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潆洄》林夜狐

20、第 20 章 报仇

　　湮州城破，血色冲天，几成白地，青石板上的血液早已凝固，厚重深沉，无论怎么刷洗都无法清理干净。
　　无人发现，有两人凌空而立，亲眼目睹惨案发生。
　　“湮州城都死绝了，我以为你会阻止的。”英俊书生的脸上不带丝毫笑意。
　　“神不能干预人界发展。”红装女子比他更面目表情，眉眼冷厉的令黎辛都不禁退避三尺。
　　她侧耳倾听，仿佛能听到一些特殊的声音，却不与身旁人多解释半句，“走，去救人！”
　　黎辛被不由分说绑去了陈府。
　　被洗劫过的陈府满目疮痍，唯有密室静悄悄的。
　　“这是？”书生眼神微动。
　　“看不出来？家奴忠心护主，即使是死也用身体挡住密室入口。”九尾冷哼。
　　北狄军搜罗的又粗糙，不把黎国人放在眼里，根本没发现这点心思，隔间幸运的没被发现，只是两三天过去了，里面的人出不来，也不知情形如何。
　　女子衣袖挥舞间，抵住门的几具尸体移去，隔门弹开，她缓步踏入。
　　隔间里是备着粮食的，足够陆雅支撑三五天，可如今还有个刚出生的小宝宝，小宝宝饿的哭的喘不上气，照顾她的侍女说出去找点适合婴孩的奶，再也没回来，隔间被堵得严严实实，陆雅只能喂清水。
　　过了两日，宝宝尚有余力哭泣，陆雅先支撑不住了。
　　本就难产，生熬了几日，本该好生休养，却在昏暗封闭的内室不得出，到得后来，陆雅意识也有了些涣散，全靠怀里的幼儿撑着一口气。
　　门一开，始终不停挠门的河清一跃而出，九尾眼疾手快的捞住它，原本洁白的利爪如今不但磨平还翻出血肉，她抿了下唇，神力覆盖其上，伤处完好无损。
　　陆雅被光照到，不适的眯了眯眼，良久才动弹一下。
　　九尾赶紧扶住她，裹在襁褓中的宝宝被护在臂弯里睡的很是安稳，陆雅却如强弩之末，如今见到来人，还以为自己看岔了，不确定的问，“李夫人？”
　　见她应声，陆雅凭着意志抓住对方的手臂，“我相公如何了？”
　　九尾感受到她手中的力道，终是不忍的摇了摇头。
　　这样啊，陆雅松开手，轻轻往后靠，抵住坚硬的后墙，自己早该知道了，陈烨若平安无事，早该来接自己了。
　　泪水无声滑落，硬撑着的一口气终于散去，只是还有一丝不舍，“夫人，宝宝……”
　　再难出声，九尾听懂了她的未尽之言。
　　“我省得。”温暖的手心抚过自己枯槁的面容，陆雅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孩子，缓缓阖上眼睑。
　　孩子，原谅我们无法陪你长大，只愿你一生平安，勿要再卷入这乱世浮沉。
　　陆雅缓缓滑落的身躯撞翻了床头的针线篓，未完成的新布料铺了一地。
　　九尾叹了口气，挑出条干净的布匹抛给黎辛，让他包住始终被陆雅保护周全的婴孩。
　　被使唤的黎辛任劳任怨抱起刚出生就被灭城的孩子，问，“这孩子怎么办？李家抚养？还是给他找户好人家？”
　　“我先算算吧。”九尾刚起了个头就愣住了，脸上的错愕让黎辛也好奇的凑了上去，“怎么了？”
　　“不可能！”九尾震惊的低头，凝视着自己怀里那只白狐，久久不再言语，直到见到它颈项上的铃铛。
　　她指尖摩挲着宫铃表面古朴的纹路，屡着思路，半饷终于意识到什么，呢喃出声。
　　声音太轻，黎辛没有听清，追问道，“你说什么？”
　　九尾回神，没有回答黎辛，只盯着那个孩子看了会，作下决定，她怜惜的摸了摸他的脸颊，露出抹浅笑，“黎掌门。”
　　黎辛心头警铃大作，瞬间后退三步。
　　他与九尾相识多年，什么称呼都有，每次遇到她的身份也各不相同，唯有一点——每当唤他黎掌门，必然有事。
　　且是需他牺牲的大事。
　　最可怕的是他还无从拒绝。
　　他想溜，手里却还抱着个奶娃娃，看向九尾的眼神像是千古女妖。
　　九尾无视他的满脸拒绝，继续说道，“这孩子有仙缘，你收他为徒弟，从此以后，他就是清微弟子。”
　　“啥？”黎辛以为自己听错了。
　　九尾没有重复一遍的耐心，朝着他微微一笑——有意见？
　　黎辛低头看了眼窝在自己怀里小娃，粉雕玉琢，眉目清秀，也掐指算了起来。
　　命中注定，真是他清微的好苗子。
　　“还真是我徒弟，”黎辛嘿了声，也笑了，吓死他了，还以为有什么大事，“不用你说，我也会照顾好他。”
　　“走吧，先把此间事了，你再带他回去。”
　　“还有何事？”黎辛狐疑道，湮州已灭，剩余都是人界自己的事务。
　　“当然是去报仇。”九尾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身影随即消散。
　　报仇？黎辛双目微睁，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他赶紧追了上去，自各界分离以来，除上天示警排下任务，其余各界均不得插手人界纷争，
　　九尾疯了不成？

　　九尾没疯，相反的，她清醒的可怕。
　　她将河清送到安生遗体附近的小巷，随后静观其变。
　　黎辛赶来拉她，反被她制止。
　　河清一落地，便循着安生的气息直闯入耶律云所在之地。
　　它嘴角扯住熟悉的布料，努力将断开的残肢拖到一处，虽然气息难闻，甚至因为天气渐热开始腐朽，但它仍是努力拖曳。
　　耶律云早就发现了误闯的白团子，但他制止了手下人的暴行，颇有兴致的看着河清动作。
　　“这只狗倒是忠心，”眼见白团子沾满了血污，却对着一团腐肉不离不弃，甚至就此驻扎，
　　耶律云也没了心情继续观摩，摆手喊人，“罢了，送它一程。”
　　几把钢刀劈向河清，它一动未动，像是未察觉。
　　直到利刃近身，众人只觉眼前一晃，毛团子如炮弹般直接冲向数人。
　　被他撞到的人轰然倒地，再无生息。
　　耶律云收敛起脸上的漫不经心，又指派了一个十人小队，无一例外被只“小狗”干倒。
　　又一队，再被放倒。
　　邪门至极。
　　湮州的上空天色阴沉，大片雷云集结。
　　北狄无人敢上。
　　他阴沉着脸，拔出自己的大刀，行军打仗，北狄大军骁勇善战的名声都是从尸骸里爬出来的，魑魅魍魉他向来不信。
　　黎辛脸色比耶律云更难看，他无声的质问九尾。
　　妖兽？而且是已经开智的妖兽。
　　九尾无动于衷，她的目光凝聚在小兽身上，看不出喜悲，读不出任何情绪，却始终如一。
　　黎辛皱眉，眼见北狄君主也要对上河清，他终于忍不住了，“湮州为何会出现妖兽？”
　　甚至这头妖兽还是九尾亲手奉送至陈府的。
　　九尾扯了扯嘴角，一点诚意都没有，“谁知道呢？”
　　“妖兽在人界为非作歹，是会触动天罚的！”黎辛又气又急，九尾身为上古神兽不会不知轻重。
　　九尾闻言终于有了些反应，黎辛以为她想解释或者阻止妖兽作恶，没想到她半抬起眼，凉凉的视线在遥远的上空一瞟而过，满含讽刺，“那它倒是劈啊！”
　　黎辛发誓他听出了挑衅之意。
　　许是不满九尾的态度，酝酿许久的雷云炸响，落下极粗壮的天雷。
　　耀眼至极的闪电瞬间覆盖了整条街道，河清与耶律云瞬间埋没在铺天盖地的白芒中。
　　黎辛不由自主看向九尾，以为她会说走，结果她还是保持之前的表情，一错不错的盯着被天雷袭击过的街市。
　　没有任何妖能从万钧雷霆中完好无损的活下来，连仙修都是万死存一才能渡劫飞升，即便是神受了雷罚也得重伤数日，黎辛实在弄不懂九尾到底在关注什么。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了。

　　整条街市残壁断垣，雷击所到之处土石翻飞，唯有正中陷入沉睡的小兽被一团雷息裹挟。
　　完完整整的，既没缺胳膊也没少腿，连被血色污损的毛色都翻回了白色。
　　黎辛目瞪口呆，九尾飘然落下，待雷团散去，才重新将河清笼在手中，又不客气的从黎辛那接过另一个娃娃，不住催促他，“快干活。”
　　“还干什么活！”黎辛炸了。
　　“满城的怨气，别说你看不见。”九尾不耐烦的翻白眼。
　　“合着就在这等着我呢！”黎辛总算知道那声“黎掌门”的由来了。
　　他无奈祭出法阵和符箓，一条条金光沿着城中主干街道亮起，直至封住整个城池形成光罩。
　　符箓升至半空中，朱砂写就的符文从纸上渐渐剥离，首尾相连，像一条赤链，缠绕住空气中无形物体，发出嗤嗤的声响，些许灰黑色雾气慢慢溢出，还没成型就消散了，链条不是很长，沿着街市分布缓慢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