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满山遍野

100、冬雪

　　那天，叶思一刚从一座王墓里出来，拿到手机就看到了数个未接来电，有陆城深的、许顾渊的、苏语词的，甚至还有一个是李景的。

　　他的心猛然的沉了下来，颤抖着手指回了陆城深的电话。

　　“思一，安宁走了，自杀……”

　　那一刻，叶思一整个人都懵了，手机掉到了地上，许久没有回过神来。

　　自杀？怎么会？他怎么会自杀，他明明已经好了，他明明已经开始向前看，明明已经开始新的生活了，怎么会……

　　在林安宁的葬礼上，李景出现了，他眼睛里满是红血丝，长满胡渣的脸惨白如纸，不修边幅整个人都透着萎靡的气息，如同一具行尸走肉。

　　叶思一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肯见安宁？是不愿、不忍还是不敢？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去质问什么了，他沉默着看了李景许久，然后语气平静的说：“他撑了那么多年是因为还有心愿未了，在烁城演唱会上唱那首《仅景》是他最后的心愿，他回到一中去看了一次……已经没有遗憾了。”

　　叶思一说完就转身离开了，他忍了许久的泪水也在转身那一刻夺眶而出。

　　怎么会没有遗憾？

　　他只是希望李景听了这话能好好的活着，这也是安宁所希望的。

　　天空阴沉沉的，没多久就下起了暴雨，李景站在暴雨里看了墓碑上的黑白照片许久，“安宁。”

　　叶思一在大雨中走了很久，回去后病了一场。

　　听到楚陵坍塌的消息时，他平静的拔下手背的输液针，开车跨过大半个烁城赶到了位于郊外的楚陵。

　　看着塌陷的地宫，他第一次真真实实的意识到楚高宗辞镜在一千年前就已经逝于历史长河中了这个事实，他连自欺欺人都做不到了。

　　二零二九年，秋，楚陵塌陷。

　　三天后，对楚陵进行抢救式考古的文件发了下来，烁城考古研究中心组织了一支由知名考古学家组成的队伍深入楚陵地宫。

　　地宫内机关重重，纵然塌陷后毁坏了一部分，但剩下的机关还是让考古队前行的过程困难重重。

　　那些天，叶思一破解了一个又一个众专家束手无策的机关，打开了一扇又一扇沉重的石门，却在最后一扇门前停了下来。

　　他看着这扇雕刻着古老神秘的龙图腾的石门，那种崩溃绝望的痛苦席卷而来，压得他无法呼吸，只想转身逃离，“抱歉，我打不开。”

　　“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赵霆感觉到了他的异常，把他扶到了一边，见他脸色惨白、嘴唇发青，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担心不已。

　　“没、没事。”

　　“怎么没事？！你是没看见你现在的样子，还一直在发抖，是冷吗？”赵霆说着就脱下外套披在了叶思一身上，“要不，我们先出去？”

　　“不，不用，我缓缓就好。”

　　叶思一抱着身体蜷缩在角落里，目光始终落在那扇门上。

　　这是一座由文字密码锁上的门，需要依次转动正确的文字才能把门打开，若是试错就会触发机关。

　　但门上的文字从未在历史上出现过，与其说是字不如说是一些特殊的符号，这样一来打开石门的困难程度又增加了。

　　几位专家研究了好久都没能把石门打开，还试错触发了机关，好在有所防备没有人受伤。

　　在他们打算用爆破的方式强行把石门打开的时候，叶思一上前试了密码。

　　他还是很虚弱，脸上没有一丝血色，转动密码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赵霆见状十分担心，聚精会神的站在叶思一身边，随时准备着拉着他避开被触发的机关。

　　地宫内静寂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叶思一的手上。

　　石锁内部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后，石门缓缓打开。

　　在场的人鱼贯而入，都想看看千古一帝楚高宗的墓穴是何等景象，唯余叶思一站在了门口，没有往前踏半步。

　　赵霆进去没一会走了出来，看叶思一还愣在原地，疑惑道：“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没。”叶思一抿了抿嘴问到：“里面、里面有什么？”

　　“我正想和你说来着，里面除了一方石棺什么都没有，而且那方石棺还打不开，这还得靠你。”赵霆说着就看向了石门上的文字，好奇道：“刚刚那声音听着像拨动琴弦发出来的，这上面也没有琴弦啊，神奇，还有你是怎么打开的啊？难得你能看得懂这些文字？”

　　叶思一点了点头，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道：“看得懂。”

　　“写的什么啊？”

　　“一首诗。”

　　赵霆还想继续问时就听到了墓室里传来的周老的声音，“老周叫你呢，要进去吗？”

　　他已经看出了叶思一不想进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叶思一的抗拒和恐惧。

　　尽管叶思一已经做好了心理建设，但是在看到墓室正中央摆放的能方石棺时，还是濒临崩溃。

　　他走近后一眼就看到了石棺上的一个圆环形的凹槽，这显然就是打开石棺的关键所在。

　　辞镜，我们非要以那么残忍的方式重逢吗？

　　他的目光看向了无名指上的白玉戒指，然后缓缓的把戒指取下来放进石棺的凹槽上。

　　……

　　从楚陵出来后，叶思一辞掉了在考古研究中心的工作回到了涵州，在玉雨古镇开了一间名为“思辞”的汉服店，开启了新的生活。

　　那年元宵，玉雨古镇举行了一场盛大的灯会。

　　叶思一窜梭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看着似曾相识的街景，忆起过往种种，恍如隔世。

　　他记得，盛轩十五年，镜镜七岁。那年元宵，大雪压断了冷宫里一枝梨花，他不忍镜镜难过，便用那枝梨花做了一盏梨花灯。长街同游，逛灯会、放花灯，橘红色的灯光里，笑颜明媚……

　　只可惜，那盏梨花灯在千年前就已熄灭，那抹笑颜也没能穿透千年光阴于温热眸中再现。

　　今年元宵无雪，梨花未开。

　　三年后。

　　林知溪和林浩海放了寒假到叶思一的店里帮忙，准确的说是林浩海在帮忙，林知溪抱着零食窝在二楼的沙发里看十年前的老电影。

　　林浩海抱着一推衣服上楼时就看到林知溪肩膀抖个不停，“林知溪！”

　　林知溪回过头，一张小脸满是泪水，她哽咽道：“嗯？”

　　林浩海见状连忙放下手里的衣服，坐到了沙发上扯了几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关心道：“怎么了这是？”

　　林知溪哭得更凶了，上气不接下气道：“这、这电影看得我难过。”

　　“……”

　　林浩海瞥了屏幕一眼，看出这是由苏诗言自编自导的电影《千年》，双男主由当时已经小有名气的许顾渊和苏语词饰演，这部电影在当年热度很大，电影、导演、编剧、两位主角都获了含金量很高的奖。

　　毫不夸张的说，一部《千年》成就了两位影帝和一位导演和编剧。

　　林浩海这样想着已经把投影仪关掉了，“你不是已经看过很多次了吗，怎么还哭成这样？还有，明明知道看了会难过，为什么还要看？”

　　“我要再看一遍。”林知溪夺过遥控器又把投影仪打开了，“你不懂，痛苦也是使精神满足的一部分，而且悲剧能让人的情感得到更深层次的满足。”

　　“……”

　　林浩海一时无言，这他确实不懂。

　　“而且哥你知道吗，让这个悲剧更悲剧的是编剧说这个故事是有原型的。”

　　“这不是一部穿越时空的玄幻片嘛，有原型？你开什么玩笑？”

　　“隔着时空只是相爱不能相守的一种表达方式罢了，也没说原型就真的穿越时空，而且编剧说的是她高中那会喜欢磕cp，还以两个朋友为原型写过同人文，但这两个朋友最后悲剧收场，她写了一半的长篇同人文就怎么也写不下去了，后来她觉得不能就这样不了了之，现实生活中无法圆满的事就在虚拟时空圆满，于是改编了那篇同人文，也就是《千年》的原作。”

　　“所以《千年》不是一个悲剧吗？你们管悲剧收场叫圆满？”林浩海不禁怀疑自己的理解能力。

　　“因为这是编剧能想到的最好的结局。”林知溪正伤心着，电影又刚好播到了离别的片段，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她的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主题曲像思一哥哥唱的啊？”

　　“声音的确很像，可你不是说这作词作曲原唱的署名都是同一个不愿意留名的人嘛，思一哥似乎不会音乐创作，而且据说他上学时语文不好，这词看着就文邹邹的，也不是他的风格啊。”林浩海认真分析道。

　　“也是。”林知溪想了想继续道：“可是声音真的太像了，而且编剧和思一哥哥好像是朋友，那他有没有可能就是编剧所说的那个原型啊？我觉得思一哥哥的气质和主角真的很像很像，这歌那么贴合，会不会是他以自己的亲身经历创作的？还有、”

　　林浩海见林知溪越说越离谱了，连忙打断道：“你可别瞎想了，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难得不觉得思一哥哥看上去就很有故事吗？”林知溪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放下了怀抱里的零食起身道：“不行，我要去问问他。”

　　林浩海拉着林知溪坐下，“你别去问。”

　　“为什么？”

　　叶思一抱着睡得正沉的殿下上楼时就听到兄妹俩在争吵，笑道：“知溪想问我什么呀，小海又为什么不让问？”

　　“思一哥哥。”

　　“思一哥。”林浩海本来想关了投影仪，慌乱间只按到的暂停。

　　电影画面定格在了一个空镜上，字幕是主题曲的一句歌词。

　　兄妹俩都有些心虚，对视了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异口同声道：“没什么。”

　　叶思一看了屏幕一眼就明白了，“你们是想问这歌是不是我唱的吧？”

　　林知溪不自觉的点点头。

　　“是啊，只是这词不是我写的。”

　　怀里的殿下已经醒了，但是还是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叶思一心疼的揉了揉它的脑袋。

　　“无意跨越千秋赠君梦一场……”

　　他笑着把字幕上的歌词念了出来却是满眼的苦涩，他顿了顿继续道：“我高中时有一个语文很好的同桌，他特别喜欢这些文邹邹的东西，还总爱写书信，这歌词是他书信里的内容。”

　　林知溪在这一瞬间就明白了哥哥为什么不让她问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却更加难过了，她作为一个局外人都这样难过，那思一哥哥呢？

　　她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能说些什么，起身走进了房间，然后提了一盏花灯出来：“思一哥哥，元宵快乐！”

　　叶思一接过了花灯，“元宵快乐。”

　　“思一哥哥今晚街上有灯会你出去玩吧，我守着店子，哥你也去玩，叫上赵姐姐。”林知溪边说边推着叶思一和林浩海往楼下走。

　　叶思一笑道：“把店关了，你也去玩吧。”

　　林知溪讪讪道：“呃、明天开学，我寒假作业还没写完。”

　　林知溪在趴在柜台上疯狂补作业时，一名顾客走了进来，她头都顾不上抬就道：“可以随便看看，有需要叫我呀。”

　　“请问你们老板在吗？”

　　这好听的男音立马吸引了林知溪的注意力，她抬起头看过去的那一刻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名coser也太绝了吧！！！

　　来人穿着一身大气华贵的五爪金龙纹样的龙袍，逼真的长发半挽，发髻上戴着一顶精美的冕旒，而比他的声音更绝的是他的脸和他的气质。

　　如果此刻有人对林知溪说站在她面前的是从古代穿越而来的九五至尊的皇帝，她也会毫不犹豫的相信。

　　“在、啊不不在。”林知溪发现自己既然连话都说不清楚了不禁暗骂自己没出息，不就是一个帅哥吗？！

　　“咳、”她轻咳了一声，找回了自己的舌头后道：“我们老板逛灯会去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我可以代为转达，或者你可以在店里等上一等。”

　　“我也挺想看灯会的，我去找他吧。”

　　男子说完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走，拂袖间突然意识到什么，转身指了指屏风前的一套衣服道：“我要这套。”

　　林知溪回过神来时，她已经把衣服取下来交到男子手上了，而到男子走进换衣间她才反应过来屏风前的这四套衣服是不卖的。

　　她在心里一遍遍默念着想好的拿回这套衣服的话，但看到男子换好衣服走出来的时候心里的话全部卡在了喉咙。

　　白衣墨发倾城色……这也太绝了吧。

　　“啊！不行，先生这衣服不卖的！”林知溪清醒过来追出门时男子已经走远了。

　　完了完了，该怎么和思一哥哥交代？美色害人啊啊啊！

　　“知溪？”叶思一走进门就看到林知溪颓废的趴在柜台上，手中的笔有一下没一下的抄着作业，“怎么了？”

　　“思一哥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下雪了，我没带伞。你怎么了？”

　　林知溪心虚道：“那个‘冬雪’被一个客人穿走了。”

　　叶思一看向原本挂着衣服的地方果然空空如也，“噢？”

　　“是一个长得很好看的男子，真的特别好看，比许顾渊还要好看。”

　　叶思一笑道：“所以你就把衣服卖给他了？”

　　“不不是，他说要找你，我说你看灯会去了，他就想去灯会上找你，但他穿了一身龙袍，所以、”

　　叶思一倒茶的手一抖，热茶浇在了他的手中，但他仿若不觉，追问道：“他长什么样？”

　　“很高很好看，嗯……有一米九左右，桃花眼，眼睛下有两颗小黑痣、”林知溪话还没说完，就见叶思一猛然起身跑出了门，“思一哥哥！你去哪啊？！还下着大雪呢，伞、伞！”

　　镜镜，是你吗？

　　华灯初上，绚烂的灯火照在晶莹的雪花上，极致的清冷和温暖构成了人间烟火。

　　叶思一在人群中疯狂的寻找着，暖暖的灯火映成了他眼里的光。他从街头找到街尾，所有人都像他，但所有人都不是他。

　　他缓缓的蹲在了挂满红绸的祈福树下，镜镜走了，安宁走了，小景走了，就连殿下也快要离他而去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这世间好像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一一！”

　　顾辞提着盏梨花灯向叶思一走去，从此，任他山遥水远、时空更迭都无法阻止他向他所爱靠近的脚步。

　　他们紧紧相拥，梨花灯掉在地上，照暖一地的雪。风吹雪飘，落了他们满头。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