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红豆泥

2、第 2 章 星期六，十

　　星期六，十字路口对面的一家快餐店里，周静怡一下一下地用吸管戳着玻璃杯底，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说你是脑子进水了啊，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在学校上课，加外面补习，撑死了5、6千吧，就这，居然还敢包养小男孩呢？”坐在对面的女人穿着一件蓝色的小香风外套，皮裙下面双腿交叠，背靠椅背，一张尖俏的瓜子脸，微微俯视着周静怡，说出来的话是一点儿也不留情面。
　　周静怡动了动，蹙起眉反驳:“秦甄，你怎么说话呢，什么包不包养的，难听。”
　　秦甄摆摆手:“我用词不当。我知道你想什么，这个年纪的孩子一个月吃穿用度很高的，还有学费，外加小崽子家里欠的债...是多少万来着？”
　　“四万。”周静怡喃喃道，“陈书显说，这钱用不着帮他还。”
　　就算还，她目前也顶多能拿出来两万，原本打算剩下来的管秦甄或其他老师借的，可这件事情上陈书显很固执，坚持自己家的丑事决不连累其他人。
　　“那就是生活费，加学费...”秦甄心里盘算着，一边继续数落她，“啧，你呀，真会打肿脸充胖子。自己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呢，就想着帮助别人，怎么着，你真把自己当成最伟大的人民教师了？人民教师也没你这么伟大，我看你干脆当神仙得了，在世间播撒爱的种子。”
　　见她越说越离谱，周静怡忙打断她:“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今天找你来就是想求你帮个忙...”
　　“我知道，不就是租房子的事儿么。”秦甄直起身，用叉子叉了沙拉盘里的一块小番茄，“包在我身上。”
　　抱怨归抱怨，该帮的忙，还是会帮。这就是秦甄。
　　周静怡微微笑了，吸了一口冰凉的柳橙汁。
　　秦甄努了努嘴，问:“对了，你要租两居室，还是单人间？”
　　“当然是两居室。”周静怡想了想，补充说:“厨房大一点，最好还能有个书房，位置离学校近一点。”
　　秦甄愣了下，用叉子拍了拍她的杯沿，“嗒嗒”的脆响，仿佛敲醒她混沌的脑袋瓜。“二环以内这样的房子，怎么着也要3千起步。周大富婆，别做美梦了啊！”
　　周静怡张了张嘴，一时哑然，为自己天真的想法感到愧疚。
　　“...那就要两间卧室的，简简单单，就可以了。”
　　秦甄看着她，抿了抿嘴:“成。”
　　秦甄和周静怡是初中同学，两人相识有年，一直都是好朋友，周静怡在c市二中当老师，秦甄也在c市，这几年自己做了点服装买卖，风生水起。
　　秦甄路子广，认识房产商的经理，不到一天的功夫，就为周静怡搞到一间不错的两居室。
　　每个月1500，比市场价低了好几百。
　　一楼，阳台有个小花园，可以种点花花草草，附近有座小公园，周围住的都是退休的老年人。
　　秦甄替她把行李搬来，放在客厅，一会儿功夫，周静怡接来陈书显，他的东西很少，只装了一个旅行包。
　　陈书显瞥了眼秦甄，沉着脸，也不招呼，转头就收拾东西。
　　秦甄倚在门槛，从上到下细细看了一遍，转头对周静怡“啧”道:“终于知道你为啥心甘情愿的养他了。”
　　周静怡忙用肘戳了下她，示意她别说什么不该说的。
　　秦甄笑了:“这小子，模样倒不赖啊。周静怡，你这是金屋藏娇。”
　　周静怡忍无可忍，堵住她的嘴。
　　她欲将自己的书桌搬到陈书显那屋去，使了半天力，桌腿磨蹭着地板，声音抓心又刺耳，还只挪动了一点点的距离。
　　闻声，陈书显从屋里出来，搬起书桌。周静怡看了他一眼，他低头淡淡的说:“我来。”
　　秦甄也不动手，跟吸铁石似的盯着陈书显，周静怡见着了心里都慌，怕她给人家给盯毛了。
　　“他才十五？”
　　周静怡点头。
　　“又高又壮的。”秦甄低低的说，“体育生吧？身材这么好，屁股好翘啊。”
　　周静怡捏了一把冷汗:“你快别说了。”
　　秦甄帮她整理衣服，无意中瞅见她的右手两根手指肿起来，泛着紫红色，要多吓人有多吓人。
　　“你这手咋回事？弄得跟胡萝卜似的。”
　　周静怡把内心叠好收进衣柜底层，轻轻回答:“哦，前两天不小心挤着了。”
　　“呦，你这粗心大意的，用纱布包上点啊，我看着都瘆得慌。”
　　周静怡:“知道了知道了。”
　　星期一。
　　就在六班所有人都觉得以后再也见不到陈书显同学的时候，早自习结束，他背着个包，懒洋洋地走进教室。
　　刚才他去教务处，主任已经从周老师那里听说了一些情况，但还是一板一眼地训了他好久。
　　“小小年纪，不要自作聪明，无论发生什么，学是一定要上的。以后也不准再逃课、旷课，否则不会再给你留情面！”
　　念及陈书显母亲去世，主任还安慰了他几句。
　　听着主任的话，陈书显漫不经心地点头。
　　周静怡没说出欠债的事，还有他现在走投无路寄住在老师家里的事。
　　课间，陈书显去小卖铺买烟，途中周渡野突然从背后杀过来，对着他胸口就是一记重锤，紧接着扯着大喊:
　　“显哥！你丫的终于回来了，我还以为这辈子见不到你了呢！”
　　陈书显低头看他激动到含泪的眼神，耸了耸肩:“丢人不你。”
　　周渡野递给他一包烟，两人坐在教学楼后身的草地上，正对着铁栅栏。
　　外头是一条长长的巷子，对面停着一辆大众汽车。
　　以往逃课的时候，他俩就到这儿来抽烟，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人能吵到他们。
　　“前些天班里都在说，你要被退学了，给我吓得，幸好都是虚惊一场。”
　　“老子能那么容易被退学么。”
　　陈书显呼出一口气，眼见着白色的烟雾和落叶一样缓缓飘落在柏油路上。
　　“周渡野，你知道有啥来钱快的活儿不？”
　　周渡野一愣:“咋了啊，显哥。”
　　“哎你别管，就说有没有门路。”
　　周渡野眼珠子一转:“我倒是想起来一个。”
　　“什么？”
　　“牛郎。”
　　陈书显:“...”
　　周渡野护着他的大脑袋瓜，忙说:“哎，你别打，别打。我想到一个，真的，可以来钱快的。”
　　陈书显止住暴力，“说。”
　　“学校后身那间酒吧，正在招人。不过要看身份证的，咱们未成年的，不行。”
　　陈书显“切”了一声，从裤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身份证来，跟他炫耀。
　　周渡野双眼放光，一把抢过来。“我靠，和真的一模一样。”
　　连照片都清清楚楚的。
　　周渡野在阳光下面轻轻翻转，背面没有映出彩色的长城图案。
　　陈书显笑:“不能细看，细看就露馅了。”
　　“牛掰。”
　　陈书显长得本来就成熟一些，根本看不出是个未成年。
　　酒吧的工作对他来说正好，从晚上到次日凌晨，这个时间段，不会耽误他白天去学校。
　　他沉思着，走回教室。
　　第二节是语文课，陈书显坐在班级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单手顶着下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讲台上滔滔不绝的周静怡。
　　身后是只扫帚柜，窗户外面阳光肆无忌惮，照在陈书显的侧脸，在这一束束鹅黄的光晕里，他整个人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
　　周静怡拿着课本，正在讲解杜甫的《赠卫八处士》，第一句是“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这首诗是在杜甫被贬后身处异乡偶遇少年挚友，心中无限感慨，所写下的。人生在世，短暂的相聚和离别会重复上演千千万万次，所以我们一定要好好珍惜身边的亲友和重要的人。”
　　周静怡由课文引申出自己的见解，学生们听得兴致缺缺，有的趴在桌面，有的撑着下巴，昏昏欲睡。
　　陈书显记忆中第一次正儿八经地听周静怡讲课，他的视线越过昏沉沉的教室，直直盯着她的脸，慢慢的周静怡也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回以一个目光。
　　真无聊啊。
　　半晌，陈书显扭开头，趴在桌上，用手扒拉着墙皮。
　　能在酒吧工作的话，也不会破坏和她的约定。
　　每天都来学校。
　　他想着。
　　虽然今天是星期一，周静怡却心情大好，她的班级终于难得的完整，回到办公室，她还计划着怎么帮助陈书显在内的几个差生提高成绩。
　　因为，期中考试快到了。
　　一旁的赵老师，是六班的数学老师，一边批改上周的测验，一边说:“听说那个陈书显回来上学了啊。”
　　周静怡点头。
　　侯老师插了一句:“可不嘛，我今天上午还在走廊看到那孩子。”想到那张臭脸，不禁埋怨:“他从来不跟老师问好，一点不懂礼貌。”
　　最有经验的许老师侃道:“那都还算小事情了，这小子性子很野的，以前经常跟其他班的学生打架。”许老师拿着搪瓷水缸，饮了一口枸杞茶，“也不知道这次回来，能不能改邪归正。”
　　“他能回来啊，多亏了周老师。要是还不学好，都对不起她这番苦心了。”赵老师说。
　　其他人一致同意。
　　周静怡坐在办公桌前，微微侧目，眺望篮球场，有很多男生，都是六班的，旁边的草地上坐着一排女生，叽叽喳喳，不知道聊什么呢。
　　周静怡静静地看着，男孩子们都穿着校服，沐浴在阳光里，只有一个人例外。
　　陈书显坐在升旗台边的阴影里，身上一件白色T恤，袖子被高高卷起，露出结实的麦色手臂，太阳一照，显得汗涔涔的，他的跟班儿周渡野在拧一瓶可乐。
　　前两天，他还在那间破烂出租间里病歪歪的躺着，如今一来到学校，又是生龙活虎了。
　　周静怡叹道，年轻啊，就是好。
　　拧开可乐的瞬间，“砰”地一声炸开，洒得满地都是，周渡野痛苦大叫一声:“我草——”
　　前排有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是六班的高悦，见状哈哈大笑:“呆子。”
　　男孩们热身完了，上场打球。
　　五班几个男生这时候走过来，要抢场地，带头的几个人发生了争执。
　　男孩们挑衅的方式，无非就是扯扯领子，推搡几下。
　　几分钟内，气氛变得危如累卵。
　　女生们坐在地上紧张地观察两伙人较劲，此刻的篮球场仿佛一个火药桶，但凡有点火星，随时都会爆炸。
　　周静怡看得专注，没理会身边赵老师一直拍她肩膀:“喂，小周，怎地了，发啥呆呢。”
　　她心想，要是情况恶化，她这个班主任必须第一时间出面阻止。
　　周静怡暗中祈祷。
　　五班的体委骂了句什么，六班一个男生把篮球砸到他头上，下一秒，他就跟发疯似的冲过来，三下两下把那人按倒在地。
　　周静怡从办公椅上“噌”地一下站起身。
　　对阵双方纷纷上前一步，眼见着要打群架。
　　阴影里，陈书显不急不慌地从地上起来，朝人堆里喊了一句:“哎，干嘛呢。”
　　所有人目光一下子都移到他身上。
　　“你算老几，滚你...”五班挑事的体委还没把话说完，眼前的场景突然颠倒了个儿，正挣扎着想要还手，奈何双手都被陈书显制住，动弹不得。
　　陈书显瞪着他，说了说什么，周静怡从他的口型猜测，应该是:“你敢动我班的人。”
　　周静怡愣了。
　　五班几个男生见带头的都被撂倒，很没面子，骂了几句脏话就掉头走了。
　　女生们都在兴奋地叫。
　　周静怡松了口气，看来不需要她出面了。
　　一旁的许老师在窗前晾他的枸杞茶，也看到了这一幕，闲闲地说:“这小子啊，没别的能耐，就打架厉害。”
　　周静怡:“...”
　　下班回家，周静怡把新家收拾了一遍，还有一些行李放在原来的教师宿舍没搬过来，她做了点蛋炒饭，边吃边想，反正也不急，这几天再找时间搬吧。
　　眼看着快到九点了，陈书显还没回来。
　　放学时见他在操场上打篮球，不知道这会儿又跑哪去了。
　　周静怡想了想，还是给他留了一碗蛋炒饭。
　　看电视的时候，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周静怡以为是陈书显，垂眼一看，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发来的:
　　静静，最近有空吗？一起吃个饭吧。
　　白炽灯下，周静怡拿起手机，盯着那串数字半天，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流淌、蔓延。
　　最近忙碌，她几乎快忘记这个人。
　　这是张音的号码。
　　就算她已经把他从通讯录中删除，这十一个数字却早已烂熟于心，想忘记都不能。
　　她在信息栏上打了几个字，删除，编辑，又删除。
　　终于按下电源键。
　　心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