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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死结 你救我一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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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安二十三年,东辞国国泰民安,皇城繁荣祥和,大街小巷,茶楼酒肆,亦是热闹非常。才子佳人,王孙贵胄,名士布衣,白丁鸿儒,都在这盛世中化为一景,熠熠生辉。
今日是八月十五,街上比平时更加热闹一些,不只是因为今日是中秋节,还因着一件喜事,那便是七皇子定安王迎娶宰相之子。这东辞国民风淳朴开放,但这两个男子成婚倒还是第一次见,虽说是两个男子成亲,到底是皇家婚礼,仍就气派非凡。
只见那迎亲队伍足足有两百来人,敲锣打鼓,鞭炮声声,八抬大轿,十里红妆,这场婚礼可谓风光无限,一时无两。
城中百姓纷纷站在街边驻足观望,想着沾沾喜气。一女娃娃挽着自己的情郎,羡慕地说道:“我如果能有这样一场气派盛大的婚礼,此生便是心满意足了。”那情郎笑道:“我可是听说这定安王并未去宰相府中接亲,看来这定安王并不满意这门亲事,天子赐婚,皇家婚礼,看似气派风光,其中心酸又有几人知晓呢?”只见那情郎环住那女娃娃的腰,头靠在她的肩上,颇为骄傲地说:“我就不一样,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此生定不负卿。”那女娃娃撅撅嘴,眉眼弯弯,却又嗔怪道:“就你嘴甜,整天花言巧语。”
花轿内,苏月身着红绸绫罗,头遮大红方巾,一双纤纤玉手放在腿上,此时,一稚子趁大人尚未注意,跑到路中央,结亲队伍前面的侍卫定安王的心腹刘楚连忙拉住马绳,花轿一时颠簸,苏月一些子惊醒过来,睁开眼睛,眼前竟是一片大红色。苏月心中自是疑惑,他不是一杯毒酒,惨死大牢,命归西天了吗,如今又身在何处?
苏月接下盖头,细细看着手中的盖头,苏月长得像他母亲,男身女相,眉似新月,眸若星辰,朱唇宛若红梅,肌肤更胜白雪。他父母皆是老来得子,又因他早产,故而请天华寺的得道高僧,法号了释,为其取名,曰为: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月圆月缺,循环往复,终得圆满。那高僧说,苏月一生曲折坎坷,稍有不慎便恐有不测,须当作女子养到十五岁方可破劫,一生平安顺遂。他父母原是不信,可自小苏月便身体羸弱,多灾多病,好几次都差点丢了性命,便对其宠爱有加,养在深闺。苏月发现自己正坐在花轿之内,又抬手看了看自己身着嫁衣,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天的情景。
当年,一道圣旨,他满心欢喜,终于要嫁给倾心之人,出嫁前一天晚上,紧张得夜不能寐,第二天便在花轿上睡着了,苏月少时读过不少志怪故事,本事不信这些死而复生之事,如今心里却存了一丝侥幸,苏月伸手撩开喜轿侧面的帘子,轿外如同当年一般,热闹非凡。“若是……”苏月心里已隐隐有了答案。他将左手伸到嘴里,狠狠咬住,直至鲜血直流。如同大梦初醒,嘴里喃喃道:“会痛,会流血,我竟活过来了,八月十五,吾死吾亦生。”
苏月大喊一声;“停轿!”
花轿停好后,苏月掀起帘子,走出花轿,刘楚见苏月从花轿中走了出来,便掉头来到苏月面前,问道:“敢问公子有何吩咐,吉时快到了,路上不可有耽搁。”
苏月抬头,说道:“刘将军,请下马,我又要事与你说。”
刘楚心中虽有疑惑,但也依言下马,“不知公子有何要事要与在下说?”
只见苏月翻身上马,双手握紧缰绳,一声“驾!”,策马扬鞭往定安王府反方向的宰相府奔去,刘楚这匹是上等的汗血宝马,跑起来自是如风驰电掣一般,苏月却巴不得马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大街上,一匹飞奔的骏马,一位身着红衣身姿风流的俏公子,一晃而过,化作一抹焰火。
陪嫁的丫鬟小厮见自家公子骑马而去,一时间没了主意,不知该如何是好,刘楚也未料到如此情况,这苏家小公子在任性方面与他家主子算的上是天生绝配,陛下赐婚,一个不去接亲,一个在半路直接跑回家。刘楚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准备回定安王府复命。这场婚礼关乎皇家颜面,到时候天子发怒,后果不堪设想。
上一世,拜堂之后,定安王赵渊未曾踏入新房半步,未揭盖头,亦未喝合卺酒,苏月等他到天亮,等来的竟是自己父亲被害的消息,等他匆匆赶回家,父亲尸身已凉。重来一次,断然不可以在重蹈覆辙。
一炷香之后,苏月终于到了宰相府,“吁!”,苏月侧身下马,急忙跑进府中,管家见苏月形色匆匆,还穿着喜服回来,“这会子,不是该拜堂了吗,小公子怎么……”
“秦叔,父亲呢?”苏月问道。
“回小公子的话,公子今日成亲,大人嘴上不说,心中自是不舍,您走后大人便一直呆在书房,未曾出来。”
苏月听后心里一紧,上一世便是管家在他成亲后的第二日发现父亲在书房被人所害,他跑向书房,推开紧闭的书房大门,“父亲。”无人回应,苏月心中越发不安,只见父亲向往常一样坐在椅子上,但此时父亲胸口竟插着一把匕首,双目闭着,面色发白,嘴唇也毫无血色,血液将衣服颜色染得更深,已然无半点生机。
苏月心中凄然,为何重来一世,竟还是如此结果,他走到苏尚清身旁,眼尾发红,伸出微颤的右手,探了探父亲的鼻息,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夺眶而出,慢慢跪在苏尚清身边,伸出双手颤颤巍巍搂住父亲,把头轻轻地枕在父亲腿上,向儿时撒娇一样,开口说道:“孩儿不孝,终究还是来迟,父亲放心,这一世孩儿定将为你报仇雪恨。”
跟在苏月后面的管家听见书房传来哭声,进门一看,“这,来人呀,快去请大夫!”
苏月起身,擦干眼泪,“不必了,把府里的红绸撤了,换上丧仪,准备父亲的后事,今夜我独自守灵,明早再进宫面圣。”
很快,宰相的死讯,便传遍皇城,宰相为官清廉,在朝堂上辅佐君王,处民间时亦体恤百姓,为国为民做了很多事,深受百姓爱戴。
此时,定安王府,定安王赵渊正坐在亭中喝酒赏花,好不快意潇洒,何等恣意风流。
赵渊在皇子中排行老七与其兄大皇子赵潜皆为先皇后所出,乃为正统嫡系。兄弟二人既有文韬又有武略,赵潜为人沉着冷静,心思细腻,有勇有谋,年少时已有君王风范,盛安十九年,被立为太子,一年后因身染恶疾,病死于东宫,太子与太子妃伉俪情深,太子出殡那天,太子妃悲痛欲绝,伤心难忍,撞死于棺木,也跟着去了,仅留下一子,即嫡皇长孙赵玦,年已十五。
至于赵渊此人,自小天资聪颖,却长有反骨,倒是与别的皇子不一样,不喜宫中规矩约束,先皇后与太子殿下对其宠爱有加,十八岁还未成婚时便为其请旨,册封其为定安王,在皇城最为繁华的地段为其修筑府邸,一时间又惹得多少皇子皇女嫉妒得红了眼。再说这赵渊,不爱玩弄朝堂权术,一心只想,战场杀敌,保家卫国,十五岁第一次上战场便立下赫赫战功,在战场运筹帷幄,用兵如神,逼得敌军连连败退,是东辞国是不可多得的将领之才。
刘楚见自家主子又在喝酒,赶紧上前复命,“参见王爷。”
“新娘可是到了?”赵渊喝了一口酒,将酒杯拿在手中把玩。
“回王爷的话,苏小公子半路回去了。”
赵渊放下酒杯,轻哼一声,心想那苏尚清的小儿子,从小养在深闺,果然是骄纵惯了,见他不亲自去接亲,竟跑回家中了,连皇家颜面也不放在眼里,当初陛下赐婚赵渊是万般不愿,苏尚清的养子苏霁与赵池走得颇近,此时,又把嫡亲的独子嫁与他,是何目的,不得不防。太子去后,依律当立嫡皇长孙赵玦为太子,但陛下却迟迟不肯立储,反而愈加宠爱二皇子赵池,赵渊深知,那赵池狼子野心,在朝中暗中结党,培养势力,如今他根基尚且不稳,如不加紧防范,他日必将酿成大祸。
赵渊看着府里随处可见的大红灯笼说道:“苏尚清此人,与父皇年少相识,陪父皇定江山,谋大业,深得圣心,俗话说伴君如伴虎,当初父皇身边的那些个忠臣又有几人善终,如今就他全须全眼的活着,并且手握大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他真与赵池勾结,将来必成大患,如若不能为我所用,不如处之而后快。”
一下人急色匆匆地跑来:“不好了,不好了,王爷……”
刘楚拦住下人,“何事惊慌?”
“回大人,宰相大人被人杀了。”
赵渊依旧面色如常。心里想着,看来有人比我们还着急啊。
八月十五,家家团圆,合家欢乐,只有宰相府丧音不断。苏月身着一袭白衣,跪在苏尚清棺木前,目光清冷,悲伤太过已是麻木。窗外月亮正圆,跑进来几缕夜风,烛光晃动。
“谁?”苏月听见脚步声,厉声问道。
“阿月,是我。”来人正是苏尚清的养子,苏霁,十八岁时入朝为官,独立出了苏府。
“兄长,何事?”
“我知道,义父过世,阿月你很伤心,听管家说,你今天还未进食,不如我替你守着义父,你去吃点东西。”
苏月继续烧着纸钱,“谢谢兄长,不必管我,还请兄长出去,我想好好陪陪父亲。”
苏霁看苏月依旧沉浸在悲伤中,便不再劝慰,关上门出去了。
听见关门声,苏月从衣袖里拿出一颗晶莹凝重的珍珠。心中无限悲凉,不管是说一世,还是这一世,都未曾怀疑过杀害父亲的凶手竟是他。苏月紧紧握着珍珠,在苏尚清棺木前起誓:“父亲,这一世吾一定亲手为您报仇雪恨。”
天微微亮,苏月打开房门,“秦叔,何时了。”
“回小公子,卯时了。”
“准备马车,我要即刻进宫面圣。”
“是,小公子。”
苏月在宫中等到早朝结束,“麻烦永善公公,草民苏月求见皇上。”
永善公公便进去通传,“陛下,宰相大人之子求见。”
此时皇帝赵穼正在批阅奏折,听见苏月求见,便放下奏折,说道:“宣他觐见。”
“草民苏月参见陛下。”
“平身。”
苏未曾起身,继续说道“今日,草民所求两件事,望陛下成全。”
“朕昨日得知苏卿被奸人所害,一时也深觉悲痛万分,我与他不仅是君臣更是知己,如今这国泰民安有他一份功劳,你有何求直说便是,朕定当成全。”
“谢陛下,昨日成婚,许是父子连心,自上花轿起草民便惴惴不安,内心慌恐,半路上骑着刘将军的马回到家中,让这场婚礼变成了一个笑话,让皇家颜面扫地,草民自知有罪,请陛下责罚,然家父为奸人所害,至今尸骨未寒,草名恳请陛下追查凶手,这是其一,其二便是家父自幼便疼爱我,母亲去世后更是宠爱有加,如今父亲离世,我自当为家父守孝三年,但七皇子今年已二十有二,早已过了成婚的年龄,我怎可再耽误王爷,我与王爷终究是有缘无分,希望陛下废除我二人婚约,为王爷另择佳偶,另结良缘。”说完后,苏月便向赵穼磕头,希望他成全。
“婚礼途中你快马归家,虽说丢了皇家颜面,朕念你一片孝心,罚就不必了,苏卿是朝中重臣,断不可死的不明不白,理应追查凶手,其余两件事朕一并允了。”
苏月立马起身谢恩,“谢陛下成全,家父刚去世,府中还有很多事情,草民先行告退。”
赵穼在方才的对话中,一直仔细地看着苏月,“等等,为何你总是低着头,抬起头来,让朕瞧瞧你。”
苏月闻言抬头。
赵穼彷佛看见了故人,开口说道:“你与你娘倒是有七分相似,性子却随了你爹,罢了,下去吧。”
“是,草民告退。”
永善公公带着圣旨去了定安王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定安王赵渊品行纯良,忠君为国,宰相之子苏月知节懂礼,聪慧过人,乃天作之合,本欲结两姓之好,然天意弄人,即日起废除婚约,钦此。”
“儿臣接旨。”赵渊接过圣旨,心想这婚约废了也好。
苏月将圣旨摊开,如此甚好,这一生他便不会和那人再有纠缠了。
上一世,七岁的时候,苏尚清带他去参加皇家围猎,嘱咐他好好待在营帐中,可是那是他小孩子心性,跑去猎场,差点死在一侍卫箭下,亏得赵渊反应迅速将他搂在怀中。在这场意外中他差点丢了命,心倒是实实在在丢了。当初陛下赐婚,他满心欢喜,成婚后才知道赵渊根本无意于他,成婚三月后,敌国西陵来犯,赵渊带兵出征一走便是五年。
边境屡屡传来捷报,最后一战,胜是胜了,可赵渊却身受重伤,筋脉尽断,此后一生都无法习武,无法上战场了,对于赵渊来说,可谓是生不如死了。
苏月叹了口气,将圣旨收好,你救我一命,我便也还你一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