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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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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疼欲裂。
像是把过去和现在,此处与彼处穿凿在了一起,思绪被混乱的时间空间挤压成碎片。应南强撑着睁开一条缝隙,想打量这一爿时空。视线里出现一张脸,眉眼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只是压抑的嘴角正彰显着主人的不悦:“知道自己不能喝还喝这么多,找死吗?”
应南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声音,对面人俯身,拿手按住他的额头:“别说话,不想听你那破锣嗓子……喝水。”
温凉的水流润泽过喉咙,说不出的熨帖。应南长出一口气,终于能发出声音来,喃喃地碰了碰嘴皮子。
“什么?”
江路彤没听清他的话,问道:“还要再喝吗?”说着就要去倒水。应南却一把握住他的手背,费力说道:“别生气了。”
“生气?”
应南像是很难受,眉头深深皱着,却还是挣扎着勾起嘴角,语气仿佛在哄人:“下次不喝了。”
江路彤大概明白过来,应南是把自己当成了别人,他为难地盯着自己的手,轻轻抽了出来,沙发里的人又呢喃了一句:“……好,没有下次。”
江路彤又去倒了一杯水,犹豫了下,还是递到他嘴边:“应南哥,要不要再喝点?”
应南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缓缓阖上,下一秒突然又睁开,紧紧盯着面前的人。
年轻而陌生的面孔吓了一跳:“应南哥?”
混沌凝滞的时空开始流动,重新变得分明,连带着血肉也被撕裂开来,心脏踏空了一般急速下坠,每一次挣扎跃起都无法落到实处,咚咚咚地一路坠入深谷。应南听见耳旁传来呼呼的风声,好半天才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喘气声。
江路彤的神色愈发紧张:“你没事吧应南哥?要不要我去帮你买点解酒药?”
“……不用。”
声音沙哑得厉害,应南闭上眼,面朝里躺回沙发:“我躺会儿就好。”
江路彤仍旧尽职尽责地坐在沙发旁守着他,应南皱了皱眉,很想把他赶走,留自己一个人清净一会儿。又怕控制不住自己这时候的语气,缓了缓才说:“帮我去买点早饭吧,‘粥公粥婆’那家店里,你看着买。”
“哦哦好的。”江路彤马上跳起来,抓起应南前两天给他新配的钥匙出了门。
粥公粥婆那家店离这儿有十来分钟,加上等餐打包的时候,江路彤紧赶慢赶,回来后也半个多小时了,应南仍然以他出门前的姿势躺在沙发里,似乎一动也没动过。江路彤摆好早餐,走过来轻声问:“应南哥,早饭好了。”
“嗯。”沙发里的人应了一声,又过了一会儿才坐起来,伸手使劲搓了搓脸,露出一双布满血丝的眼:“你先去吃,我收拾收拾。”
从卫生间洗漱出来之后,应南似乎已经从宿醉中恢复了过来,只是免不了仍然有些疲惫。他吃了两口便觉得没了胃口,眼见对面的人吃得头都顾不上抬起来,更是升起一股无名的烦躁,于是放下筷子,淡淡问道:“这几天工作找得怎么样了?”
江路彤勺子一抖,小心瞥了他一眼,他直觉应南现在心情不好。这几天他其实已经不怎么怕应南了,这会儿却又好像回到刚碰到他的那时候,心惊胆战的。
“还、还在找……”
“哦。那得抓紧了,平均一下你住我这儿一天房费也要五十多,这几天赊了不少账呢。”
江路彤缩起肩膀,连忙点头:“好的。”
应南看着江路彤紧张起来,莫名觉得心情舒服了一点,也就不觉得他这个人多余了。看来人总有些阴暗的心思,自己不痛快的时候,也不想让别人痛快。于是他又捡回一点儿良心,安慰这个替自己转移注意力的出气筒:“不用着急,你可以去网上看看,南城的用工需求还是很大的。”
或许是喝了酒,早上饭也吃得不多,应南一到公司就继续瘫倒在了沙发里,随手拿起茶几上的一份杂志来盖住脸。林赛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个场景,不由得愣了一下:“你怎么了?累了怎么不多睡会儿再过来。”
他走近又狐疑地看了应南几眼:“你这几天忙什么呢?怎么奇奇怪怪的。”
“帮小蝌蚪找爸爸。”应南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这什么弱智……不是,益智游戏吗?给一年级小朋友玩的那种?”
应南没心情跟他开玩笑:“滚。没正事别来烦我。”
林赛撇了撇嘴,但他的确没什么正事。只是不想待在家里才来找应南混时间。他正准备转身,突然想到什么,问:“诶,你不是在绿舟花园买了房子吗?装修得怎么样了?”
“还没买家具,怎么?”
“我这不是想从家里搬出来嘛,我这么大个人了,天天还要跟小学生似的,回去和他们报告每天的工作。之前我提过几次搬去别的房子住,反正也空着。他们都觉得我瞎折腾,这次我想先斩后奏。把你物业推给我呗,我问问那边有没有租房子的。”
应南摸过手机,操作几下,把物业联系方式发了过去。
“你不陪我去啊?”
应南重新把杂志摊开来盖在脸上,朝他挥了挥手。
林赛走后,应南又躺了一个上午,吃过午饭才开始处理工作。然而只不过做了一会儿就又开始心不在焉。于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枚硬币,一下下在手里颠来倒去。也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办公室外的整点报时突然惊醒:竟然已经到下班时间了!
应南在黑掉的电脑屏幕里看见了自己憔悴的脸,微微苦笑:当时决定出国跑外贸只用了二十分钟的他,竟然也会这么优柔寡断。
他长出口气,拿起车钥匙,不给自己后悔机会似地下楼、驱车,穿越大半个市区,直奔目的地而去。
早点儿把这档子事处理完吧,他想,他实在受不了自己这副样子了。
今天是周五,工作日结束后的酒吧比以往热闹许多。应南刚走到门口,就碰到了个熟人——孙大宇气冲冲地被人从里面推出来,脸上还挂了好几处彩,他一边走一边忍不住回身破口大骂:“婊子养的,操!你他妈个喜欢男人屁股的二椅子牛逼什么。□□里长那玩意儿别是摆设吧?趁几把早割了去!操——”
应南看了他一眼,正好和他转过来的目光对上,孙大宇怔了一下,狠戾的目光里露出一丝心虚,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才在一群人的前呼后拥下走了。
他收回目光,推门进去,酒吧里冷气打得很足,但来往的人都穿得十分清凉。头顶的灯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把人的五官照得一片模糊。应南扫视一眼,本打算直接找宋雁生去问,却没想到一下就在进门最显眼的卡座里见到一个熟悉的影子。
头发比以前长了,人也瘦了些,眉眼仍旧好看得像是画出来的,只是少年时期还有些含蓄的线条开始显露得愈发明朗,使得他身上天赋的那份魅力更为迷人,像长到最好的果实,香甜且诱人。
应南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才抬步向那边走去。视野焦点处的那个人正侧身把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低头看着倚在自己臂弯里的一个年轻人,弯着嘴角。走近了渐渐听清他怀里的人正在用一种撒娇的语气抱怨:“真是吓死我了,那人看起来好凶啊,不过哥你身手真好,把他都打懵了。今天真是多亏你了……”
应南停在他们身旁,卡座里的人抬起头来,眼睛里调情的神色还未来得及切换,就那样把他上上下下看了一遍,客气地微笑道:“请问你是?”
“……诺亚。”
应南看着他,有那么几秒钟,他完全忘了自己的目的,忘了时间空间,他好像又在下坠,在咫尺之外那人混着光怪陆离的冷光的眼神里下坠。他在掌心用力掐了一下,让自己回到现在:“好久不见。”
诺亚也回视着他,神色不变,两只含情美目眨了几下,歪头笑道:“你认识我,难不成……我们从前认识?”他扯起一边嘴角,嘴边的笑在灯光下看来有些冷:“请问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他怀里的那个人也正扭头看着他,眼睛怔怔的,这时候回身趴到他胸膛上,小声而兴奋地说:“这位帅哥好有型啊,我们今晚叫上他一起玩吧好不好?”
诺亚拍了拍他的脑袋,眯着眼睛又把应南从头看到脚,戏谑道:“这个建议怎么样?接受吗?”
应南目光在他们俩之间流转一周,长出一口气,按下心底因为重逢而泛起的种种情愫。输人不输阵,他想,尤其不能输给前男友。于是微微笑道:“不好意思,我没兴趣加入你们。我有事找你,打扰你几分钟可以吗?”
“……好像不太公平。”诺亚换了个更为舒适的姿势:“你知道我,我却不知道你。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到底是谁?和我什么关系?我再决定要不要为了你耽误这几分钟。”
应南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只觉得他满嘴阴阳怪气,于是微笑回击道:“你记性不是一向很好?每一任前男……不,是炮友的生日都倒背如流,怎么?出车祸失忆了?”
“啊……可不是么,被车撞了脑袋,然后去医院一检查,哇!脑袋里好大一个瘤子!瘤子长大又压迫了什么什么神经,所以……就把不重要的人给忘了。”
应南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笑了笑:“你还记得这家酒吧,那看来是没忘了宋雁生他们。”
“嗯……也不是,不过他们在我的通讯录里。你知道的,一个失忆的人肯定会对自己的过去很好奇,如果是你,肯定也会翻一翻自己通讯录里的联系人,看看和他们的聊天记录,再和他们聊聊以前的故事。不过很显然,虽然我们可能认识,但你不在我的通讯录里呢。”诺亚说着,十分无辜地摊了摊手。
应南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似乎也在掂量他这番话的真假。良久,才道:“好吧,既然如此,我今天就不打扰你了,明天中午,如果你有时间,我请你吃顿饭,再细聊我们之间的事。”他顿了顿,接着道:“老地方,你母校旁边那家西餐厅,南厨。”
对面人忽然“噗嗤”一声笑了,随后又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亲爱的,你可真可爱,你是在试探我吗?让我猜猜,你这话里肯定挖了坑是吧?不过可惜,我还真知道,我母校旁边的确是有家西餐厅,叫北厨,里面的招牌菜黑椒牛排还不错,别误会啊,我记得它可不是因为什么‘老地方’,纯粹是因为好奇去那边逛过。”
饶是脸皮厚如应南,被这么戳穿也感到脸皮发烫,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神色,若无其事道:“哦?是吗?看来是我记错了,也是,毕竟那么多年都没去过了,正常人也会记不清了。”
诺亚噙着笑盯着他,突然拍了拍身边人的头发,俯身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那人张大了嘴,似有不甘,还是起身走了。
随后,他起身,从桌上拿起一杯酒,长腿一跨,紧挨着应南坐下了,同时在他耳边吹了口气:“这位先生,你搅散了我今晚的约会,可得拿你自己来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