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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伙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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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当——当”
下课的钟声一敲响,教室里的学生就跑出来,径直穿过石阶到了田坎边。有的选择坐在院坝里,或者拉着伙伴踢毽子。天气很好,远处的田坎和青灰色的草地恢复了活力。
雪蛾在纸糊的窗户里向外张望,她听见有人在外面叫她,一声比一声响:“雪妹儿——”
“雪妹儿——”她被这声音勾得探出去半个身体,“什么呀?”
站在院坝里被太阳晒得眯起眼睛的是雪蛾在学校篮球队认识的王竟远。王竟远穿微微发白的裤子,他无需踮起脚尖或抬起头,就能站在院坝里和台阶上泥巴教室里坐着的雪蛾平视——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已经是非常高的个子了。
王竟远看见雪蛾从纸窗户那里看他,两只白嫩的手撑在破旧的窗台上,让他感觉像两只跳脱的小鸟。
“下午篮球比赛要训练,你得来——”他仿佛怕雪蛾听不见,更大声说道。
“你说这么大声,我能听不见吗?”雪蛾笑嘻嘻地,“我要来!”
听到她这么说,王竟远乐开了花,当他跑开,雪蛾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本书正放在她的课桌上。可以看见斑驳课桌上的书本包了黄纸的书皮,上面的字迹娟秀。阳光正从窗户口照进来,从那些戳开的小洞口淌进来,把课桌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雪蛾看着那层金色,想象它们在她的桌上跳舞。还有一节课,她对自己说,等这节课一过,她就可以去打篮球了——那里宽阔,比这间狭小的黑屋子好上许多。
至于老师讲了什么,雪蛾都听不太进去了。好不容易老师下了课,雪蛾记着要训练,跑到篮球场,王竟远叫住她,她的额头上的细密的汗珠还没有干,那件大红色马甲穿在她身上也很好看。
“雪妹儿。”他叫雪蛾名字的时候声调很奇怪,总是尾音拖长了。雪蛾没有理他,他就从包包里摸出一块白纸包着的馍,纸皮上浸着油,香味从他手里的馍里跑出来。雪蛾很少吃到沾了油的食物,马上眼睛发亮:“是葱油饼!”
她知道王竟远总是带些好吃的给她,有时候她没有吃午饭,王竟远就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她。她家里还有好几个弟弟妹妹,偶尔能吃上一顿午饭——一个干巴巴的玉米饼子,而且是没有油的。王竟远的家庭比起她来说宽裕很多,有时候他还能吃上肉,在学校里惹得同学们都羡慕。雪蛾当然也很羡慕,但她从来不说。
“雪妹儿,给你吃。”王竟远把馍小心地递给她,他们原本是站在篮球场空旷的场地里,现在是蹲坐着,雪蛾蹲着吃馍,他蹲下来看,喉间咕咚一声,发出一阵闷闷的笑声。阳光并不温柔,但不至于晒得人滚烫,王竟远微微发亮的眼神被雪蛾敏锐的捕捉到。她遥想到小时候带她玩耍的表哥,这一刻他们的影子莫名重叠起来,她随即又想到父亲的影子,不算高大的身影,抱着她走在田坎的尽头,或者是当她坐在他的旁边,听他读他自己写的诗的那些日落。
太阳稍微下沉了一些,王竟远的脸被映得发红。他们等待着其他的伙伴,等他们成群结队的到来时,球场上开始热闹起来:王竟远先是一个率先夺球,接着右掌运球,他的左脚和右脚熟练地交替踩地,眼神瞄准球框——哐哐哐!他像离弦之箭,三步到位。在一旁的雪蛾只来得及看到他是如何一个弹跳起步,他至少蹦了两米高,他的右手带着飞旋的球往球框里一扣,下落时灵活的侧翻身,等落地时,篮球刚好从框里落下来。
“好!”王竟远的好身手让旁边观看的同学赞不绝口,雪蛾心里也暗自跟他比较,她没有王竟远高大,只能依靠双腿的灵活,她轻易在几个防守的伙伴面前穿梭,一把夺过球,她计算过距离,要一口气跑到空坝中心那条黄线附近,才能投进去。这么想着她奔跑起来,她感觉自己身轻如燕,跑到黄线的位置,雪蛾略调整双脚的姿势一个跳跃,两条白皙的手臂伸成一条直直的线,双手握球一抛——球在她手里起飞,高速旋转以一个优美的弧线投进了篮筐。当然,并不是每次她都能投中。
她汗湿在这场训练赛中,喘着粗气,内心欢愉而充实。训练结束时,夕阳已经深红,拉长了王竟远和雪蛾的影子。雪蛾的脸,王竟远的脸,都染上夕阳的颜色。这场运动的狂欢带来的喜庆一直冲上云霄,红透了半边天。
这个时候雪蛾和王竟远相视而笑,他们绝不会想到有一天,王竟远从清晨开始坐着一辆大巴车,到雪蛾现在的家去——那个时候雪蛾的孙女在门口看他,他穿着深蓝色的老式西装,打扮得很体面,灰白的头发抹过发油,他踏进这道门,和阔别多年的儿时伙伴见面,和门里的雪蛾见面。那时他睡在午后被阳光晒得滚烫的皮沙发上,张大嘴巴,睡得不省人事,一点儿少年踪迹也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