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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渔村
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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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新二十五年,正是春三月,闫郡迎来了鱼汛。
岸边挤满了人,大大小小的船只都围拢在海面上,远远看着跟蚂蚁堆似的,密密麻麻。
渔村要出海的日子了,渔夫们都忙着安置船只。旁边家眷们来送行,嘱托提醒云云,都盼着这次出海又能顺顺利利的。
渔民们出海少不了要几个月头。想着要有好些日子见不到自家相公,好多娘子都默默地抹了泪 ,带着盈盈期盼的眼神注视着远去的船只,甚至还有想要追上船去的,不舍之意溢于言表。
而随着船群的分散,一抹青色的身影显露了出来。
此时萧玥正闭着眼睛靠在船篷上,唱着渔家小曲儿,神情中带着惬意和自在。
岸边一阵潮湿又凉爽的海风吹了过来,萧玥不由打了个喷嚏,擦擦鼻头想着又会是村里哪个长舌妇在啐她。
自两年前来到这村子里,她就没少被这些妇人闲话。又因着村里少有姑娘随同男人们出海,她便实打实地受了些异样的眼神。
大抵,他们觉得她作为一个到乡下来守孝的小姐,身上没点贵人气质,尽是些野做派罢。
萧玥心里想着,这些妇人也只是因为无聊 才会爱消遣他人。受困于这小小的渔村里,又不曾走出去,怕是也不懂那些个复杂的事。这样淳朴的事件在京城可是不会有的,自己恐怕也没多少时日享受这样的乡野生活了。
萧玥叹了一口气,且行且珍惜喽。
翻了个身,摇摇晃晃的 ,船走了。
在萧玥闭目养神没多久时,船民们却有了大发现。
“瑞当家的!瑞当家的!”一个船民急急呼唤。领头的瑞当家也急忙赶了过来。
而萧玥此时也缓缓睁开了眼。
捡到了人?
一抹微笑划过。
她眼神意味不明地往后方扫了过去,注意力放在了一处黑色的碎袍上,原来已经被石头给压碎了衣裳。旁边躺着个人儿,瞧着生死不明的。
伤的不轻啊。萧玥想着,手脚却麻利的往那边挪去。
她慢慢踱步到那人儿身侧,帮着船民们扶了他起来。
萧玥仔细观察,见不过是个瘦弱的少年,面色十分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体被人牵着还有一丝丝颤动,应是被海水浸着有些冷了。
不知怎的,内心微动,手下温柔了几分。
待几人来到岸边,萧玥转过了头。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当家的,你们出海要紧,还是赶紧上船吧。这人便由我带回去了。”
瑞当家点了点头,“辛苦了孩子,这人到底是要救得的,我这便引船给你。”
萧玥颔首,继而跟了过去。
随着渔帆再度打开,大船又开动了。水声喧腾中,一小船沿着相反方向与船群错开了,越行越远。
此时海面被太阳斜射着,熠熠生辉的,瞧着 像是洒了金粉,已然是中午的时辰了。
萧玥手上不带停的,抽了空擦擦额上的薄汗。已然有点后悔刚刚自己提议的带人回来的决策。这血委实够多的,还有这伤口……
萧玥脑海中闪过一处玄色袍角,除了他们,怕是无人能使的这般恰到好处的刀法了。
这般沉吟着,突然察觉到对着患者的伤口欣赏有些失礼,便侧开了视线。
静寂等待中……
伴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以及近处海水传来的咸腥味,人儿悠悠转醒。许是感到船身的摇曳,他轻轻皱了眉。
萧玥已经给他包扎好了伤口,又披上了衣裳,瞧这倒是没之前躺着时狼狈了。
尽管伤口狰狞,这人儿的一双眼却格外清明,瞳仁漆黑如洞,像是能吸了人进去。
看着真是个瘦弱的少年,长的又是清秀无比,只这睁眼时,眼神带出了些许锋利的气势。虽只是一瞬之间,却还是被萧玥捕捉到了。
萧玥心底不由带出了几分笑意,倒是挺机警的。
“你先躺着 休息下吧,我刚刚已经告诉了当家的 ,多给了我一只船,好带着你回村,”萧玥眼睛不躲不避地的正对上 这少年,“也幸而你遇到的是我们这伙的……若是遇到些心思不正的,你今日这小命可就玩栽啦。”
萧玥对着少年笑了笑。
少年不语,重新闭上了眼睛。
“也不知你是遇到了什么仇人,你小小年纪的就被下如此黑手。” 萧玥嗟叹一声,又慢慢划起了船。
不管这前面的水是怎样流的 ,总归船是行着的,那便没有退的道理。
逆水行舟可是大忌啊。
萧玥复唱起了之前那首渔家小曲儿,不知是为了抚慰这少年的戒备之心 ,还是为了自己的前路而感慨。
“……打渔人唱渔家歌, 摇舟江上过, 野鸭鸳鸯梦惊破。 朝阳和, 君竞小舟对渔歌。 哥呀哥,妹的心事多, 隔江犹唱醉心窝……”
轻灵的歌声和着微风,慢慢荡漾着海面,惹起潋滟清波,倒是与湛蓝天构成了海天一色的画卷。
两人一船,渐渐驶向了他们的远方。
“还没醒?”萧玥坐在木纹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绣着手上的帕子,看了眼躺在床上的少年,若有似无地喃喃低语一声。
她是发了许久呆了,太多事情了 ,总是繁杂。
“……”
“知道你早醒了,别装了。”
被子的一角被床上的人牵动着,继而慢慢坐起身来。萧玥在旁边打着哈欠,不耐的看着眼前的少年。
“嗯……我这是睡了多久了?”不知是不是因为刚醒,他看上去有些许呆滞。
“差不多有四天,我还以为你死了。”萧玥慢慢放下了手上的绣活。
少年缓缓抬起头来,眼睫却又垂帘,叫人看不出里头的神色。
“姑娘口音不似闫郡人……”他哑着音,听不太真切。
“怎么着啊,姑娘我的口音还碍着你了?”萧玥靠近了些距离,许是想在气势上高人一头,心里头却暗暗琢磨着,这人还真是沉得住气。
“抱歉,姑娘。在下,只是好奇罢了。”
那少年斜了眼过来,看到那绣活时眼底似是划过一缕清波,倏忽语气平淡地道:“姑娘原是京都人吧,瞧着这鸭子绣的如此之好,还用的松刺的针法。”
萧玥听后不由地眉心一跳,瞟了一眼膝上的绣品。若说刚刚的口音暴露了些许,那么眼下这刺绣针法,却是实打实地让这少年确定了,她便是京都人。
松刺针法,是当年先帝宫中的姚绣娘想出的针法,以流风回雪的飘逸著称,若不是京都的显贵,平民百姓恐怕是难以见得。
而她现在的身份……怕是藏不住了。想到这,萧玥有些恼怒,不过是个针法,却是顷刻之间撕开了她的伪装。她又意味不明地看了一眼床上的少年,他竟依旧是如此地淡然,仿佛刚刚那番暗里藏针的话不是他说的。
等等,不对,鸭子?!萧玥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这明明就是鸳鸯啊!竟是在嘲讽她吗?不过是个毛都未长齐的小子,瞧着这身形羸弱的模样,却怀这般嘲弄心思,萧玥羞愤之余更加提防眼前的人。
“姑娘因何而沉吟这许久?”少年仿佛没看到萧玥脸上的神色,闭了眼复又缓缓道,“这样的贵人,却来到这方穷山恶水生活,照理我这小小贱民……”
萧玥看了过来,正正迎上了少年的目光,那眼底深如寒潭,不带半丝情绪,寒冷彻骨地让人心惊。
萧玥心头微动,瞧着倒是有那位主的些微气势了,果真是一家嘛,都一样让人难以琢磨。
他在怀疑,忖思过后,萧玥想着,心中便有了数。罢了,总比那懵懂无知的公子哥好上许多,只是这样一来,要搏得他的信任,就难了……
“你的命可是我救的,刚起来见到救命恩人,却是这样一副德行?”萧玥一边说一边细细观察他的神情。
见少年不答,她便继续说了下去。
“我确是在京城长大。两年前因母亲离世,我才来的这渔村,”萧玥顿了顿,又道,“至于你说的贵人身份,我可不敢当,你见过哪个贵人,来了这穷乡僻壤,身边还空无一人的?”
“我若是不来这,怕是在京城活不长啊……”萧玥轻声说着,又走到那门口,推开了那木门。
“所以啊,我与你一样,都是落魄人。如今同在天涯,便是要相逢如故。”说到这,萧玥的眼睛不由亮了几分。
刹那间,一阵腥咸的海风徐徐吹进屋内,许是挥走了屋内的那些闷气,萧玥竟感到身心舒畅。
她回眸看着少年,眉毛挑了挑,“小子,这渔村的风水养人啊,你便安心住下吧,”托了托下巴,又道,“明日,你身体估摸着也要好了,便随我一块干活吧!”
说完,萧玥也不管床上的人儿有没有应她,便径直走了出去。
她心里想着,刚刚那番话,可是自个先示好了。如此,他应该能稍稍放下心,至少,现在她不会是个威胁。
床上的少年,应了一声,随即又闭上了眼。整个屋内重归于平静,只有少年头上的碎发,吹乱了,还时不时地伴着海风沙沙叫。
此刻,海上的渔民们却是干的热火朝天,海边传来阵阵喧闹。
萧玥走来时,早有人看到,纷纷热情的跟她打起了招呼,萧玥面带微笑,一一回应了起来。
“阿玥,那天你捡到的人,是男是女啊?”青青问到。
萧玥听闻,挑了挑眉,戏谑道,“不是人呢。”
“啊?”青青瞪大了眼睛,“难不成真是妈祖娘娘派人来了?”
青青是村里吴木匠的闺女,平日里总是来寻萧玥,二人甚是熟稔。
只见青青接着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日出海时,大壮父亲掉海里了。回来后,大壮他阿妈哭坏了嗓子,咋们怎么劝也没用,她又是吵又是闹的,直说是妈祖娘娘发怒了。现在大壮屋里头还乱着呢,村长又是看黄历又是叹气的,听着意思是要开祭坛呢……”
开祭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