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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番外流民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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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盛夏,耿家老大耿谦担着两桶水走进了家中小院,刚好看见自己母亲从堂屋走出。
“娘,您醒啦。”耿谦放下担子,提起一桶水哗啦啦的倒入了屋前的大水缸。
“你这孩子,好不容易回趟家还去挑水。”耿陈氏走上前,看着自家孩子被压出印子的臂膀,心疼的直想哭。
“自打你去了县里做书吏,什么时候还干过这些粗活。看这压口。”
“行啦,看你娇惯那样,他都二十来岁有孩子的人了,我当年像他这么大的时候......”
那边耿二蛋刚开始讲古,掀帘出屋的耿逊就冲着自家大哥笑了一笑,挤眉弄眼的暗示爹爹又在吹牛。
可这次耿谦却没有理会弟弟的眼色,还在笑着听父亲训话,一副认真听讲的模样。
耿二蛋是什么人,当年那也是敌人堆里几进几出的汉子,还陪着自家族兄在京城数年,如何能不明白这中间有问题,所以也没了谈兴,拿着旱烟杆敲了敲鞋底,琢磨了下问道:“惹什么事了?只要不是伤天害理,爹都给你兜下来。”
“爹,您说哪儿去了,我要是伤天害理还不早被人告到县老爷那里。”耿谦笑嘻嘻的解释了一句,而后看父亲神色还算可以,才说出了自己目的:
“幺妹去找过我了,说是今年是您的五十整寿,她想回来看看您和娘。”
这话一出,院子瞬间安静,耿逊的眼睛都快转抽筋了,只恨不能一只眼盯着爹,一只眼看着大哥,生怕爹打人的时候大哥不知道躲,这事可不是没发生过。
耿二蛋也不说话,起身就朝院外走去,地里还一堆事,没工夫陪这混蛋儿子磕牙,反正那小子敢踏进他家的门,他就敢让人见识见识什么是宝刀未老。
“爹?!您这是同意了吗?”
耿谦有些激动,不容易,幺妹成亲都三年了,这可是爹第一次没明确表示反对。
“你这孩子,干什么不好,替那家人说话,当初那小子为了与你妹结亲,故意大张旗鼓的请了个官媒上门,那时候我就知道你爹说的没错,那家人就没一个好人。也就你小妹被糊了心肠。可以说要不是朝廷突然下了个婚嫁令,那家人休想得逞。”
“娘,那都是什么老黄历,我相信您跟爹说的都是真的,可那又怎么样呢?当年的胡家早就树倒猢狲散,如今的胡文廉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书生,也就考了个童生的功名,只要我还在书吏的位置上,他就不敢翻天。如今妹子也都嫁过去三年,孩子也有了,难道真的以后老死不相往来吗?”
“是啊,娘,你就劝劝爹,算了吧,不然以后让小妹在她婆子家怎么过。”
都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心疼的,可幺妹当初的作为也确实伤了耿陈氏的心,她就不明白,那小子就那么好吗?好到值得为其不顾爹娘不顾祖宗,她不理解,她也做不到。
“行了,都别再说,总之我就一句,那小子不安好心,想进我耿家大门,别做梦!”
“可,娘,爹都默许......”
“你爹那是懒得与你纠缠。行了,我也要下地去了,你们该上值的上值,该读书的读书,再提这事,腿打断。”
两兄弟看着娘利落的朝自家农田走去的背影,实在是无奈,今天又是白费功夫。
胡文廉家书房
“儿啊,你让你媳妇去说合能行吗?”
“没什么用。我那岳丈就是个倔头,他不会让步的。”胡文廉一边回话一边继续抄写经义,这样不仅可以温习书本,还能将抄好的副本拿去卖钱,一举两得。
“那你还总唆使她去?”
“不去,怎么让我那三个舅哥同情?耿老头行伍出身又将年过半百,还有几日好活,等他去了,我再表现些,到时候耿家就能成我的助力,有了耿家作保,我看谁还能在院试上压我功名。”
“......唉,真是祖宗作孽,儿孙遭殃。”
转眼到了耿二蛋的五十寿辰,家中人来人往好不热闹,耿陈氏在前院招待客人,后院却正哭闹成一团。
“爹,文廉除了那个姓,人哪里不好?他孝顺有学识,也不曾与族人又过深的交往,甚至愧疚于族中旧事,每年还要亲自去修桥整路,你就因为他姓胡就视他如仇寇,你讲理吗?”
耿二蛋气的直打哆嗦:“谁让你进来的?给我滚出去!”
“我不走,凭什么?我也是耿家子嗣,我凭什么走?今天是您的整寿,我要走了,文廉还怎么在乡间做人?爹,你不想见文廉,他已经很自觉没有来了,你不要太过分!”耿秀也是气的直哭,她就不懂,多少年前的老事了,爹为什么揪着不放,她夫君今年不过弱冠,当年有何恩怨与他一个没出生的有什么相关?
“好好,看来我往日讲的你们都当耳旁风了,是吧?我告诉你有什么相关!”耿二蛋四下一看,抄起一根棍子抬手就打。
“诶呦,这是在闹什么?”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吓了屋内众人一跳。耿二蛋抬头细看,吃了一惊:“你是——李苟子?”
“诶诶,哪有在小辈面前喊旧名的?”李苟笑眯眯的上手就搂:“老兄弟,十几年没见,想我不?”
“想,想。怎么突然过来?上次你来找我还是给我送......”耿二蛋想起兄弟最后一次见面的缘由,不由紧张起来,“是哪位当家?”
李苟没有说话,只又紧了紧环抱耿二蛋的力度:“哪位都不是,但也差不多了,老大的意思是,在他去值前想把还能联系上的兄弟们召集起来,去给葬在西北的兄弟再办次祭礼,以后怕就再也没了机会。这个地方都没人愿意来,我想着总不能漏了你,就想问你去不去。”
“去。我当然去,我也有二十多年没给我那族兄除过草,此次不去怕是再也没有机会,谢谢你还记着我这个逃兵,咱这就走?”
“哪有这么急,今天不正是你的寿辰吗?怎么着也要让我吃口饭,明日咱在出发。”
“好,好。”耿二蛋梗着脖子憋回眼泪,朝自己媳妇就嚷:“老婆子,明儿你跟我一块儿去,你也能再给刘老头除除草。”
随着李苟一起来到后院的耿陈氏,也抹去两眼的泪,不理儿女的追问,自顾自的朝自家内房走去,儿女都是债,他们理解不了老辈的伤痕,也就不需再说,若是这次去到西北能有幸在那儿闭眼,躺在故旧的身边,彼此也算有个伴,总比葬在这里被儿女嫌弃的强。
“爹,娘?你们明天去哪儿?你们都这把年纪,不能乱跑啊,你们要再这样,我们几个可不帮着你们办路引文书!”
儿女本是好意,怕老两口遭罪,却不料瞬间点燃了耿二蛋的怒火,伴随着一根凌空而至的木棍,耿二蛋的怒吼也响彻后院:“老子不用你们管,老子的文书畅行天下!”
一个月后,西北一处荒山,满眼望去只有寥寥几座孤坟。
“大部分死在西北的兄弟都葬在这里,也不让修坟,说是有个坟头墓碑容易让贼惦记,就这么着挺好。后来附近的乡民知道,觉得这里能被大小将军看上,应该是个风水宝地,这才又有了这些。”
“嗯,这样就挺好,没闹灾前,死了找个地埋还要请主家同意,如今这么大一片可真够了。”耿二蛋找到耿黑虎的地方,扶地蹲下开始清除荒草,“大哥啊,这可是兄弟最后一次来了,兄弟也老喽,不过当初答应你的事都做到了,生了三个小子两个闺女,还都成亲有了下一代,咱们耿家也算是有了后。”
“就是几个儿孙都不争气,满脑子的人情世故,串联作势,我看这么下去迟早又是新的胡家。而且你知道吗?我那个小女儿还嫁给了胡家的后人,当初我知道时真是差点背过气去,他们的爷爷奶奶都间接死于这些人之手,结果到头来,我的姑娘还跟胡家结了亲!”
“当然我没给他们好脸,在我闭眼前,那个小子也别想占咱们一分便宜。话说回来,大哥你在下头遇到古老大没?你说你们两个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就不能成亲呢?大哥你给我说的那堆大道理我不懂,我也不知道什么是猜忌什么是兔死狗烹,我就知道古老大临死都没成家,可惜了喽。”
“还有那个刘兄弟,大哥您放心,他可是成家了,娶了个同级武将家的妹妹,如今也是儿孙绕膝,所以你放心,他死后绝不可能葬到这儿来,你就在下头跟古老大再说说,你们两个凑合凑合过得了。不过记得给我托梦说个地方,要不我怕我闭眼后找不到地方吃不到你们的喜酒。”
耿二蛋正在耿黑虎面前絮絮叨叨,突然觉得身后走来一人,扭头看去,竟然是本不该出现的刘武。
“呦,刘大将军,您今个怎么来掺和老兄弟的聚会了?您不是自打娶了媳妇就把大伙的关系断了吗?”
刘武就着站姿斜向下瞄了一眼,并不搭理,古老大去了,耿黑虎也死了,他们这个伍自然也就散了。李苟依然跟在李达身边从军,李米凭借自身升职被调离北疆,就连许东这个体弱多病的都依然奋战在军中,唯有耿二蛋凭着耿黑虎的余荫竟然辞了军职,回到长水县那个地方务农。
恭恭敬敬上了香,又蹲下开始清理古宁埋骨地的杂草,刘武这才嘲讽道:“费劲巴拉的葬在我大哥旁边又有何用?我大哥乃世间少有的人物,此时说不得已经上天成了神仙,耿大个子也配肖想。”
“喂!”耿二蛋不乐意了,“我大哥可没对不起你,你何必在这儿说他。”
刘武扔下手中的杂草,拎起耿二蛋的衣服开始怒喷:“他没对不起我,可他对不起我大哥!他伤重,我大哥让我去给他找药,他休养,我大哥要在边疆风吹日晒替你们这帮胆小鬼遮风挡雨。可他呢?他在朝中做了什么?熙和四年,蛮子再次犯边,边境急报要求补充武器粮草,他在京城干了什么,啊?!”
“他在京城与那些皇子皇孙混在一起,他为了你们耿家的将来在站队!送到边关的武器,脆弱的一碰就坏,若不是如此,许义能死吗?张十二能死吗?李元能死吗?我大哥会英年早逝吗?!啊?你说啊!他耿黑虎也配!呸。”刘武轻侧过头去吐了一口唾沫,眼睛还死盯着耿二蛋这个昔日的同袍,熙和四年的北疆之乱是他终生的噩梦,为什么偏偏就那个时候他没在北疆呢?
这番话也戳到了耿二蛋的痛处,当年的事其实没那么简单,否则兄弟们有一个算一个都不会乐意再见到他们耿家人,可他又实在不明白当初的弯弯绕绕,所以也做不出解释,在这件事上,就他自己的私心来说也是认为自家族兄是有不对之处的。
“那我不是回去当我的平头百姓了吗?我没再占你刘武一丝便宜!”
刘武阴鸷的看着耿二蛋憋红的脸,终究还是在李达过来之前松开了手:“你放心,等我百年,我是一定会躺在我家大哥身旁的。要是做不到,我刘家断子绝孙,人人不得好死。”
听到这话,一个站在刘武身后不远处的壮年男子砸了下牙花子,没敢吱声,他正是刘武的长子——刘凝,他老爹如今可是朝中数得着的将军,历来与李达一系不对付,如今他可算是知道了原因。至于他爹的自咒他也不敢反驳,毕竟就他所知,他爹早就写了遗折递给了皇帝,里面最大的要求就是死后葬于此地,如此他反对又有何用。
看到刘武松手,李达笑笑就没再往那边走,他知道刘武如今恨所有的老兄弟,并不想再见到他,而他确实也说不上心中无愧。
当年蛮子扣边凶猛,而先皇的养子亲外甥徐盛却恰在军中巡视,朝廷送来的补给又压根不能用,如此事态,他和古宁都明白是朝廷内部出了问题,联想到当时听说先皇病重,发生了什么自然不言而喻。
可是他们不能后退,他们经历过的绝对不能重演,因此是古宁主动请缨做了吸引火力的标靶,由他在别地埋伏,争取一把定胜负,结果——这个消息被人泄露了。
蛮子由此将计就计反将古宁他们伏杀,当然古宁他们也并未白死,他们凭自身能力拖死了大半敌军,给他们以后灭掉这伙来犯之敌创造了条件。
事后调查的结果,非常可笑,竟然是张奇那小子被徐盛蛊惑,以为徐盛身上真有什么严重的机密,必须悄悄返回京城,所以就将军中调度合盘托出,好让徐盛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回京城。而徐盛在拿到军中部署后转手就让人泄密给了蛮子。
至于徐盛为什么这么做,他还说的振振有词,他说他知道军中物资不足,因此认为北疆很难守住,所以才将军中秘密泄露出去,这样就能给军中主力创造机会逃出生天。
李达相信徐盛当时确实是这么想的,因为他这么做了后就兴冲冲的来找他邀功,并要求他立刻带领主力后撤好为朝廷保留战力,以待将来。所以当时他并没有与徐盛争辩,只将其扣押后,连同搜出的所有证据一起送到了京城,他不想知道徐盛为什么会坚信他们打不赢蛮子,也不想知道这中间有多少权利斗争的腌臜事。
他只知道这番操作过后,他没了相伴十几年的兄弟姐妹,从此以后这世上也再也没有人能理解他的想法,明白他所有的选择,他在这世上唯一一个伯牙子期般的知己没了。
“义父,要不要请刘将军过来一叙?”
“不用了,他并不想见我,你陪我去那边坐坐就好。定标,等我去后,你能把我葬在这里最好,若是不能,就随便葬在哪里,不用竖碑,也不要定时祭拜,我到了地下实在不想再保佑任何人。”
“好的,义父。”
李定标站在义父身边看着周边四处除草祭拜的老将士们,心中并无波澜。他知道就是这些人束缚了义父一辈子。
义父若是有幸生在世家,那必是一个随遇而安闲云野鹤般的名士,可义父生在了河西郡,连番际遇之下又有了这帮兄弟,为此他不得不青年时带着这些人求生,壮年时给这些人充当后盾,年老时却还要承受来自兄弟们的恶意,所以他对这些人通通没有好感,如今还唤他们一声叔叔伯伯也不过是看在义父的面子上。
就好像当初的李延宾,临死前还跑来向义父忏悔,说什么当年不该阻止义父去值回乡。真是可笑,享受了一辈子的荫庇,临了竟然为了自己好受还要来求义父的原谅。这些人真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是白眼狼,他们在后方安稳度日的时候,谁想过义父和古姨在边疆所受的究竟是怎么样的苦楚?
等义父逝去,他自会悄悄将古姨挖出与义父另葬他处,享他后代子孙的永世香火,唯一可虑的就是这个刘将军。
李定标默默看向刘武,此人性子阴晴不定,权势也不弱于义父,倒是要防着他也来偷挖尸骨。
流民军下一代的长成,终于标志着这伙强人的风消云散,这个兄弟伙因求生而聚合,又因和平而分开,终究也算是有始有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