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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雪夜归 ...

  •   这天,我正扑腾着我稚嫩的翅膀,举着鸡毛掸子,环绕着沙利叶大人的神座,打扫着灰尘。

      可惜我打扫的效率并不高,因为随着我翅膀的扇动总是有一两根羽毛往下掉。

      我忘记了自己正停在半空中,为难地收起翅膀。在感受了将近3秒的心悸和气流的吹动后,我被一只坚实有力的翅膀接住,然后被轻柔地放在了云层上。

      我在金色光芒的笼罩下头脑眩晕。缓缓回过神,才看见沙利叶大人站在帘幕前。他穿着大天使长们专属的月牙色长袍,纤细的腰间齐整地系着镂空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金属腰带。他银色的长发垂至脚踝,发尾用绸带扎起,细致地绑了一个结。他金色的瞳孔中映着天边艳丽的霞光,像流光溢彩的玻璃珠。

      他赤足站在那,淡漠地看向我,像精雕细琢的神像。

      沙利叶大人是我天使实习期的导师。我们一星期要见5次面,但每次见面我都要被他的美貌震惊。

      “谢谢沙利叶大人”,我右手放至胸前,朝他鞠躬行了一礼,捧着鸡毛掸子打算转身离开,却被沙利叶大人叫住了。

      “等等。”

      现在的我还没从沙利叶大人羽毛柔软的触感中回过神,恍惚地站住,转身,疑惑地看向他。

      “你的实习任务已经决定了。”

      沙利叶大人说,最近魔鬼的镜子碎成了千片,散落在各个地方,甚至融入人类的身体,使美的变丑,暖的变冷,善的变恶,蓬勃的变腐朽。

      “你需要将这些碎片找到并摧毁。”

      于是作为天使实习生的我就降落到了挪威北部这个鸟不拉屎的小镇上,寻找魔镜碎片的踪迹。

      ?

      我们的邻居是一对和善的夫妻,男人名叫加伊,女人名叫格达尔。

      初次到达小镇的新家时,作为他们的新邻居,我们曾去拜访过他们。

      他们很热情地端出热牛奶和蔓越莓薄饼招待了我们,闲聊之中提及过往时,他们怀念地说起了幼时的故事。

      “冰雪女王真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加伊靠在摇椅上,盖着薄毯,呷了一口红茶,感叹地说道。

      “原本我们很要好,那时加伊却因为她的到来,突然对我很冷淡。”

      格达尔有些气愤地说道。

      “不是,不是这样的。有一次窗外下起了大雪,我透过窗往外看,一片雪花融入了我眼里。哦,也许你们会疑惑我为什么对这种小事记得那么清楚,因为那片雪花晶莹剔透,形状特别……不好意思,我话题跑偏了。总之,从那之后我开始愤世嫉俗,厌恶一切,也分外孤独。直到我遇见了她,她完美得不像世间应有的任何事物……”

      随即,加伊注意到格达尔的表情变黑,他便扶住格达尔的肩安抚她:“不,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把我抛弃在冰河的中央。是你,是你的爱温暖了我冰冷的身躯和冰冷的心,你是那么可爱,我爱你,就像星星永远环绕着月亮,向日葵永远追逐着太阳……”

      我和沙利叶大人坐在他们的对面,默默地看着他们。

      我脸上堆满了尴尬的笑容,而沙利叶大人却似乎对这种事情习以为常。他的表情一直都是淡淡的,不为所动,甚至端起热牛奶,抿了一口。

      沙利叶大人作为导师陪同我一起到人类的世界完成这项任务。

      对了,现在的他应该叫齐司礼。

      这个名字很有东方的韵味。我觉得很好听。

      他银色的长发变成了利落的短发,月色的长袍换成了修身的西服。

      他自称是裁缝,而我自然而然就成了裁缝助手。

      ·

      天使原本是没有性别的。

      沙利叶大人在来人类世界之前让我随机选择性别。我不知道性别是什么,便参照了我遇见了第一个人类。

      在微晓的晨光中,她站在湖畔放声高歌,歌声婉转清脆如夜莺。

      我觉得她很可爱,于是我选择了她的性别。后来我知道,人类称之为女性。

      我和沙利叶大人就此成为了这个小镇的一员。

      沙利叶大人,哦不,齐司礼大人说,根据加伊的描述,那时落入他眼中的应该就是魔镜的一枚碎片,所以我们可以推测,小镇附近应该也会散落不少碎片。

      但我仍然有一个疑惑,为什么加伊说爱能温暖身躯和心。

      我在某次和加伊一起喝下午茶时,问了他这个问题,他说:“我很难解释,那种感觉很奇妙。你知道有一个人在那儿,无论你处于怎样糟糕的境遇,她都会全心全意地接纳你。当你意识到自己总有归处时,就没有什么会让你畏惧了。”

      听起来不错。

      可是对于天使而言,除了恶魔和堕天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恐惧,而它们都离我很遥远。

      我也会时不时对着齐司礼大人完美的侧脸发呆,试图揣测他是否懂得爱,但我始终没有问出口。

      我们没有在小镇待很久。

      当我们用水晶球探测到周围没有碎片时,我们就会移动到下一个地方。

      几个月之后,我们来到了离冰雪女王更近的北边。

      我们所在的国度已经被冰雪覆盖。有许多小孩戴着毛绒绒的毛线帽,缠着厚实的围巾,裹着棉外套,在结冰的道路和湖面踩着冰刀滑行。

      ?

      某天清晨早餐后,齐司礼大人坐在暖炉边看书,我伸着懒腰推开窗透气。

      窗外飘着鹅毛大雪。

      我仰头呼吸冰冷的空气,伸出手等待一片雪花落在我的手心,然后悄悄融化。

      这时一片泛着幽蓝光芒的雪花吸引了我的注意。它的形状是不规则的菱形,像一颗被魔法操控,漂浮在空中的轻盈的宝石。

      我瞪大眼睛看着它,仿佛失去了对时间与空间的感知。

      它在我面前放大放大,渐渐融进了我的眼睛。

      我感到一阵刺痛,捂住眼睛低声呻吟了一声。

      “怎么了?”

      听闻我呼喊的齐司礼大人疾步走到我身边,扶住我无助的身躯,低声询问我。

      平日里我听沙利叶大人的声音只觉得好听,但今天不知为何,他的声音像温润的清泉涌进了我的心里,使我的心脏更加强而有力,更加急促地跳动着。

      “刚才有一片幽蓝的雪片掉进我的眼睛了,它的形状很奇特,我怀疑是魔镜的碎片。”

      我们一路走来,摧毁的碎片都藏在死物中,例如浑浊的湖底,百米之内寸草不生的园地,除了传言和加伊的故事,没有事例告诉我们魔镜碎片会使活物(这个活物还是天使),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我有些不安。

      这时一双冰冷的手抬起了我的下颚,齐司礼大人说:“先把手放下。”

      我睫毛颤了颤,犹豫着挪开了捂住眼的手指。

      齐司礼大人轻轻地捏着我的下颚,将我的头转向右侧,又转向左侧,端详着我右眼的情况。

      “没有异常。”

      他呼吸时的温热的吐息薄薄地打在我的脸颊上,有着淡淡的红茶香气。

      不知为何,我脸蹭地红了,却一动不敢动。

      齐司礼大人松开手,关上窗,搀扶着我到壁炉边坐下。

      挂在我胸前的水晶球开始发烫,而齐司礼大人显然也感应到了。

      可是我们不知该怎样才能取出镜片,无奈之下便打算打道回到挪威北部的小镇,找加伊和格达尔帮忙。

      ?

      “我不知道。除了雪花落入我眼睛时有刺痛感,之后我的身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也没有取出它。当然不用取出,雪花融化成水之后就自然而然与你的身体融为一体了不是吗?”

      加伊抱着他的肉呼呼的波斯猫,不甚在意地说道。

      回家后,齐司礼大人问我:“你最近有感觉异常的地方吗?”

      我想了想:“我身上总是流淌着奇怪的暖流,尤其是……尤其是当你看向我的时候。”

      我低垂着眼,迅速地扫了一眼齐司礼大人的表情,又垂下了眼。

      “可是看你与其他女性靠得很近,相谈甚欢时,我又很难受。就像昨天露丝送你蛋糕,对你露出喜悦的笑容时。”

      “齐司礼大人,我是怎么了?”

      我局促不安地抬头看向他,泪水在我眼眶中转悠。

      齐司礼大人的瞳孔有一瞬间收缩了一下,似乎有些震惊,但他很快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安慰我说没关系,他会找到解决的方法。

      我相信齐司礼大人。

      但我身体里流转的暖流总驱使我做些什么。

      例如采下沾着露水的花朵,扎成花束,插在齐司礼大人的桌前;会藏起他的手帕,因为嗅到它的味道就欣喜不已;会在服侍齐司礼大人沐浴时,强忍住才能不去抚摸他的背脊和翅膀,只敢捡起他掉落的一两片羽毛,偷偷藏起来。

      这些举动都还不算越界,但偶尔产生伤害那些接近他的女孩的冲动,会使我恐惧,感觉自己的内心变得很肮脏。

      这些我不敢和齐司礼大人说。

      齐司礼大人说他去找冰雪女王,她会有解决的方法。于是他离开了我们在挪威的家,循着冰雪的踪迹,乘着马车,往芬兰去了。

      我很不舍,但却不敢轻举妄动,只能每天守在窗前,期盼齐司礼大人早点回来。

      ?

      上帝似乎听见了我的愿望。

      在齐司礼大人离开的第三天,大雪停后的寂静夜晚,我推开窗往外看时,瞧见昏暗的路灯下,站着熟悉的身影。

      我裹上外套,飞奔下楼 ,站在他面前,哈着白气,满载着笑容看着他。

      齐司礼大人微笑着看着我,伸手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

      我受宠若惊地瑟缩了一下,然后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他按着礼帽的帽檐,拄着手杖转过身,说:“和我来。”

      我便跟着他踩在雪地里,与他并排,坐进了一架马车中。

      今天的齐司礼大人很奇怪。

      我摸了摸他刚才触碰我头顶的地方,脑中懵懵的。

      在我愣神时,齐司礼大人却突然问我冷吗,我说有点,他就用掌心包裹起我的手,用他的五指摩擦着我的五指,然后缓缓相扣。

      我看着他的动作,脑子里已经升起了烟花,根本无法思考。

      紧接着,他另一只手抚上了我的脸颊,中指与无名指在我耳根处轻轻摩挲。

      我的呼吸随着他的动作变得滞涩起来。

      “齐司礼大人,你今天好奇怪哦。”

      我艰难地吐息,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句话。

      但齐司礼大人却没有回答我,只是轻轻笑了一下,将食指竖至唇边,对我说:“嘘。”

      我便不再说话。

      不一会儿,我们的马车在一片花海中停下。

      到了这儿,寒意全都消散,空气中甚至有春天才有的温暖潮湿的气息。

      他牵着我走到花海正中央一栋精致的别墅中。推开门,就看见猩红的地毯,华丽的水晶灯,沉醉在音乐中的弦乐队,穿着华美的衣裙跟着华尔兹乐曲旋转在舞池中的女士们先生们。

      管家和女仆将我拉到房间为我换上了舞裙和高跟鞋,随即戴上了银色面具的齐司礼大人站在房门,邀请我与他一起跳舞。

      我们在璀璨的灯光下,喧闹的欢呼中,相拥在一起,踏着舞步,旋转着,旋转着,好像要永远跳下去。

      一曲舞毕,齐司礼大人揽着我的腰,慢慢地靠近、靠近,最后吻上了我的唇。

      我沦陷在他轻柔的亲吻中,脊背窜过不可名状的酥麻感,身体渐渐丧失了力气,依偎在他怀中。

      但我却丝毫没有觉得温暖,反而越靠近他,我全身上下都开始不停地颤抖。

      不知是寒冷还是强烈的情感刺激,我渐渐地觉得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我的意识开始离我远去。

      而周遭的景象也开始在热闹的舞会和空寂的山林间变幻,眼前齐司礼大人的笑脸,也时而变成野兽一般狰狞的脸庞。

      我开始感觉冰冷刺骨,呼吸变得困难。

      ?

      “别睡过去!”

      一声熟悉的呼喊让我麻痹的大脑突然清醒过来,周遭的景象变得清晰起来——我正在幽深寒冷的水中不断地下沉。

      于是我开始挣扎起来,企图自救。

      接着我看见光亮处一道身影朝我靠近。他揽住了我下沉的身体,给我渡了一口气。

      在那一瞬间,我心中郁结的那些晦暗的情感,化成了某种名为泪水的温暖液体,融在冰冷的水中。

      我被带上了水面。

      肺部的异物感刺激我不断地咳嗽着,并且我像鲸鱼似的,吐出了好几口水。

      一只温暖的手拍打着我的背部,安抚着我。

      直到一件干燥温暖的外套盖在我身上,我才发觉,我们正处在宽广的冰湖中央。

      远处一架冰雪做成的马车中,有一位盖着头纱的女士优雅地越过车窗看向我们。她用折扇遮住半张脸,我看不见她说话的动作,却能听见她的声音随着雪花落下,响彻在山谷之中。

      “沙利叶大人,我能告诉你的唯一答案,是爱。”

      话音落下,一阵暴风雪袭来,沙利叶大人将我拥在怀里。

      待我再次看向那里,已经没有任何踪迹了。

      END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风雪夜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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