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花续长欢》满山遍野

81、奈何桥花开(番外四)

　　魂魄走过轮回路，渐渐生出了意识，这条独一无二的轮回路上没有忘川河、没有奈何桥、没有孟婆汤，黎长歌带着记忆重生了。

　　那晚星河天悬挂，月色无边，这样的长夜是极美的。

　　在这样本该静谧的夜里，黎府却乱成了一锅粥，黎夫人难产了。按理说黎夫人正是适孕的年龄，又不是头胎，生产过程应该顺顺利利才是，可是她都从昨儿夜里一直疼到现在，却还是没办法把孩子生下来。

　　看着丫鬟婆子慌慌张张的进进出出，黎老爷在产房外急得直打转，听着夫人渐弱的喊叫声，他心都纠在了一起，恨不得替她受这罪。

　　“阿弥陀佛。”

　　一个白衣僧人捻着佛珠在黎府外驻足了许久，他抬头看了一眼星象，皱着眉轻轻摇了摇头，而后走进了黎府。

　　黎老爷见状迎了上去，“大师，您这是？”

　　僧人没有说话，只是径直走到院子中的一棵梨花树下，折了一支半开未开的梨花。

　　“施主，请把这个带给里面的女施主。”

　　黎老爷不解，但潜意识里觉得这个和尚像是个得道高僧，又在这个时候出现，或许会是夫人还有孩子的机缘，于是接过梨花吩咐丫鬟带进产房。

　　丫鬟进产房不久，里面就传出了一声响亮的婴孩啼哭。

　　产婆兴冲冲的来报，“老爷，夫人成功的诞下一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听到这话，黎老爷悬着的一颗心终于落了下去，“母子平安、母子平安，好好好，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他朝僧人作揖道：“多谢大师。”

　　“不必言谢，我与这孩子有缘罢了。”

　　“大师既与我儿有缘，还请大师给他赐个名字吧。”

　　僧人看着盛开满树的梨花缓缓道：“唤他长歌吧。”

　　“黎长歌，的确是个好名字，多谢大师赐名。”

　　僧人收回了目光，“不必言谢，这本来就是他的名字。”

　　黎大人有些不解道：“大师，这话是何意？”

　　“长歌一世欢。”他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停留，走出了黎府，消失在长街中，仿佛从未来过一般。

　　可惜啊，这“一世欢”却不是今生。

　　后来听闻，黎府的二公子出生后便紧紧握着一枝梨花不愿松手，他生得好看又聪慧，从一出生就得到黎府所有人的喜爱，只可惜这位黎二公子却一心只想前往苍澜求仙问道。

　　终日盼念，少展笑颜，终于在二十岁那年等得苍澜现世。

　　黎长歌在苍澜现世那一天向黎父、黎母辞别。

　　这一世他在浓浓亲情的包围下长大，这是他上辈子不曾得到的东西，他极其珍惜。这一世什么都好，可是没有黎梨，他也没办法全然心生欢喜。

　　他这二十年思之、念之，也知道黎梨对他亦然。他思念如狂，不想再蹉跎，他想去赴那个生生世世的约。

　　黎父、黎母早知道会有这一天，也早早为这一天做准备，可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的时候，他们心中还是万分不舍，

　　外人皆道黎二公子生性凉薄，可他们却知道长歌是个有情义的孩子，这二十年来对他们极好，在他们面前也是常展笑颜。他们也知道苍澜对于长歌来说意味着什么，所以虽然不舍却也不会去阻止。

　　黎长歌辞别父母、兄长，踏上了前往苍澜的路途。

　　可是找到苍澜通道的那一刻他却发现，他不能踏进去哪怕一步。

　　出入苍澜的人络绎不绝，除了他、所有人都畅通无阻。

　　那是一种怎样的绝望呢，轮回一世，他还是没办法和黎梨在一起吗？他们还是要错过吗？

　　为什么......

　　他不相信，也不接受这样的结果。

　　那之后的三年他走遍三川六岳、五湖四海，找到了一个又一个通往苍澜的通道，可是却一次又一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隔。一次次的燃起希望又一次次的绝望，如此循环往复，如临深渊。

　　三年之期很快就要到了，明日太阳升起的那一刻，所有通道都会消失不见，这一生他就再也没有机会回到黎梨的身边了。

　　他在日落的时候来到了一处梨花谷，这花谷不是黎梨生长的地方，远不及那里好看，可这里却承载着他最后的希望。

　　夕阳晚照，纷飞而下的梨花飘落进一个五彩斑斓的大光圈，就消失不见了，这光圈便是前往苍澜的通道。

　　他抬起颤抖的手，小心翼翼的触碰那个光圈，却没能像那些毫无阻拦的梨花一样进去，像之前的很多次一样他被一股力量阻止了。

　　为什么！

　　他用力的拍打着光圈，可是这看着柔柔软软的这光圈却纹丝不动，而他所用的力量全都反作用在他的身上。

　　像是不知疼痛一般，他一次又一次的狠狠撞向光圈，又一次一次的被一股力量击回狠狠地摔在地上，撞倒、爬起又被撞倒。太阳彻底沉没，皎皎明月挂在梨树梢头，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撞得筋疲力尽、撞得血肉模糊，却还是拼命和那股力量对抗着。

　　“长歌，放弃吧，你进不去的。”

　　黎长歌撑着地面爬了起来，闻声看去，发现梨花谷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白衣僧人。

　　僧人缓步朝他走来，“长歌，放弃吧。”

　　“我不会放弃的、”黎长歌一步步走向光圈，又被那股力量所阻，跌坐在光圈下。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小梨可以为我打开一条轮回路，我却连这区区一个光门都对抗不了？”

　　“小梨，对不起对不起......”

　　僧人走到他的身前，“长歌，你听我说，你对抗的不是这道光门，而是、天命。”

　　“天命？”黎长歌喃喃道：“天命？又是天命。”

　　他前世魂魄已破碎，也算是冲破了那道枷锁，重活一世，灵魂里也没有了枷锁禁锢，为什么还受到天命阻挠，为什么？

　　僧人叹了一口气，“长歌，开启轮回路是有违天道的，所以你自然还要受到天命的束缚，或者说把你送入轮回的那个人还要受到天命的束缚，他把你送入轮回是想让你获得新生、是想与你重聚，你已经获得新生，那便不能再顺他之意两相重聚，求而不得，这便是天命。”

　　“求而不得，好一个求而不得......”黎长歌苦笑，“难道说我与他生生世世都要如此吗？”

　　“或许就这一世，或许两世、三世，又或许是生生世世，既是天命，又有谁能看得破、说得清。”僧人折了一枝梨花递到黎长歌的手上，“你且活在当下吧。”

　　黎长歌紧紧的握着那枝梨花，闭上了眼睛，眼角的泪顺着脸颊滑落，最后落到了洁白的花瓣上，在清朝第一缕阳光的照耀下，剔透晶莹。

　　僧人不再言语转身离开，白色身影与白色花影相映成一体，又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片鲜妍白花还有一句：

　　“阿弥陀佛。”

　　黎长歌回到了黎府，从此母慈子孝、兄友弟恭，活在当下，日复一日地渡过了数十年的春夏秋冬。

　　这数十年他没有一日是真心欢愉的，与最初的二十年人生相比，除了极致思念的痛苦，还多了对未知的痛苦。

　　两生妄念却又两不相见，这场天命于小梨而言是死别，于他而言是生离，相同之处便是他们都不知道这样的痛苦还要持续多久。

　　前世不可追，今世不可盼，来世不可期。

　　未知才是最痛。

　　后来听闻，黎家二公子悻然归家，顾念祈盼如旧，从少时风华等到了迟暮年岁。

　　没有人知道他在等什么。

　　长歌未生欢，一生漫长又匆匆，他在梨花盛开的时节寿终正寝，离世时手里紧紧握着一枝梨花。

　　黎长歌走过了黄泉路，渡过了忘川河，来到了奈何桥头，遇到了孟婆。

　　是个好看的姑娘，舀起忘川之水在冥火之上熬着一锅孟婆汤。

　　听引魂的阴差说他第一次见到孟婆时她便是这副二八女子的模样，那么多年过去了孟婆容颜不老，唯一有变化的便是她的一双眼睛，从明亮清澈变得暗淡混浊、又从暗淡混浊变得明亮清澈。

　　孟婆说：“生死看得多了自然就明亮清澈，可看得多了自然也就暗淡混浊。”

　　阴差听不明白，只是想到孟婆的眼睛明亮清澈时候，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不过很可惜，他从来没有见孟婆笑过，无论她的眼睛是明亮清澈还是暗淡混浊。

　　鬼魂们排着队一一领取孟婆汤，其中也有不愿意喝的，这种情况孟婆早已司空见惯，依旧无悲无喜的把一盅孟婆汤递到鬼魂面前，说了一两句话，不知说了些什么，只见原本不愿喝汤的鬼魂竟将汤一饮而尽。

　　黎长歌走到了孟婆面前，他说：“我不会喝这汤的。”

　　孟婆淡淡道：“为何？”

　　“我答应过一人，不饮这孟婆汤。”

　　孟婆没有再说饮汤，她看着黎长歌，眉间染了些许疑惑，“你分明是寿终正寝，为何魂魄还是青春年华？”

　　黎长歌淡淡一笑，“或许这就是天命吧。”

　　他这一世活了六十余载，容颜确实已经苍老，只是这魂魄却与前世走上轮回路时无异，或许冥冥之中已经注定了他下一世还要重复今生，求而不得，在没有结果的等待里寿终正寝。

　　“天命吗？”孟婆放下舀汤的勺子，看向了奈何桥头，“这里经年如此，灰暗无色，我早已经看倦了，你若是能让这奈何桥头开出花来，便可不用喝这孟婆汤。”

　　黎长歌循着孟婆的目光看过去，奈何桥头是尽是沙石，连贫瘠硬土都不见几寸，这样的地方种下最容易存活的花苗都不一定能开出花来，更何况还要凭空生花呢？

　　他做不到......

　　可是他还是往奈何桥头走去，他带着清楚完整记忆的时候都不能去找小梨，要是他饮了那孟婆汤，前尘往事尽忘，那他与小梨就真的没有机会重逢了。

　　他思及此处就清楚的感觉到了心疼，可魂魄明明是没有知觉的。

　　黎长歌走到奈何桥头缓缓闭上了眼睛，前世种种于脑海中浮现，最终停在了记忆最深处：

　　那时风舞起漫天嫣然，他在梨花树下，一朵梨花翩然而下，落在了他的掌心。

　　那是故事的开始。

　　他睁开了眼睛，捡起一颗石子猛的刺入掌心，鲜血立刻流了出来。

　　魂魄带着的印记即使投胎转世也不会被磨灭，如果他真的不得不喝那碗孟婆汤，那么就带着这掌中伤痕转世，来生能凭着这个印记找到一些前世的记忆，回到小梨身边。

　　孟婆看着这一幕，面露诧异，那么多年了，她还是第一次遇到有血的魂魄。

　　然而下一刻，更加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血落到了地上，竟然生出一株开得正灿烂的梨花来。

　　黎长歌愣愣的看着那株梨花，许久才回过神来，走上了奈何桥。

　　“慢着！”孟婆端着一碗孟婆汤朝黎长歌走来。

　　黎长歌皱着眉，“奈何桥花已开，这汤我便不必喝了，孟婆莫不是想反悔？”

　　“我就是反悔又如何？”

　　孟婆话音刚落，黎长歌便感觉到身体不受控制，竟是伸手接过那碗孟婆汤，一饮而尽。

　　孟婆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这便是天命。”

　　黎长歌绝望放手，盛汤的碗碎了一地。

　　这就是天命吗？

　　他没有在奈何桥上停留，步步往轮回路走去，全神贯注的想着一个人，说着一句话：

　　“黎梨，我爱你。”

　　他一步一句的说着这句话，这条轮回路要走几步，这句话他就说了几遍。

　　纵使天命弄人，生世煎熬，我也不愿忘了你，不愿忘了我爱你。

　　孟婆的目光从黎长歌走远的背影上收回，落到了奈何桥头的那株梨花上，眉目清澈、浅笑嫣然。

　　孟婆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这花可真美，可是不该这里盛开。”

　　那株梨花在她抬手轻抚的那一刻，消失不见，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黎长歌在踏入来生的那一刻，忽觉掌心微热，目光落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生出了一朵梨花。

　　掌心梨花，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