石碑底下,连同一支还未枯萎的银杏枝干,和程老唯一的遗产,一对碧玉镯子一起随着程老长眠了。
“石上桥”的秘密被一起带进土里,不见天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