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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巴 顶楼一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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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都,池及市,高档小区。
夏天的尾巴停在九月,太阳蔫在远山,街上仍死气沉沉,汗渍滴在地上眨眼睛不见踪迹,巨大蒸炉一般的天地间蒸腾着热浪,惹人烦闷。
眼见太阳西沉,许辰踢着拖鞋上了楼顶。
楼顶是单元楼高层的小花园,地方不大。小花园里一对石桌椅,十几盆花草和一个森系晾衣架。
许辰哼着小曲儿收着衣服,乱蓬蓬的微卷被阳光镀了层金。
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两下,他看了看是微信顶上备注“刘哼哼”的人发来消息:
刘哼哼:辰哥,打排位不?
他把衣服放在桌上,低头打起字,这时余光瞥到一抹影子。
许辰猛的抬头,就见一个单薄的身子站在楼的边缘,影子拉的老长。
小花园并不是最高层业主的私有财产,所以许辰并不惊讶。
他挑了一下眉,将打好的字删了。
许仙:没空
许辰起身走向那人,说道:“诶,别站边儿,摔成八仙了我不负责。”
那人悠悠转过来,不言片语的看着许辰,冷白色的肌肤像是自带空调。
还真是应景了。
“没听见?”许辰说“我让你往里面点。”
那人干脆又转过去。
许辰“啧”了一声:“哑巴吗?”
那人依旧不说话。
至此,许辰更加笃定他是哑巴。
他说:“喂,小哑巴,会手语不?”
小哑巴转过来,大有打人的冲动。
许辰用他五毛钱一斤的散装手语比划了半天,末了还极其自信的问:“学会了吗?”
看着半大不小的少年冷着一张脸,衣着正装,悠闲地站着,再向后一步便是万丈高空。
许辰突然就乐了,他拍了两下手说:“小哑巴家住哪?给你送回去。”
“……。”
某人自言自语还把自己逗得不行。
他又走近些,这才闻见酒气。
许辰:“?”
他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新型碰瓷手段。于是他说:“我,要钱没有,要命不成,历来碰我瓷的最后都得倒贴几个百,劝你换下家去。”
说完他拍了拍那人的肩。
这下轮到那人疑惑了,他厌恶的错开身子,撅着眉头盯着许辰,就好像,被许辰这么几拍,拍掉了一身金子。
许辰当即不乐意了。
怎么,你很金贵?你辰爹还拍不得了?越不让我拍我便偏要拍。
那人浑身长刺一般,眼中的厌恶一闪而过,继而又是一贯的面无表情。
二人就这么对峙着。
直到——
叠个千纸鹤,再系个红飘带。桌子上的手机震动着,红红火火的来电音乐瞬间打破气氛。
许辰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
手机屏幕上亮着三个显赫大字:刘哼哼。
神特么的刘哼哼。
许辰没好气的退下阵来,刚接听电话,那边便疯了一样的喊:“辰哥!我到你家楼下了,快给我摁电梯——。”
摁你个大头鬼。
许辰把手机拉远,半捂着耳朵,说:“自己爬。”
刘哼哼委屈极了,他控诉道:“辰哥——,您家三十六楼的,你你你——”
“我什么?”许辰突然起了逗人的心思。
“你你你你——”那边你了半天,最终生无可恋的说“你真帅!”楼下的刘哼哼翻了个惊天大白眼,心里骂道:你个非人道的法西斯。
许辰乐了,他说:“多夸几句。”
那边沉默了,良久,“嘟”的挂了电话。
许辰心情大好,暂时忽略了浑身是刺的小哑巴,去给人摁电梯。
小哑巴:……。
毫不知情的刘哼哼上了小花园,就发自肺腑的惊呼:“卧槽,帅哥你谁?”
然后他就光荣“阵亡”啦。
许辰一进门就听跟自己不大对付的小哑巴被自己忠实的兄弟喊帅哥,毫不犹豫的圈住刘哼哼的脖子,问:“谁是帅哥?嗯?”
刘哼哼坚持初心:“那边的哥们!”
许辰一挑眉,把憋的脸红脖子粗的刘哼哼推给小哑巴,说:“你小子,呵呵。”
刘哼哼不闹了,讪讪的笑笑,说:“诶呀辰哥,您最帅了,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咱一次呗。”
许辰不理。
刘哼哼:“辰哥,方阿姨让你对我善良点。”
许辰接着不理。
“得吧,我辰哥哑巴了。”他装模作样的忧伤了一下,转头就做墙头草:“帅哥,缺兄弟不,哥们幺八八腹肌八八幺,包你满意。”
许辰:呵呵,满意你大爷。
刘哼哼完全随了许辰的不要脸,他接着说:“哥们虽然长得挺帅,但你也别有压力,你长得也不错。”
许辰:……。
那人:……。
刘哼哼:……得,敢情俩哑巴。
俩哑巴都想打人,不过一个写在捏紧的拳头上,一个写在绷着的棺材脸上。
刘哼哼不傻,他咳了一声,双手抱拳:“鄙人刘航,见过两位帅哥。”
刘航,谐音刘哼,比猪还能吃但就是长不胖,许辰叫他:刘哼哼。他说,这是爱你的表现。
刘哼哼表示:辰哥您开心就好。
辰哥表示:我不是很开心。
许辰瞥了一眼一旁的哑巴,突然觉得他长得确实清秀:“你爬三十多楼喘没喘?”
他俩,啊不,他仨默默对视着。
“啊对!”许辰后知后觉的一拍脑袋说“我忘了你是哑巴,真是抱歉。”
某些人啊,嘴里嚷嚷着抱歉,脸上笑的却跟花似的。
那人似是忍无可忍,他捏捏拳头,刚想赏他几个千金字,便又被打断。
“诶,你叫啥,手语比划比划。”许辰说。
刘航点点头,在一边默默结印。
“郁……”小哑巴刚吐出一个字,便又被毫不留情打断。
“我去,你会说话,那你装什么哑巴。”许辰一副吃了大亏的模样。
聒噪。郁京心想。
接着,许辰开始了老大爷模式絮絮叨叨起来。
郁京打定主意不再吭声,一脸你是傻逼吧的表情别了过去。
一旁的刘航看不下去了,他说:“辰哥——,他怎么告诉你他是哑巴的?”
许辰说:“他用实际行动告诉我的。”
刘航一脸懵,心说这哥们实际行动能力可真强。
行动能力强的哥们“啧”了一声,说道:“郁京。”
许辰和刘航懵了会儿,这才反应过来这是在自我介绍,再眨眼,郁京已经走在楼梯上了。
许辰吹了声口哨,痞气一笑说:“我叫许仙,人帅不歉!”
南阡迟脚步稍稍一顿,仍下楼去了。
“辰哥,你去哪偶遇这么多帅哥的?”刘航问,他渴望知识的眼神里充满了光彩。
许辰瞥了他一眼,问:“想知道?”
刘航拼命点头。
郁京的身影过了拐角便看不到了,许辰这才收回目光,慢慢道:“匹配机制。”
刘航:?。
“自己悟吧。”许辰抛下一句话便朝楼下走去,他像想起什么了转身说:“帮我收了衣服,谢谢。”
“啊?”刘航木在原地,他像智商退化一样问“什么衣服?”
“防止人裸奔的衣服。”
刘航突然悟了,敢情,自己被骂了自己还没反应过来。
真是——漂亮!
另一边的郁京终于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站在了一栋三层别墅外。
旧都共分为六区,一至四区是楼房区,五区是联合别墅区,六区则是独立别墅区。
看着大门前恭恭敬敬站着的一个男人,南郁京周身空气瞬间冷了十度。
“少爷。”男人看见了他,微微鞠躬道“老爷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啧……
书房的门缓缓打开。
“老爷,少爷回来了。”这个男人是这栋别墅的管家,这栋别墅属于郁京,也属于旧都老总。
旧都老总,姓郁名城;功成名就,大义仁德。
郁城说:“下去吧。”
管家一去,室内静了下来,只有郁城泡茶的声音,这声音倒衬得更加空旷了。
郁城不急,他是干大事的人,稳得住气。
郁京也不急,他面对着自己的亲生父亲,只觉厌恶。
俩人就这么耗着。
郁城抬了抬下巴指着茶桌一边的椅子说:“坐。”然后细细的烫着壶。
“泡茶,急而不得。”郁城年已六十有三,却丝毫不见苍老的神情,厚实的双手青筋尽显,他稳稳托着茶壶,细细的水流浇在古朴的茶具上,小水珠飞溅在四旁。
他又抬眼看了看郁京,重复道:“坐”。
才又置茶、高冲、低泡,有条不絮,颇具雅兴。
若是放在几年前,郁京说不定就坐下,充当一个可笑的小丑。
但现在不是几年前,他不会坐那儿,亦不会回话。
郁城也不恼,从茶托上取下俩个茶杯浇淋着。第二遍的茶水很快就好了,他将两个茶杯倒了七分满,说:“请。”
郁京垂在腿侧的食指动了动,然后大步走了过来,拿过茶壶便将郁城面前的茶杯倒满。
茶满送客。
郁城嘴角抽了抽,他能容忍郁京的失礼,却无法忍受他如此明显的挑衅。
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问:
“闹够了没有!”
郁京只是冷眼旁观。
“早上的会议,你跑?你知不知道你的任性妄为给公司造成多大损失?你知不知道他们怎么评价我郁城?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少力给你填后!”郁城拍案而起,怒气道,“若不是分文未带,银行卡冻结,怎么,你还不回来了!啊?废物!若不是你哥死了,现在公司根本没有你郁京一席之地!”
“别提我哥,”郁京抬眼对着郁城,答非所问又威胁意味十足,“我不介意毁了城华。”
“你!你——。”郁城指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你不配。”郁京字字如刀。
“闭嘴!”郁京的话句句戳着郁城的心,他满面红光咽着口气,努力维持自己的形象 “生在郁家这就是你们的使命!别说联姻,就是让你们去死也不由分说!”
郁京厌恶的皱起眉头,此时的他令郁城觉得陌生又可怕,他说:“你让我感到恶心。”
啪!
一记耳光挥下,郁京偏着头,嘴角有些血味,脸上是火辣的疼,他舔了舔干裂的唇,哑声道:“我会忍住不杀你。”
在我尚存理智时。
郁城败了,他像一只打斗输了的公鸡,落魄、毫无光彩。他还在维持他可笑的姿态,昂着头出了门。
池及市,旧都,六区,609,暂时的避风港。
郁京卸了力,靠在墙上回想着,想着那个叫郁川的男人,只比自己大九岁,却给自己担了多少风与雨。
当当。
书房的门被敲响,不等回答便从外打开,打扮成熟的少年迈进来,看着郁京叹了口气:“老爷子把我支开了,三十遍蝇头小楷弟子规,教小孩呢。”
少年名为云七,和郁家是世交,从小就把郁京当妹妹带在身边。他说:明明是个男孩子,长得比女孩子还干净。
“七哥。”郁京说。
“嗯?”谢楼有些心累,那个满嘴喊着“七哥”的小妹妹在前年就跟着郁川一起撒进了大海里,“上次的心理医生?我帮你联系联系。”
“嗯。”不愧是看着自己长大的,眼神都不需要便心知肚明。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冷色的灯衬得少年人更加冷峻。
“好好的安这么冷的灯,趁早换了。”云七抱怨着,挥了挥手机继续说,“联系上了,方雨,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现在是你的私人心理医生。”
郁京点点头:“谢谢。”
“还是老样子,跟七哥这么生分,下次不许再说谢谢了昂。”云七说,“客房早就安排好了,楼下阿姨已经做好饭了,多少吃点。七哥今晚回趟家,你乖乖的。”
郁京依旧点点头:“谢谢。”
乖的挑不出毛病。
八点,护工和钟点工陆陆续续回了家,偌大的别墅只剩他一人,寂静又孤独。
方雨,国家一级心理咨询师,现在是你的私人医生。
方雨?方阿姨?
有些耳熟。
刘哼哼:“辰哥,方阿姨让你对我善良点。”
不会这么巧吧。
但事情就是这么巧。
“妈——!你说你要去当私人医生了?还要在他家久住?为什么啊!”许辰控诉着。
许母方雨有些无奈,一面手脚不停的收拾东西,一面应对她这个心肝宝贝疙瘩蛋的儿子:“私人医生要求随时随地观察记录开导患者,我自然要久住了,这么大惊小怪做什么。”
许辰不依:“妈——妈——妈!你就不能不去当私人医生吗?你们机构不是挺好的吗?”
“不一样,又不是不回来了。”方雨拉上行李箱说:“好了,不早了,赶紧回屋睡觉去,不许打游戏了。”
“妈叫多了,容易挨揍。”许辰还想说什么,就被刚到家悄无声息进屋门的许父许晏拎出屋门。
拧了拧,拧不开,许辰有理由相信他如果再叭叭就会被他亲爸爸赶出家门。坚信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他咬咬牙回了屋。
睡意渐渐笼罩了池及市,这个纷扰的闹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