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染》北望云梦

12、别来依依

　　定南侯为救杜若险些丢了性命，待这番风波平息下来，大约江湖上乌寒霆君这号人物是不会再有了吧。是改唤他做“少侯爷”，还是叫他“黄若”亦或是“黄杜若”？不染一笑，还是杜若好听些。
　　侯府不是她能待的地方。现在有杜若帮她了结后事，可杜若要是离她而去了呢？她不敢想。
　　杜若离去？如何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不染赶紧闭上眼，想把这想法撵走。可这个念头只要一生出来，就像一颗种子埋在了心里，你不去管它，它却在自顾的生根发芽。有一天就会突然发现，它已经长成了粗壮的枝蔓，牢牢地盘附在心里。
　　依旧是那棵银杏树下，临近正午的阳光竟把她照得浑身冰寒。
　　不如自己离去吧…
　　为何最近她总能想到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不染虽然颇无奈地笑着，意识中却并未反对这个主意，而是放任地任凭它慢慢往自己心里渗，往自己思绪里沉。

　　见过不染的人，都说她有一双净澈的眼睛，干净得好像丁点儿杂质都没有，正如她的名字，不染----纤尘不染。可不染明白，那是她心里装的事太少，见过的世面太小。常常混迹在腌臜的地方，总有浑浊双眸的一天。她不想，也不愿，与杜若的情谊也是这般的，从前记忆里总是一株桃花树，一杯清流水；而今却是…不染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苦思半天，抬眼看见墙上攀附半壁的藤萝。突然觉得她和杜若如今就是这幅样子。
　　本有些徘徊的心一下子茫然了，如果杜若是一课苍拔的青松，她愿化成一株纷繁的花树在他身边悄悄长高、悄悄开花；如若杜若成了溪中的一尾鲤鱼，那她一定会作一条锦鲤轻松恣意地跟在他身后…不染一连几日都靠在树下发呆，胡乱想着些稀奇古怪的事，左不过杜若和她化作世间万象，任凭思绪飞上了天，却也没有闪现出而今这般情形。想得越多，她心中的积虑即少一分；幻想得更高，她的心就沉一寸。
　　终于，不染不再去那棵树下，释然地坐回了房中。

　　“杜若，我是能说话的。”不染饱蘸一笔浓墨，写下了第一句话。
　　杜若惊得全然不觉自己手中的瓷杯已翻落到桌案上。
　　“可我不想。”不染手中秋毫不停，杜若很不安了。
　　“我想回家。”
　　杜若心中突兀地一跳：“家？”
　　“百药谷。”不染下笔重重落下这三个字。
　　两人一时默然相对。杜若紧紧抿着唇，不染则一直看着杜若的眉，看它轻蹙，看它慢慢皱起，看它又缓缓地展平。
　　“真…的，要走…”杜若的话音在微微颤抖。
　　不染近身轻轻拉起杜若的手，静静望着他，淡淡地笑了，拿手指头在杜若掌心里轻划着：我和杜若都在百药谷。
　　杜若合身微震，眼中流光闪烁，一把拉过不染，紧紧地箍进怀里。
　　不染心恸，紧紧闭上眼，在杜若手里艰难地继续写道：也只在…

　　百药谷，她和眼前人只有在那里才是不染和杜若。出了谷，味道就不对了。

　　温馨的灯火里，温黄的光芒柔柔地照在杜若侧脸，杜若的眉依旧那般好看，原来他行医的时候，眉也是微微蹙起的。长针从咽喉抽出，不染疼得压紧牙，她不愿出声，也不愿杜若停下，封闭长久的血脉被打通，微微有些轻快的疼痛，不染觉得仿佛有一种什么重压悄然从心头拔除了，微妙的感觉不知是轻松还是空虚。她没去深想，只目不转睛地看着杜若----这怕是侯府中难有的温馨记忆了。

　　当夜，杜若没能出得去房门。不知不觉间不染的用药之术已远远超过了她的师傅，她默默收拾好手中的药水，最后深望了伏在桌案上的杜若，心里轻念着当初杜若教导她的话，轻悄悄迈出了房门。
　　“…要学会保护自己，让他们欺负不了你，你不会一直在百药谷，出去就要保护好自己…”是这句话教会不染坚强，也是这句话让不染敢于走出这一步。依靠旁人都是不行的，以为自己有所倚靠，便把一切放松下来，要知道没有人能陪伴你一生，能靠的只有自己。

　　烛火在夜风中微颤，一股温滑的淡香伴着烛火燃烧的香味渐渐散开。不染拄着烛台在上风站了许久，烛火芯子把蜡烛的圆面烘烤出了一个浅浅的小窝，里边的药水混在融蜡里渐渐挥散，院子里已没了动静。
　　定南侯府从外进到里面要过四关十八房，可是要从里边出到外边，却只要一块小小的腰牌。
　　等得差不多了，不染吹灭蜡烛藏进袖中，径直往丫头房中走去。绿腰的身形与她差不多，而且绿腰的叔叔是侯府的二管家，天黑后出府也不是稀罕事。不染换下衣裳和腰牌，借着月光，床上人那张颇清秀的面庞，全然想不到平日里插腰泼骂的凶悍样子，这就是人常说的“人不可貌相”么？
　　就在她暗忖的空当，床上的绿腰突然迷迷糊糊睁开了眼！不染一惊，这才发现绿腰床头摆放了一盆尚有余温的清水，府中女眷极重保养，即便使唤丫头也会在临睡前用热手巾瘫在脸上敷一敷，想来方才下药时，绿腰正用湿巾盖着口鼻，迷药药效未得全发。
　　不染脑子里还没想透，手上已不自觉抓起了方才的半截蜡烛，一下塞进了绿腰张开的嘴里。蜡烛握在手里还有温度，浓重的香味从绿腰猛烈喘息的口鼻溢出，只瞬息功夫，床上的人已经迷晕过去。
　　不染看着绿腰嘴中露在外边的半截蜡烛，心中一怔，这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暗暗有些庆幸自己方才的应对。赶紧拔出蜡烛，掏出火折子又点燃了，不染倾身再探，不知觉手中烛泪滴在了绿腰细白的脖子上，烫得绿腰本能地一颤，却还是没醒。不染放下心来，但手悬在那里没有挪动，看白嫩的肌肤被烫得微红，上边的蜡滴渐渐汇瘫成一圆小池，半凉半热凝固成乳白色的外围。她才恍然想到绿腰是见认出她了，若是醒了…
　　这般一想，不染不紧不慢从腰里掏出跟簪子，挑开头，从里边抽出一根银针----那是她出谷前齐满山特意送她的，看似和平常簪子无异，里边却能藏好几根银针，她一直藏在身上。找准穴位扎了下去，细细的针在不染手里轻旋，一点一点往皮肉里钻，最终整个没到肉里去。如此，绿腰就不会出声了----不过只要杜若一醒，这满院子人为何昏睡，还有什么是不清楚的呢？
　　不染一愣，抑或是这只是自己的一个借口？她被这个想法震住了，慌忙收拾起心绪，不敢多想，转头出了房门。

　　可这个念头一直萦绕在不染心头，越想越真，越想越对。她仿佛被这个肯定驱赶着出了定南侯府，她为何这样做？不染心里隐隐觉着自己是知道这个答案的，可她不敢说，甚至不敢明确地去想。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追着她，一遍一遍回响，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仿佛是哪个人的轻唤。是杜若？不，齐满山？也不是，难道是…她也闹不清是谁在喊，那声音只一味地重复着----不染，不染？

作者有话说

　　春节快乐！前段时间在火车上，于是就偷懒了，(*^__^*)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