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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科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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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丈见方的庭院,每隔两尺就有一几,几长四尺宽一尺半,几后放一蒲团,打眼望去庭院中的位置也不过三百上下。
即无遮挡又无巡视,这是否过于草率?
王弘光还在发愣,一旁角落里的士卒已经不耐烦的打了他一下:“诶,说你呢,拿上,随便找个空位坐。走时将初卷塞入那边的窗户,看到了吧?这是你的香,香尽不走会被押出去。期间不许喧哗不许交头接耳,否则会被押出去,若是想走,也可以直接将东西放置原地从北廊尽头离开。行了,进去吧。”
一头雾水的从士卒手中接过一份捆好的纸卷和一根刚刚点燃的长香,王弘光略一打量径直朝院中最亮处走了过去,他上了年纪眼神不好,光线越亮他越容易看清。
刚刚坐定插好长香还未及展卷,就听得门口处传来喧闹,抬头望去是一个身穿褪色儒袍的男子正在举着卷子冲士卒咆哮。
“真是荒唐,如此取士真是有辱斯文!”
士卒因为坐的靠里,从王弘光的角度看不到对方的身影,但他还是听到了声音。
“这位,你若考,就进去。若不考,就从北廊出去,这样你想明白了还可以捡个日子重新回来。但你要是把卷子毁损,那可就不能再来,你想好。后面的,赶紧来拿!”
这话一出,不光喧闹的男子举着卷子傻在那里,连周围看热闹的都愣了下神。
见没了热闹,王弘光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情。点上蜡烛,轻燎笔尖,磨墨沾笔,在自己带的纸上略试了几下,一切准备停当,王弘光才凝神聚气的打开了考卷。
不出意外,这不是一份常规的科考用卷,没有折痕,也没有素页,甚至连朱丝栏都没有,就在一张一尺见宽两尺见长的四裱白宣纸上印了二十道考题。这也难怪门口的儒生那么气愤,这张考卷怎么看都与选官豪不相干。
当然考题就更是夸张,没有贴经也不做诗,若是全部答满怕是像素页多过考卷。
比如第一题——用馆阁体书写姓名。再比如第二题——用楷隶体写姓名。
看到这儿王弘光已经明白了这场初试的意义,就是用来筛掉不识字者、字体不合要求者、家世不当者以及无法与西北合作者。闹明白了情况,王弘光轻笑一下,坐的端端正正地开始提笔写字,他虽然也没想着能再去当官做吏,但既然来了自然要把事情做好。
等他收拾好物品,起身将卷子投入窗中,计时用的长香也不过将将燃去三成,穿过北廊行至后门,谢过开门的士卒,王弘光悠然自得地返回刘家茶馆,与早就等得嗷嗷叫的大囡和封灿交流了些许心得。
“你们去吧,不过是些姓名家世男女的例问,能写下这些就够了四成之数,剩下什么算题经义策文都是些稚童也能答出的东西。看来西北今年就要南下,需要大量人手。”
既然如此那还等什么,王孟柔与封灿对视一眼,立刻应喏,拎着自家考篮就匆匆而去。
不过一上午的时间,王家参考的三人就已经全部走出了考场,事前的精心准备全部落了空,真是让人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有这种想法的当然不止他们一家,此时茶馆里也涌进了不少饱读诗书的学子文人,对于儿戏一般的初试,大伙意见不一,几句言语过后,茶馆内立刻吵成一团。
“真是斯文倒地。坐在我前面的是一个挑夫,出门时还试图与我搭话问我想考哪个地方的吏员。”
“是啊,姓名家世也能成为考题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圣人有云‘爱亲者不敢恶于人,敬亲者不敢慢于人’,你们在这里对同场之人评头论足有失圣人教诲,才真真是斯文扫地。”
“就是,你等若看不起我熙国,大可自行离去,还在这里若何?”
“这位兄台,若我没记错,你是上月才到的兆城吧?怎么就自诩熙国之民?如此不要面皮,还敢自诩读书人?”
在一片争吵声中,突然有人冒出一句:“说了这么多,怎么没人提妇人应考之事。如此祸□□常之举,等我派官我定要上表熙王痛斥这不正之风。”
这话一出,茶馆迅速安静,本以为遥遥来到西北一搏的都是些对此地有所了解之人,却不料还真混有这种憨憨,难道此人在来的路上就没注意过这里的特别之处吗?
终于有一位儒生心下不忍,好意提醒:“这位兄台,我等只是初考,结果尚未可知,还是莫要妄言的好。”
“就那等考题,稚童都可写就,各位还忧虑什么。而且我还依据路上见闻写了篇牝鸡司晨论与试卷一起递了过去,想来定能博得考官的好感,诸位承让了啊。”学子得意的冲众人拱手,一脸的骄傲。
得,这个憨憨没救了。这下子再无人敢在这里讨论此次科考,不消片刻茶馆中人几乎散尽。
王孟柔捻起一颗蚕豆放进嘴里边嚼边看着那学子笑:“封灿,你看那傻子到现在都没明白发生了什么,还在那儿与人搭话。”
“正常。这天下除了西北还能有几个地方,为了对抗北蛮,一直保持着大量男丁从军。如此一来家中不靠女眷支撑,又能靠谁。这些外来者一叶障目也是情有可原。”
这个说法引得王孟柔斜看了过去,她一直以为家中这两个师弟都还年幼,却忘了再怎么说封灿也将行冠礼,如今已是大人了。
又过了几日,领回了意料之中的吏考铭牌,王孟柔几经犹豫还是单选了户科,这个类别可进可退,上限低底线高,再差的职位,俸银都还不错。而封灿单选了刑,自家爹爹则单选了礼。王弘光还整日笑呵呵的看那些启蒙经典,再不曾翻阅经义典籍一页。
面对王孟柔的疑问,王弘光这么解释:“为父是考吏又不是做官,自然怎么实用怎么来,你可曾见过哪个吏员去教秀才童生的?所以我以为此次吏考典籍无用,可能是要招些蒙师。为父教了一辈子的学生,若是真能再有机会拿起戒尺,做什么都是愿意的。”
不敢当面反驳,王孟柔只敢在旁小声嘀咕:“那也可能是招去给官员做官服的。”
“那为父就不干,回家。”
听出自己父亲的话语中带了火气,王孟柔哪里还敢再说,只能偃旗息鼓老老实实地看算经去了。
到了选定的日子,进入考场的王孟柔是愁的差点把头挠破。与初试相比,这次难的可不是一星半点。什么“士卒月粮3石3斗,攻某地需士卒肆万,共需粮草几何?”,什么“论三十税一与定税”。种种听都没听过的算题策论一股脑的都堆在了她的面前。
若不是她在流民军中待过,怕是会像旁边的难友一般落入陷阱。就拿粮草计算这题来说,以她的经验若是直接运粮,则必会因路途远近产生不同的损耗,少则三倍多则二蓰。可她想问限定又不被考官允许,逼的王孟柔不得不洋洋洒洒写满了各种情况,才算是熬过了第一关。
再之后什么骑马徒步拎石治伤也都被拿来考核,这哪里是考吏这是要人命啊,这不一场未完就又吓跑了数十人。
就这么着还未等考试结束,兆城中的应考者就少了一半以上,往日里热热闹闹的景象再未得见。
“唉。之前看人抢蜡烛,如今看人闲磕牙,无趣啊。”王孟柔再次翘着二郎腿背靠门框坐在石阶上四处乱看,如今的她可不怕父亲再打,因为王弘光早在三月二十就收到了聘书去了官署听训。而她的应试结果却迟迟未出。
“不会阴沟里翻船,就我没考上吧......”
这边王孟柔还在发愁,那边封灿已经勇敢的进入了二轮实操,为什么说勇敢,自然要提到此次刑科的招吏陷阱。原来刑科把自己所有的吏员考试都分成了文武两场,只有文试通过才可在三月二十七日当天集体进行武试,这就让那些数科未过的学子不得不把刑科作为了最后稻草,由此网罗了大批不甘心空手而归的应考者。
而一到武试场地,立刻就有四成放弃,不为别的,武试地点是官办义庄。
“熙国欺人太甚,名为取吏,实为招贱民仵作,如此作为,天下不容!”怒火中烧的放弃者们直被赶到十米之外才一起振臂高呼以示抗议,可惜喊了几遍也无人搭理。
进到义庄内的人也不好受,不过跨了两个门槛就被熏的频频欲呕,什么面巾含香都不管用,最终又有不少人不得不主动放弃,再后来就是直面关,每次进五人,可这也挡不住房中不断传出惨叫,又吓走了不少人,等轮到封灿时,坚持待在义庄未出的也只剩百者之数。
等这些经过被人口口相传到王家耳中时,已是放榜之后,当时王淑蕊还当着全家的面问过封灿想法,不料封灿却笑言自己幼年曾随父亲一起杀猪卖猪,对这些早就习以为常,后来河西乱起本以为自己此生再无机会操持就业,却没想到多年过后家传的技法还是派上了用场。
这场后来称戏称为兆城吏试的科考,共录取辅官三十五名,胥吏三千六百一十二人。其中:吏科八百五十一人,户科五百二十四人,礼科六百三十五人,兵科四百一十一人,刑科一百零三人,工科一千零八十八人。
至此西北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大面积科考正式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