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类童话》筠筆

8、离乡

　　大姐疾步朝她走来，船板被她踏得啪啪作响。

　　爱丽儿身体一抖，目光闪烁，不敢看她：“大姐……你、你怎么找到这的？”

　　“我还没问你呢？！”大姐双目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偷溜还溜上瘾了是吗？！”

　　“我——”

　　“停！”

　　“你不用跟我说。”大姐一把抓住她的后领，“赶紧跟我回去，回去跟祖母说。”

　　她再帮她保密，她就是海里的翻车鱼，又笨又傻！

　　“啊？！”

　　爱丽儿彻底怕了，连忙求饶：“大姐，我求你，你不要告诉祖母！”

　　“晚了，祖母早就知道了！”大姐冷笑一声，“现在知道害怕，早干嘛去了？”

　　“你闹这么大，祖母怎么可能不知道？”

　　爱丽儿被她呛得这么说不出话来，恨不得缩成一团钻进地缝，下一秒，却直接被她提了起来！

　　……没想到一向稳重端庄如淑女的大姐发起火来，这么可怕。

　　爱丽儿就这样被大姐从船舱里拉拽了出来，任她怎么挣扎求饶都没用。

　　路上碰到不知情的村民打招呼到招呼，大姐总会微笑回应，然而一旦爱丽儿妄图开口狡辩，就会被她轻轻瞥上一眼。

　　就那一眼，就让爱丽儿如坠冰窖，汗毛都竖起来了。

　　等到两人回了家，关上门的那一刻，大姐瞬间撕下假笑面具。

　　但爱丽儿却没有心思吐槽，因为她进门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客厅的祖母，还有围在她旁边的姐姐们。

　　祖母看起来很憔悴，但整个人却非常严肃地坐在高位上，极具威严，就像法庭里举着神圣法槌的法官。

　　而她就是那个被审判的罪徒。

　　爱丽儿见到这种阵仗，登时膝盖一软，差点跪了下来：“祖、祖母……”

　　她的声音充满了慌张，话语难成字节，那双清澈的眼眸已经盛满了泪意。

　　祖母看见，心中涌出一股怜爱，但这股怜爱并不足以浇灭她的怒火：“爱丽儿，你知道错了吗？”

　　“我、我知错了……”爱丽儿嗫嚅着，似是在啜泣。

　　祖母狠下心：“那你说说，你都错哪了？”

　　爱丽儿本来还挂着的眼泪，顿时落了下来。

　　一旁本来还冷着脸的大姐见状，叹了口气：“祖母，让她先去换身衣服吧，她还有例假在身。”

　　祖母虽然严厉，但更多的是心疼，点头同意了：“你陪她去吧。”

　　犹豫了一会，又添了一句：“再熬碗热汤。”

　　爱丽儿这下直接哭出声来了：“祖、祖母，姐姐，对不起……”

　　大姐轻轻抱住了她，缓缓拍着她的背。

　　这一刻，两人达成了和解。

　　紧接着，和爱丽儿关系最好的五姐也抱了上去，这下，像是触发了什么机关，其他姐姐也抱了上去。

　　祖母看着这一幕，有些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欣慰。

　　这一刻，是爱丽儿这几天里，最为心安的时刻。

　　过了一会，大姐笑着说了句：“好了，先换衣服吧。”

　　祖母说：“把澡也一并洗了吧。”

　　闻言，所有姐姐慢慢散开，只有五姐还凑在爱丽儿身边。

　　她伸头闻了一下爱丽儿的衣服：“爱丽儿，你身上有一股臭味，赶紧去洗澡！”

　　所有人都笑了。

　　“那你陪她过去。”大姐又变回了那个温和的淑女，“我去给你们熬汤。”

　　待爱丽儿收拾好，热汤也已经熬好了，一人一碗，摆在了餐桌上。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喝着热汤，仿佛刚才的争吵不存在，气氛和谐得让爱丽儿怀念。

　　但事情总要说清的，有些责任也必须要承担。

　　爱丽儿放下碗，环视了一圈周围。

　　这些人都是她最亲近的家人。

　　她鼻子一酸，忍住复杂的心绪，坦白了所有事情。

　　祖母听完，腰背缓缓垮了下来，疲惫沧桑的神态展露无遗：“我没想到，你竟然瞒了我这么多事。”

　　“爱丽儿这么不信任我，是我的失职，我愧对你的母亲。”

　　“祖母……”爱丽儿温顺地趴在她的腿边，眼角还挂着残存的泪珠，“不是这样的，都是爱丽儿的错……”

　　“我最疼爱的小孙女啊……”祖母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们见过——或者说采过许许多多漂亮的珍珠，但属于我们自己的却屈指可数。”

　　爱丽儿似懂非懂地抬头，看到了祖母颈间苍老松弛的皮肤。

　　“人也是一样，你这一辈子会遇见许许多多的人，有你心动的，也有对你心动的，但你要知道，能够真正相恋相爱的只有一个。”

　　“我不知道你的那个对的人是谁，但肯定不是那位王子殿下。你要知道——他属于王城里那座繁华的宫殿。”

　　“而你，或许属于海滩，属于自由，属于平凡——但绝对不是那座宫殿。”

　　爱丽儿不愿在此刻忤逆祖母，只能点头，但迟疑的动作还是暴露了她不愿和不甘心。

　　祖母自然察觉到了，她深深叹了口气，忧虑爬满了她脸上的皱纹和鬓间的白发：“我知道你现在还不明白——你还是个孩子。”

　　爱丽儿想反驳，但又克制了。

　　倒是五姐有点看不过去了：“祖母，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爱丽儿和那位海里克王子明明是有可能的。”

　　爱丽儿很高兴五姐为她说话，但她还是不满地嘟起了嘴巴：“是埃里克！”

　　“好吧，爱丽儿。”五姐冲她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大姐被两人气得心口疼：“你在说什么浑话！”

　　没想到，其他妹妹也纷纷开口维护爱丽儿她们：

　　“我觉得她们说得对。”

　　“我也觉得，爱丽儿和那位王子是有情谊的。”

　　“是啊，他们还唱了歌。”

　　“我们都知道的，爱丽儿的歌声确实比夜莺还动听。”

　　“那位王子那么尊贵的身份，和爱丽儿说话却那么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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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够了！”大姐呵斥道。

　　她和祖母不约而同地开始后悔，是不是把她们保护得太好了，让她们分不清这世间的险恶。

　　大姐努力平复想要把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孩痛打一顿的心情，提出了疑点：“如果埃里克王子真对爱丽儿有情，那为什么要娶那位公主？”

　　一位姐姐说：“也许是王子太重承诺了，毕竟他已经告诉所有人他们要结婚了。”

　　另一位姐姐说：“也或许，是那位公主死缠烂打。”

　　大姐一忍再忍：“那为什么他第二天就要离开，却不告诉爱丽儿？”

　　这次是爱丽儿自己抢答了，她羞红着脸说：“因为我当时太紧张，自己跑掉了。”

　　“……”大姐放弃了。

　　不管她说什么，爱丽儿都会为他们这段明显不可靠的感情找借口。

　　祖母的腰背彻底蜷起来了，以往刻意收敛的苍老腐朽的气息一下涌了出来，淹没了大姐的口鼻，让她几欲落泪。

　　她听见祖母说：“既然你那么想去王城，那就去吧。”

　　大姐难以置信：“祖母——”

　　祖母冲她摇头，她瞬间明白了祖母的意思。

　　如果这次不让爱丽儿去，她会一辈子活在不甘心中，然后逐渐埋怨、恨上阻止她的人，甚至以后遇上了心动的男人，也会忍不住拿他和王子比较。

　　王子会成为她心中永远跨不过去的坎。

　　只有吃过一次大亏，她才能够真正的学乖。

　　“真的吗？！”爱丽儿为祖母的妥协欢呼雀跃着。

　　“嗯。”

　　可怜的爱丽儿真心实意地认为：

　　只要和王子说上了话，就是走进了他的世界。

　　得了男人的一句承诺，就是谈了场幸福的恋爱。

　　“明天船队就会出发，你今天早点休息。”祖母说。

　　“我知道了，谢谢您！”

　　爱丽儿热情地亲了一下祖母粗糙的脸颊，然后和其他姐姐兴奋地抱在一起。

　　大姐看着激动不已的妹妹们，深感无力。

　　她想陪着爱丽儿去王城，但是现实却不允许。

　　祖母年迈，身体一天不如一天，需要人照料，其他妹妹也跟爱丽儿一样天真单纯容易出事，父亲还没回来，她实在不敢走开。

　　就在这时，祖母冲她招手，示意她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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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爱丽儿沉浸在即将前往王城的喜悦中，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但没睡多久，她就被喊了起来。

　　简单洗漱一下后，她才发现，大姐已经帮她准备好了热乎的早餐，其他人也都起来了，为她送行。

　　她终于后知后觉感受到分离的悲伤。

　　祖母抬手，轻轻地为她抹了泪。

　　一行人在悲伤的气氛中吃完了早饭，来到了港头。

　　萧瑟的海风中，祖母拉着爱丽儿的手，把耳朵上的珍珠耳环取了下来，放在她的手心。

　　“祖母……”爱丽儿惊讶地看着她。

　　这双珍珠耳环，是祖母的嫁妆。

　　“拿着，出门在外，总要有些值钱的东西傍身。”

　　“祖母，这个我不能要！”爱丽儿急切地想把耳环塞回她手上。

　　祖母摇头躲开，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怜爱地摸摸她的头，轻柔地将她额前的碎发抚平。

　　这时，大姐也走上前来，将一个东西递给了她。a

　　那是一把扑通的木梳，朴素无华，像是被主人放在手中日日摩挲。

　　“大姐……”爱丽儿捂住了嘴，难以置信。

　　她见过那把木梳。

　　明明大姐不是个爱美的人，却总喜欢把它带在身上，为此，她还打趣过。

　　大姐握住她另一只手，带着她，轻轻在梳子的手柄处一扭，往外一抽，露出了锋利的尖椎：

　　“爱丽儿，希望它能够代替我，保护好你。”

　　爱丽儿动容地看着她，清澈如湖泊的眼眸，霎时起了雾：“大姐……”

　　大姐轻轻地抱住了她。

　　一向开朗话多的五姐，却直到两人分开，才开口说话：“我还以为只有我准备了礼物。”

　　其他姐姐也跟上前来，手中拿着送给她的礼物，脸上满是祝福又忧伤的笑容。

　　爱丽儿刚止住的眼泪，又流了下来，她几乎要看不清眼前给她递礼物的姐姐们。

　　“我……”

　　她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只能一一抱过各位姐姐。

　　她突然有点不想走了。

　　可是就在这时，船队上的村民开始催促：“要开船了，快上来吧。”

　　祖母最后拉着爱丽儿的手叮嘱：“有什么事情就和船长说，不用不好意思，我们已经打点过了。”

　　“到了王城那边，确认安全后一定要写一封信给船长，如果路上受了委屈，就把事情写在第一段，开头写上‘感谢上帝保佑’这句话。”

　　“记住了吗？”

　　爱丽儿擦干眼泪，重重点头：“知道了，祖母。”

　　“爱丽儿……”大姐犹豫良久，还是觉得必须说，“我是说，爱丽儿，如果王子并不是你想要的人，我说的是如果——”

　　“啊……”爱丽儿怔住了，呆呆地看着她。

　　大姐一下抱住她：“你记得回来，我们都在家里等着你。”

　　“嗯。”爱丽儿也回报了她，乖乖点头。

　　祖母看着两人欣慰地笑了，拄着拐杖，牵起爱丽儿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到了登船处。

　　祖母温柔虔诚地看着她，看着她松开手，看着她登上了船，看着她在船边探身冲她们不舍地挥手。

　　身后的姑娘们，也都含着泪用力挥手回应。

　　祖母强忍住不舍和担心，郑重地对着船长的方向祷告：“上帝会看到你的善良，愿他保佑你。”

　　船长听见，脸色一瞬间黑了，想起了昨天祖母对他的收买和敲打。

　　但他立刻恢复那副敦厚善良的形象，冲她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收锚杨帆、掌舵启航。

　　祖母一行人站在港口，眼见着船越开越远，越变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面，才回了家。

　　回到家后，她们默契地坐在了餐桌旁，呆呆地看着爱丽儿的座位，神情难掩悲伤。

　　大姐最先缓过情绪，一一拍了拍其他妹妹的肩膀，以示安慰，最后对祖母说：“我去收拾一下她的房间。”

　　祖母揉着额头，疲惫地同意了。

　　大姐来到爱丽儿房间，一开门就看见了从橱柜中被拿出来的铁火炉。

　　她目光一动，飞快上前，直接用手在炉灰中摸索，果然摸出了三颗珍珠。

　　她洗干净一看，没有孔，是爱丽儿自己的那三颗。

　　她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