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红豆泥

1、第 1 章 学校开会下

　　学校开会下了通知，下周一前陈书显同学再不来上课的话，将给予开除处分。
　　周静怡明白，这是最后通牒了。
　　下班后她倒了两趟公交，拦了辆摩托，两个多小时路程才找到陈书显家。
　　城郊和农村之间的灰色地界，一间单人房，铁门锈迹斑斑，周静怡颤颤巍巍地敲了好久门，锲而不舍，终于听见里头有动静:“烦不烦啊，谁啊，没完没了了还...”拖鞋声音越来越近，最后一句没说完门就开了。
　　少年红着眼睛，里面满是血丝，向外瞪了一眼，周静怡吓得愣住，陈书显看起来很不耐烦，嗓音低沉暗哑:“你来干嘛。”
　　这一年，陈书显十五岁出头，个子长得很高，几乎是她班上最高的一个，她做班主任这一年间，他逃课的次数比去上学的次数还多。
　　周静怡小心翼翼地扫了一眼他身后凌乱不堪、灰尘遍布的房间，问:“陈书显，你爸妈在家吗？”
　　“不在。”
　　“陈书显，你已经好久没去学校了，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老师希望你可以说给我听，说不定我可以帮上忙...”不待她说话，少年黑着脸就要关门，周静怡见状，下意识伸手去拦:“哎——！”他也是用了狠劲儿去推门，哪想到她直接伸手挡在门槛，这一下子，将她两根手指根挤得血红。
　　“...”他犹豫了一下，仍是重重关上门。
　　周静怡疼得直咧嘴，那股胀痛缓了好一会儿才减弱。
　　她在门口踌躇了一会儿，要是转身就这么回去，就等于彻底放弃了陈书显，他周一前不可能会回来学校，也就是说，他将要被学校开除学籍...
　　半晌，心中的不忍占了上风，周静怡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继续敲门。
　　没有人应。
　　她不知道陈书显把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干嘛，看样子这间房子似乎有一阵子没人住了。她之前在教务信息处确认了好几遍，陈书显家确实住在这里没错。难道他家里确实出了什么事？
　　出于某种未知的探究欲与情感，周静怡又拍了拍门，里面依然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她突然觉得，陈书显可能不会再给她开门了。
　　两个多小时路程，天已经黑了，吃了一次闭门羹，手还被挤得又红又紫。周静怡无奈，看来自己做这些都是无用功了。
　　临了，她对着紧闭的铁门，大声喊:“陈书显！学校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你下周一之前再不去学校的话，就要把你开除了。”她屏息静气地贴着门，竖起耳朵，里面仍没有丝毫回应。
　　她有点泄气，忽然想起来某句话:你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她尽了所有力，他不配合，谁也没办法挽留他的前程。
　　周静怡转身要走，刚下了几层台阶，身后的门突然“啪嗒”一声开了。
　　陈书显煞白的小脸，蒙了一层铁锈似的，眼神沉郁晦暗。
　　“进来。”
　　扔下这么一句，转身走回屋子。
　　周静怡趁门关上之前飞快跑进去，心里跳得好快。
　　她环视一周，发现这个屋子基本就是空的，什么家具都给搬光了，地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客厅里有一些碎玻璃片，还有麻袋、绳子、纸板，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
　　周静怡收回视线，发现陈书显正在坐在卧室的床上盯着她。
　　那张床是硬木板搭的，中间陷进去一块儿，床边桌上放着一盒空的泡面和矿泉水。
　　“我要被开除了，是真的么？”陈书显问。
　　周静怡看着他:“你要是周一前回学校上课，就不会开除你。”
　　“学校派你来通知我？”
　　周静怡早就习惯了他从来不喊自己老师，耐心地解释说:“不是，是我想来的。”
　　少年一脚踩在床上，单手搭在膝盖，眼神里充满警惕和探究。
　　周静怡见他不说话，便将事先准备好的说辞在心里过了遍，正了正色，开口道:“陈书显，你之前的成绩虽然不好，但理科老师都夸你很聪明，很有天赋，我相信你只要稍微学一学就能考的很好。”周静怡叹了口气，说:“跟我回学校吧，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还能去做什么呢？”
　　陈书显言简意赅:“不想回。”
　　“为什么？”
　　陈书显不吭声。
　　周静怡太阳穴一阵酸疼，轻声说:“我不知道你家里到底出了什么事，我也无权过问，只是，希望你知道，任何困难都是可以战胜的，只要你愿意。”
　　她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陈书显脸上的表情依旧冷漠，敌意，她真的有点灰心了。或许，她应该点到为止就好。
　　“我走了，希望你在周一前回来。”
　　她拿起随身携带的小包，站起身，陈书显的视线从她红肿不堪的食指和中指上掠过...
　　周静怡一转身，忽听到陈书显用微不可察的声音喊了句:
　　“老师。”
　　她怔了怔，确定自己不是幻听，转过身。
　　“嗯？”
　　白炽灯将少年的面容映照得诡谲、莫测。
　　陈书显脸上逐渐咧开笑容，又叫了声:“老师，”轻描淡写的说:“你知道么，我妈妈没了。”
　　那笑意丝毫未触及眼眸，周静怡清楚地看见，在他眼底仍然是黯淡阴翳的。
　　陈书显偏头，伸出手臂指了指某处。周静怡这才看见客厅里桌上摆放的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女人，四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端正，比较引人注意的是她的眼神十分木讷，盯着正前方，毫无波澜。
　　周静怡有些错愕，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陈书显淡淡地说:“你看到了，我现在成了孤儿。这房子也不是我家，前阵子房东来闹，催我滚蛋，之前妈妈治病，还拉了点饥荒。我没地方住，又欠着债，还怎么回学校。”
　　周静怡早就听说过陈书显的家庭特殊，他爸妈从没来过一次家长会，有人还曾经看到过他在一家烧烤摊打零工挣钱，种种猜测如今验证了，周静怡突然觉得胸口很疼，却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
　　“钱的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你一旦辍学，可就是一辈子的事。”
　　“怎么解决？”
　　“...妈妈治病欠了多少钱？”
　　陈书显一挑眉:“四万。”
　　周静怡松一口气，“我跟学校说明你的情况，一定会有办法的。”
　　陈书显鼻子里“哼”了一声:“天真。”
　　也许是坐得无聊了，陈书显斜着身子从床边柜子里翻腾，半天掏出来一支打火机。
　　周静怡立在面前，他用烟屁股点了点门的方向，眼皮耷拉着，对她说:“你走吧。”背过身，少年宽阔的脊背展露在她面前。片刻，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沉声提醒道:“我的事儿，不需要你帮忙，也别跟任何人提起。我不会领你的情。”
　　周静怡:“...”
　　少年的背仿佛一块石头，矗在黑暗狭窄的角落，拦住窗外的明亮，一动不动。
　　这背上，默默背负了那许多无形的东西...
　　回去的路上，周静怡坐在公交车靠窗的位子，望着远处天幕漆黑，繁星点点，一片黑压压的山峦和庄稼地缓缓被车子甩在后面，在城市里绝对看不到这样的景色。
　　车子里也很暗，只有寥寥几个乘客。
　　周静怡思索着，还能有什么办法可以帮助他？
　　想来想去，最终都被陈书显最后的一句话掐断了希望:“我不会领你的情。”
　　她叹了口气，动了动，调整一下坐姿。
　　最初，她选择报考师范院校时，毅然决然，满腔热情，因为她从小就一直想当老师，在二中这一年，她也一直很努力做个负责、奉献的老师。
　　而现如今，她的学生面临困难，她却心有余而力不足。
　　回来后的几天，无力感和失落感填满了周静怡的内心，反反复复想了几个晚上，还是决定再尝试一次，她打算这个星期五下班后再去找一次陈书显。
　　夜里，回到教师宿舍，同居的赵雯雯正在洗澡，边洗边哼着歌，听到关门声对外喊道:“静静，你回来啦。”
　　“嗯。”
　　“刚刚你手机响了，不知道是谁。”
　　“哦，好。”
　　周静怡把饺子放在茶几上，就着大麦茶一起吃，一边回拨电话。
　　“妈。”
　　那边传来一个温柔、苍老的声音:
　　“静静啊。...吃饭了没？”
　　周静怡边嚼边说:“正吃着呢。”
　　“工作最近顺利吗？”
　　“嗯，挺顺利的。”
　　“没有遇到麻烦吧？和同事之间相处得还愉快吧？”
　　“挺好的，都挺好的，妈。”周静怡吞了一大口大麦茶，喉咙里后知后觉地有点泛苦。“家里最近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
　　妈妈絮絮叨叨地说起家中近况，妹妹在一家化妆品专柜找了份工作，每天要站十几个小时，还有爸，仍然那么爱喝酒。
　　周静怡安安静静地听着，回想起什么，试探的问:“周梦姗的工作...待遇怎么样啊？”
　　“每月四千块，节假日也没有休息，每天都累...”
　　这么一听，周静怡要说的话就噎在了嗓子眼儿。
　　她默默想，借给周梦姗那八千块...一时半会儿恐怕是难要回来了。
　　“妈，你手头的钱还够吗？”
　　“够，够，我有退休保险，存了几万...你问这干嘛，出什么事儿了？”那边语气突然紧张起来。
　　周淑怡笑道:“没事儿没事儿，我就是怕你不够花。”
　　泛泛的聊了一小时，挂了电话，周静怡查了查自己的银行卡余额，默默下定了决心。
　　星期五，傍晚。
　　又是两个多小时车程，工作一整天已经很累了，站在陈书显家的铁门前时，她觉得精疲力竭，两条腿都不像是自己的。
　　周静怡敲了敲门，没人应。
　　喊了喊，依旧没人。
　　她试探地推了推门，发现大门竟然是虚掩着的，她迟疑地走进去。
　　卧室里，陈书显躺在床上，没有盖被，也没开灯。周静怡借着窗户外的光隐约看到他双眼紧闭，面色有一抹不正常的红晕，微微粗喘着。
　　“陈书显？”
　　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虚弱地应了一声:“...嗯。”
　　“是我。”
　　周静怡缓缓靠近，移到了床边，突然止住。
　　床边桌上的泡面桶又多了几只。
　　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很快缩回手——好烫。
　　周静怡蹙眉:“陈书显，你发烧了。”
　　房子里依然是空空如也，连个温度计都没有。
　　周静怡手心手背都试了下，这烧的起码38度以上，也不知道这傻小子自己一人在这病了多久了。周静怡急得直叫，万一再烧坏了可咋整。
　　“陈书显。”
　　她一边叫他，一边用死劲儿把人从床上捞起来。陈书显虽然病兮兮的，可怎么也是个大男孩，又高又壮，周静怡那点儿力气，很难撑起他。
　　周静怡急道:“你使点劲儿，站起来，我送你去医院。”
　　陈书显睁开眼睛，看着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这个莫名其妙的女人，有点狐疑，哑着嗓子，似是喃喃:“我没叫你来啊。”
　　周静怡愣了，破口大骂:“你有病啊！？”
　　不对，他确实有病。
　　陈书显被她架着，下了楼，周静怡气喘吁吁地拦了辆出租车。
　　“去医院，快点，快点。”
　　陈书显裹着一件薄薄的灰色外套，帽檐有点凌乱，耷拉在脖颈，漆黑的眼眸，仿佛蒙上了一层雾，似阖未阖...
　　周静怡觉得，自己这个老师，当得是绝无仅有了。
　　给他挂了号，打了瓶点滴，折腾到后半夜，陈书显的气色才终于缓过来。他伸直长腿，踩在床脚栏杆上，扭头看向走廊。
　　周静怡去楼下超市买了瓶黄桃罐头，坐在他旁边。
　　陈书显垂下视线望着她。
　　“陈书显，我们谈谈。”
　　周静怡说。陈书显很配合地正了正身子，模仿她严肃的表情，“你说。”
　　周静怡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你的债，我可以帮你还，你今后的生活，我也可以负责。”
　　漆黑的眸子滚了滚，望了望惨白的天花板，又落回她脸上。
　　她真的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么？
　　“老师你这么有钱？”
　　周静怡没理他，继续说，“但是，我有个条件。”
　　看到周静怡一脸认真的样子，陈书显莫名地轻笑起来，插了一嘴:“什么条件？陪睡么？”
　　富婆啊，要包养他啊。
　　“...”
　　“我是你的老师。”周静怡强忍着怒火，说。“你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尊重？”
　　“开玩笑的。”陈书显敛了笑容，长长的睫毛垂下来，不再气她，声音依旧哑哑的，乖乖说:“对不起...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老师。”
　　“你回学校去，好好学习，好好上课，考个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