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许你一个愿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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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瑛看着面前痛哭流涕的中年男人，陷入了沉思。
“您，您……我，我……”男人试图开口说几句话，却总被自己的哽咽声打断。
“青瑛姑娘，怎么了？”
南珩举着一串红艳艳的冰糖葫芦向她狂奔而来。
他这样子要是被族长看到，定会被训斥一番，说他没有君子的端方模样。
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个想法，青瑛笑了笑，觉得自己有些莫名其妙。
南珩将糖葫芦塞入青瑛手中，把她半挡在身后。
看着南珩有些防备的动作，中年男子也意识到了自己此时的行为有多么奇怪。他吸了吸鼻子，端正姿态，向二人见了一礼。
“在下是念春镇的镇长，名叫姜方生。先前听桃夭说镇上来了两位客人，我就想着过来带客人四处看看。没想到丞相大人也在其中。”
姜方生开口，嗓音还透着几分沙哑。
“原来是姜镇长。许久不见。您近来如何?”南珩神色柔和不少。
“挺好的，挺好的。镇上居民生活都挺不错的。不过丞相大人怎么突然到我念春镇来?”
提起镇子，姜方生脸上满是笑意。
“我已经不是丞相了。您唤我名字便好。”南珩客气开口，并没有因为自己曾是丞相而自傲，维持着小辈该有的模样。
……
二人的相识源于一封信。
几年前，姜方生上京求见皇上。他想向皇上说明，人族与妖族是可以和平共处的。对妖族开战属实多余。
但他不过是一个地方小官，根本没办法面圣。姜方生听闻丞相南珩虽是年少，但心系百姓，于是写了一封信给南珩，言明与妖族开战的诸多弊端，希望丞相可以帮他向皇上说明。
南珩很快亲自去到了他暂住的客栈，打消了他的念头。
“当今圣上一心想建功立业，开疆扩土，名留史策，根本听不进你的话。你上这样的奏折，无异于自寻死路。我也知道与妖族开战不妥，所以在尽量想办法打消陛下的念头……”
事实证明，年纪轻轻就当上丞相的南珩在揣摩圣意这方面是把好手。
几天后，有一位大臣在早朝时向陛下上奏，说人族和妖族可以和平共处，当场被皇帝押入大牢，三日后的午时问斩。
姜方生逃过一劫，带着自己的行囊回到念春镇，不再想着上奏这件事。
姜方生怕死，因为他还背负着整个念春镇。他死了，镇子的居民怎么办，镇子的地怎么办，镇子的发展怎么办?
所以姜方生很感谢南珩。
青瑛知道这人大概是与她有些渊源。
算算时间，当年她阿姐救的孩子应该也有镇长这么大了。那激动的样子，大概是把她误认成了阿姐?
看着二人相谈甚欢的模样，青瑛眨眨眼，看向手中那串糖葫芦，沉默片刻，咬下一颗包裹着晶莹糖衣的山楂，嚼了两下，酸酸甜甜的滋味充满口腔。
想着南珩方才二话不说冲上来将自己护在身后的场景，她抿了抿唇，心中蔓延出奇怪的，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一如口中糖葫芦的滋味。
二人交谈完毕。姜方生用更端正的态度向青瑛行了一礼。
莲妖这一种族在妖界算得上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莲妖一族有规矩，如果有生物向莲妖用端正的态度行礼，并且询问莲妖问题，那么被询问的莲妖必须还礼，而且要认真回答对方的问题。
妖族本讲究的是自由随性，许多妖族甚至以捉弄其他生物为乐。莲族这种规矩在其他妖族看来简直是莫名其妙，给自己的妖生加上了无用的枷锁……
不管外界对这个规矩如何评价，作为莲妖的青瑛此刻只能遵守族规，端端正正的向姜方生回了一个礼。
“姑娘可是本体可是莲花?”姜方生小心翼翼的问。
这位姑娘的模样像极了当年救下他的妖族姐姐。他醒来后本想亲自向姐姐说一声谢谢，但他父母说，那位姐姐着急回家，等不到他醒来就走了。他有些遗憾。
为了谢谢姐姐当年的救命之恩，他长大后投入了维护人族与妖族和平相处的活动中。他不相信父母口中说的，“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若真如他们所说，那当年那位姐姐救他又是为了什么呢？
与其阴谋论人族与妖族相处的一切，他更愿意相信，人族与妖族和平相处，方能一念春生。
青瑛直起身子，看着姜方生，她看到他眼中温暖又坚定的光。她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但感觉，姐姐当年救下的孩子，大概是长成了姐姐心目中同辈的模样。
青瑛微微颔首，算作对他问题的肯定回答。
“那姑娘你……”得到她的回应，姜方生语气变得有些激动。
“我并非几十年前救你的那位莲妖，那是家姐。镇长也不必激动，更无需向我道谢。”青瑛脸上挂着浅浅的微笑，说出来的话却不像面上的笑容那样柔和。
对于人来说，几十年算得上一辈子，但对于妖来说，几十年是很短的时间。
青瑛没办法做到温柔和善的对待姜方生，即使她心里清楚她并不应该因为阿姐的死而迁怒他，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永远做不到族训说的淡泊宁静，更无法平静面对阿姐当年救下的孩子。
姜方生张口，欲言又止。
若说从前他只是怀疑，那么今天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他那不喜妖族的父母怎么可能轻易让进入他们视线的妖族离开?
那位姐姐，并不是回家了吧。
姜方生突然很想喝酒。
“家姐愿救，是家姐良善。而你愿意促成人族与妖族和平共处，亦是你的选择，你无需与我多言，更无需愧疚。因为那是家姐的选择。在下今日失礼了，告辞。”
金色眼睛的莲妖神色疏离，语调平静，弯腰对姜方生再行一礼，迈着平稳的步子转身离去。
“一念春生”，谁来还她阿姐的春天?
坐上回程的马车，青瑛靠在窗边，掀开窗帘，看着沿路风景。
晚霞带来胭脂，为半边天空细细晕染出绚烂的橘红色。金乌缓缓下沉，于是它四周的凝云变成了更深的红色，似延绵不绝的火焰。路边的春草也被镀上了暗红色的边，有几只杜鹃停在路边的树上，发出凄凉的叫声。这幅景色，有那么几分“晚霞明处暮云重”的感觉。
南珩坐在马车车厢的另一边，看着青瑛，温润的眼眸中溢满了担忧。
他早该察觉到青瑛的不对劲。说要来念春镇时，她的语气复杂极了，有怀念，有悲伤，更多的是无奈。但那时的他沉浸在“他们即将一起出门游玩”的兴奋中，乐得像个傻子。
“青瑛姑娘，我，我很抱歉。”思索半晌，南珩还是决定开口。
青瑛转过头来，那双金色的眼睛定定的看着他。尔后露出一个极其浅淡的微笑。
“公子不必道歉，你也是一番好心。是我自己放不下过去，迁怒于人。”
眼前的莲妖神色平静，如一潭死水，任谁也激不起一丝涟漪。
马车驶进了南府，停在水池边，青瑛向南珩道了声谢，转身步入池塘深处。
南珩回到房内，脑子里还在循环青瑛的话。
“今日之事，多谢公子。劳公子费心了。这一路舟车劳顿，想必公子也累了，早日歇息吧。”
南珩捂住自己的胸口，暗骂自己不争气，听了人家几句话就心跳加快。
南珩倒在床上，抱住瓷枕，试图用瓷的冰凉来给自己的脸降温。
南府，池塘边——
青瑛坐在池塘边上，手里握着一块翠绿色的玉佩。玉被雕成了莲花的样子，小巧精致。透过月光看，隐隐有金光流转。
脑海里又浮现出白日的场景。
念春镇门口种了两棵树，一棵是桃树，一棵是杏树。
她从念春镇出来时，杏树上突然掉下来一个姑娘。那姑娘绿眼黑发，穿着碧色薄纱广袖大衫和青色留仙裙。
青瑛被吓了一跳，但还是上前去扶那姑娘起来。
姑娘扶着她的手站起，笑着对她道谢。
那姑娘说:“吾乃此地的山神，谢谢你扶吾一把。为了感谢你的善心，吾许你一个愿望如何？”
青瑛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需要什么愿望。扶她不过是顺手。
被她拒绝，那姑娘也没说什么，只是给了她这块玉佩。并和她说，若是将来想许愿了，对着这块玉说便是了。
她试图将玉塞回姑娘手里，结果姑娘直接消失在原地。
青瑛嘴角抽搐，最后叹了口气，向姑娘刚刚站着的地方行了一礼，又道了声谢，才转身离去。
青瑛捏着这块玉佩定定的出神。
许愿?她并不需要。她无欲无求，只是想再见一面阿姐。可是阿姐早已魂飞魄散，消失在六道轮回中。
更何况，就算阿姐没有魂飞魄散，她也不会打扰阿姐长眠。
话是这么说，可她胸口还是闷闷的。
都说放下，但哪有那么容易放下。
青瑛闭上眼睛，想要为阿姐跳一支《归来引》。那是她和阿姐练过千万遍的舞。
她起舞，姿态从容，就好像那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姑娘还在自己身边。好像那个姑娘下一刻就会敲她的头，说:这里又慢了半拍。
舞着舞着，泪突然就掉下。
为君翻作归来引，不学阳关空断肠。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许你一个愿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