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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秋光流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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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雨从什么时候开始下的,可能是我太投入修剪的工作了。
花房的隔音效果其实并没有很好,屋顶透光,所以在这里应该可以很敏锐地察觉到天气的变化才对。
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放下手中的修剪器具,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瓢泼大雨,看见远处的水洼中散落的细碎的金光,再抬头,将手掌挡在眼前眺望天边,甚至还发现了架在昙花花田上的彩虹。
是太阳雨!
我摘下手套,从围裙里摸出手机,对着这奇异景象开始拍照。
“太阳雨而已。”
齐司礼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我回头,看见他站在花房门口撑着黑色的大伞,雨滴落在他的伞上,弹开,形成一层薄薄的雨雾,雨雾描摹出伞的轮廓,夕阳落在伞面上,给模糊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也给伞下一身银白的齐司礼染上了橘色。他的影子长长地斜拉在地上,比他本人的身形还要消瘦。
他合上伞,将伞挂在门边,从雨里走进来。
“快来看,那边有彩虹!”
我蹦跶着向他招了招手,指了指窗外。
他不紧不慢地走到我身边,顺着我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我们俩就一起站在窗前,站了许久。
我拍够了照片后,就失去了看美景的兴趣,于是看向齐司礼。
而齐司礼,将目光投向远处,陷入了沉思,并没有察觉到我的视线。
“你在想什么?”
我伸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他收回目光,神情恍惚。
我有些紧张:“怎么了?”
“嗯,没什么,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难过的?还是开心的?和我有关吗?”
齐司礼听了前半句还蹙着眉,听了后半句后,眼里浮现出隐忍的笑意:“某人是不是有些自恋?”
我气鼓鼓地瞪着他:“哪有?”
他嘴角扬起:“是和你有关。如果不得不分类的话,勉强能算得上是开心吧。”
“是吗?多久以前的事呢?”
齐司礼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问我:“你知道太阳雨又被称作是狐狸雨吗?”
我记得之前在某本民俗志里看到过相关的故事,但记忆却很模糊。我拼凑起脑海中的记忆碎片:“好像是某个狐狸女,想要到人间寻找真爱,结果被诽谤成恐怖的吃人妖怪,找不到心上人,哭了起来,晴天下起了雨,所以呢,太阳雨又被称为狐狸雨。”
说完后我得意地摆出一副求夸奖的神情看着齐司礼。
但我心中却在打鼓:我怎么记得它还和恐怖故事有关来着。不管是哪个,怎么能和我有联系呢?
齐司礼却说:“某人到底看了什么书,脑子里才会装那么多奇怪的民间故事。”
“明明是你先问我的……”
我弱弱地抗议道。
“我问的是灵族的传统习俗。”
他看我满脑子问号,便叹了口气:“算了,你记忆缺失太多,确实不该期待你记得。你跟我来吧,今天应该能遇上一些有趣的事。”
·
阵雨停时,齐司礼和我穿过昙花花田和树林,走到了某个峡谷前。
这里正是彩虹的尽头。
峡谷并不算幽深,从这头一眼就能看见那头。
岐舌从齐司礼胸前的口袋里钻了出来,爬到齐司礼肩头:“人类所处的世界是此界,灵族所处的世界是彼界,它们时空重叠,却处于不同维度的空间。狐狸雨的日子,在彩虹出现的地方容易出现维度轨迹扭曲交叠,人类也能够进入彼界,彼界的生灵也能进入此界。”
“那闯入灵族世界的人类还能回去吗?”
岐舌咂嘴道:“如果没有撞上百鬼夜行,只要等到两个维度恢复到正常的轨迹,就能回到人类世界了。”
“那如果遇见了呢?”我好奇地问道。
“哼哼,那就……”岐舌狰狞地笑了笑。
我汗毛立了起来:“那我们还是回去吧!”
齐司礼伸手弹了弹岐舌的额头:“别吓唬她。”
岐舌吐了吐舌头,朝我眨了眨眼。
“跟着我”,齐司礼向我伸出手,我便握住了。
我们走过峡谷时,我看见两侧的山壁曲折变形,似是夏日炎炎时透过蒸腾的热气所看见的景象,而前方浮着与周遭景象格格不入的满山红叶。但它并不像那些山壁,触手可及,反倒是悬浮在空中,像一副辽远壮阔的壁画。
随着我们前行,那些红叶变得越来越真实。而当我往后看时,那些真实反倒变得虚假了起来。
直到我们完全进入了一个浸染在枫叶与残阳中的世界。
我环顾四周,发现两侧的树木间悬挂着红绳和红竹白纸糊的灯笼。
红绳间缀着金色的铃铛和彩色的祈愿符,风一吹,铃铛和祈愿符就来回晃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灯笼顶端缀着两个橘红色的毛球,纸面上还用朱砂笔画着两只的狐狸,每个灯笼上都是相同的两只狐狸,每个灯笼上这两只狐狸都在做不同的事情:有的在追蝴蝶,有的在相互梳毛,有的躺在草坪上数星星。
这些画是动态的,这两只狐狸就在不同的灯笼上追逐玩闹。
我仔细看了看,发现这些灯笼的画面串起来就是两只狐狸相识相知的过程。
问:“这些灯笼是怎么回事?”
齐司礼说:“太阳雨的日子,是狐狸娶亲的日子。”
他看了一眼夕阳所在的位置:“迎亲的队伍快到了,我们去那边。”
他话音刚落,欢乐喜庆的奏乐声就从远处传来,渐渐向我们靠近。
于是我们便藏在了枫林之中。
不久后,八只的狐狸抬着大轿从路的那端走了过来,轿子的前后都跟着奏乐的大队,前面的敲鼓,后面的吹唢呐。每只狐狸胸前都挂着红色的绣球。
我们跟着他们往前。
路途中天色越来越暗,两侧的灯笼则渐次亮起。
我不小心碰到一盏灯笼,灯笼中央聚成一团的荧光就散开,其中一点荧光还从灯笼口飘出。
我伸手碰了一下它,它就扇着翅膀飞开了。
“齐司礼,你看你看。”
我拉着齐司礼的袖子,让他看飞走的那只萤火虫。
岐舌惊讶地说:“你不会连萤火虫都没见过吧?”
“可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多”,我说。
“嗯”,齐司礼笑着说,然后递给我一个雪白的毛球:“挂在身上,别弄丢了。”
“好”。
这已经是我从齐司礼这里拿到的第三个毛球了。也许将这些毛球攒起来可以做成狐狸抱枕,或者是别的什么。
我握着球,准备把它系在连衣裙的腰带上。
这时我的脚腕却被某种冰冷粘腻的东西给缠住了。
我低头,和一双黄澄澄的蛇眼对视。我不受控制地惊叫,手一抖,毛球就跌落在地,被蛇尾一扫,沿着山坡滚落下去,闯入了狐狸的迎亲队伍……
喜庆的奏乐声戛然而止。
“嘘”,齐司礼将食指竖在唇前,我呆在原地不敢动弹。
“人类,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条巨蟒对我吐着信子,环绕着我和齐司礼,盘旋而上。而我居然听懂了它的“嘶嘶”声所表达的意思。
“不,不是人类……神族?”
它眸中的那道黑色的竖线骤然变细变长。
“而你是……”,它绕到齐司礼身旁,“哟,齐司礼,好久不见。”
此时迎亲队伍因为滚落在眼前的毛球停下了前行的脚步。一只狐狸捡起了毛球,抽动着鼻子,嗅了嗅味道,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圆圆的眼睛,用尖细的声音高声喊道:“神狐大人,是神狐大人!”
山道间的狐狸们的行为可爱到让我想笑,可眼前危险的境况又让我笑不出来。
巨蟒凑到齐司礼的脖颈处,嗅了两下:“好微薄的灵力……”
它又看向我:“因为神族的觉醒,我们灵族的力量在慢慢消失……”
我顿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如果我把她吃掉,说不定灵族的力量就能恢复……而齐司礼你,能弥补我越来越弱的灵力……”
巨蟒越缠越紧,我和齐司礼紧紧贴在一起,快要窒息。
这时,齐司礼身上开始亮起银白色的光。在光芒的笼罩下,齐司礼变成了一只巨型的白狐,身形足足有三层楼房那么大。它的额间有三道朱红的条纹,眼梢也有两道淡红的痕迹,斜斜向上,没入雪白的毛发间。
他嘶吼着发出低鸣,咬住了巨蟒的七寸处。
巨蟒吃痛,先是迅速地缩紧身体,然后又松开。我便被抛向了高处,在抵达最高点后,开始下落。
急速的气流扬起了我的长发与长裙,并使我心跳加快,呼吸也有些困难。
就在我以为我会摔落在地上,变成破碎的玩偶时,我掉在了柔软毛皮上。
我睁开眼,发现我被齐司礼的尾巴接住了。
此时岐舌在齐司礼肩上化成了人形。齐司礼的尾巴卷着我,将我放到他后颈处。岐舌伸手将我接住。
在我稳住后,我和岐舌一起爬在齐司礼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
而齐司礼化成的巨兽和巨蟒厮打在一起。
被咬住七寸的巨蟒并没有我们想象中那样遭受重创。虽然方才它松开了我们,但它又重新缠住了齐司礼。而齐司礼垂头咬住巨蟒七寸的同时,爪子还按压着巨蟒的蛇尾。双方纠缠在一起,僵持不下。巨蟒将齐司礼越缠越紧,齐司礼对着天空,痛苦地发出狐鸣。
看见如此景象的狐狸们乱成了一团。他们绕着轿子围成一圈,跪倒在地,叩拜着,尖细的声音此起彼伏:“神狐大人请宽恕我们,途径此地绝非刻意打扰。”
“请神狐大人饶恕!”
“请神狐大人饶恕!”
“请神狐大人饶恕!”
……
“我们马上就会离开的,您有什么指示,请告诉我们,还请保佑新娘平安无事!”
“保佑新娘平安无事!”
“保佑新娘平安无事!”
“保佑新娘平安无事!”
……
·
夕阳已经落下,巨大的圆月悬挂在幽蓝的夜幕里。
“怎么办,要错过吉时了!”
领头的狐狸看着升起的月亮,惊恐地叫道。
坐在轿子里的那位新娘似乎按捺不住,掀起了帘门,从轿子里走了出来。
她凝视圆月的方向片刻,扬声道:“别拜了。神狐大人不会把我们怎么样的。”
慌乱的狐狸们停止了碎碎念,安静地看着她。
为首的狐狸说:“可是听鸣叫声,神狐大人好像很愤怒。”
“那我们继续赶路吧?”
“是呀是呀,继续赶路吧!”
另一只狐狸提出建议,其他狐狸也开始附和。
新娘摇摇头,从衣襟里摸出了一片叶子,吹起了悠扬清亮的小调。
·
被咬住七寸的巨蟒,并没有失去战斗力。我仔细看了看它七寸的部位,发现有一层细密的鳞甲,泛着金属的冷光。不止这一处,几乎整个身体都有,除了——除了头部额心的位置,和眼睛。
可要想攻击那里,没有锐利的武器,实在是太困难。
接着我就听见了小调。它沐浴着月亮的清辉,有一种奇特的安抚人心的力量。
听见小调的我,问岐舌:“这是什么乐曲?”
岐舌说:“只是我们这常见的民谣罢了。”
我心想,这新娘真有闲情逸致,一边思索着有什么办法能帮齐司礼压制住巨蟒。
突然间,我想起我出门的时候为了防虫蚁,装了一小瓶花露水,和一小瓶风油精。
我将我的想法告诉岐舌。
岐舌看了一眼面目狰狞的巨蟒,打了个哆嗦,但还是点了点头。
于是岐舌变成蜥蜴的模样,我将手机套系在它身上,手机套里装着我的防蚊虫神器。
岐舌便背着小包,朝着蛇身爬了过去。
大概过了几分钟,岐舌爬到了巨蟒的头顶。
巨蟒察觉到了岐舌的存在,拼命甩动着头颅。在这种颠簸的情形下,岐舌用舌头卷住瓶身,用尾巴将瓶盖拧开,颤抖着将花露水滴入了巨蟒的眼睛里。
巨蟒扭动着身躯,却因为受到齐司礼的压制无法动弹。
与此同时,从远处射来一支箭,正好射入巨蟒额心的柔软部位。
巨蟒挣扎了一会后,慢慢地倒了下去,并渐渐缩小成寻常的蛇类的大小。缠住齐司礼的蛇身,没了力度,齐司礼松开按住蛇尾的利爪后,很轻松地就从它的缠绕中解脱出来。
在一道白光的笼罩下,齐司礼变幻回了人形。
我再次尖叫着从高处落下。
这次也没有掉在地上,而是被齐司礼的双臂稳稳当当地接住。
我们对视了一会后,我紧紧搂住了他的脖子:“刚才太可怕了!”
齐司礼将我放下:“不好意思,没想到会出现这种情况。”
我摇摇头:“没关系。”
岐舌爬回了齐司礼的肩头,在它经过齐司礼手臂时,齐司礼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了?”我担心地问道,随即发现齐司礼的左臂衣袖上渗出了血迹。
我捧起他的手臂,卷起他的衣袖,看见他手臂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
“可能是刚才被树杈给划伤了。”
·
“和我们回部落吧,那儿有草药,可以疗伤。”
灌木丛中走出一名高大的男子。他将长发束在脑后,身着鲜红的箭袖古服,腰间系着兽皮,背上挂着箭筒,右手提着弓,步伐矫健。
“你是?”
“我叫吉田,谢谢你们救了我的妻子。”
他走到蛇的尸体边,捡起它,拔下羽箭,将它抗在了肩上:“从这边路过的灵族经常被巨蟒攻击,如果不是你们出现,我可能就再也见不到我的妻子了。”
他单手插着腰,俯视着山下的狐狸们。
披着盖头的新娘站在轿前,似乎是在凝视着我们。
吉田含着手指吹了一声口哨,新娘便转身入轿。
“太好了,吉田来了,我们不用担心了!”
“伙计们,别趴在地上了,赶紧抬轿子。”
“抬轿子抬轿子!”
跪在地上的狐狸们起身,拍了拍自己的皮毛,三言两语地附和着,重新奏响喜乐,抬着轿子出发了。
·
我们跟着迎亲的队伍前行,来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正好有集市。街边有各式各样的小摊,推车上都挂着亮亮的灯笼。有的摊位是卖食物,四周都冒着热腾腾的蒸汽,有些则是买稀奇古怪的玩具。
这些摊主的外形千奇百怪。比如说,我身旁的摊主,顶着狼的脑袋,他的锅里煮着浓稠的汤,不用凑近就能闻见令人胃液翻滚的血腥气。不远处还有卖鲜花的兔子,卖五官的男人,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狰狞的疤痕,周围有用红线缝合的痕迹,想必他那颗脑袋也是想换就能换的。
我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的男人走到无头男那里,取下自己的眼珠,说要换一颗蓝色的眼珠。
画面实在过于血腥,我扭过头,抓紧了齐司礼的手臂。
谁知眼前出现一张放大的白脸,我差点被吓出海豚音。
那张白脸的主人,目光呆滞地看了我一眼,就飘走了。
一旁的岐舌若无其事地说:“看来你运气很好。”
???
“这就是百鬼夜行的集市咯,你最好抓紧自己的球。”
我再也不敢东张西望,目不斜视地跟着队伍往前走。
·
最后,我们来到了小镇另一边的山谷里。山谷间建了许多精巧的木屋,每间木屋前都挂着红色的绸缎花。山谷旁有一道壮阔的瀑布,哗啦哗啦地从高处冲击而下,坠入瀑布下的清潭里。
瀑布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上燃着篝火。每处篝火旁都聚着一群狐狸,有些化成了人,有些没有。他们在篝火旁烤肉,喝酒,用我听不懂的语言唱着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歌。
我和齐司礼被带到了瀑布后的洞穴里。洞穴中有火把照明,还有我们刚才在路上看见的盛着萤火虫的灯笼。
我们坐在铺着稻草的床上,身旁摆放着狐狸们送来的研磨好的草药。我用清水擦拭齐司礼的伤口后,将草药敷在他的伤口处,再绑上白色的绷带。
“这就是有趣的事情吗?”我问齐司礼。
“没意思吗?”齐司礼靠在床头,脸色有些发白,但眼睛却很亮。
我摇头:“灵族的世界我还是第一次见,确实很新奇啦。不过,如果老老实实在家呆着,你也许就不会受伤了。”
齐司礼笑了笑:“我想让你来这看看。毕竟你以前说过……”
齐司礼说到一半,停了下来。
我好奇地问:“我说过什么?”
“没什么,你想看萤火虫吗?”
“我说过什么呀?”我不依不饶地问道。
“你总是追着齐司礼问什么时候娶你呀。”
岐舌在桌上抱着葡萄啃,沾了满嘴的汁。
这话一出,齐司礼不自然地咳嗽了两声,而我的脸也一下子热了起来。
“我们去看萤火虫吧!”我站起来就拉着齐司礼往外走。
岐舌这个大笨蛋!!我也是个笨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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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司礼带着我走到了山谷背面的山坡上,我们坐了下来。
“齐司礼,我们是不是很早之前就认识?”我问道。
“或许是吧。”
齐司礼回想起他刚刚变成人形,在成为将军之前,漫无目的地在人间行走的时候,遇见的那个女孩。
她是他漫长生命里遇见的光。
她在晴天下雨的日子,打着青色的油纸伞,走到他的面前,对他说:“按照你们族的习俗,晴天下雨,狐狸娶亲。齐司礼,你什么时候娶我?”
他不懂什么是爱,从来没有把她的话当真,也没有给过她回应。
直到那场战争带走了她,带走了许多人,他才意识到并不是所有宝贵的东西都会永恒存在。
齐司礼从口袋里摸出了一片树叶,吹起了熟悉的小调。
在乐声中,无数只萤火虫从草丛中飞出,环绕着他们,像悬浮在暗夜中的千万盏灯。
而女孩靠在了他的肩头,沉沉地睡去。
齐司礼伸手抚了抚她耳边的碎发。
在无数次轮回中,至少这次,我会陪伴你,走到生命尽头。
秋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