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代理人》妗鹤

1、第一章

　　跋涉过时间的荒芜，赏过盛开在废墟中本质是娇艳的玫瑰，已是心如止水，漫漫长夜哪怕清冷却再不觉孤寂，可当祂夺走他的星星，千万年间唯一的星星时，那种久违的刺痛。

　　「所有漂泊的人生都梦想着平静、童年、杜鹃花，正如所有平静的人生都幻想伏特加、乐队和醉生梦死。」

　　我夹杂在两者之间，生活没有颠沛流离，亦无平静，你所见到的，恰恰不过是虚假的表象罢，隐藏在谎言之下的惊涛，掠过断岸千尺，潜伏在身边。

　　而我，仅仅是三千世界里如微末之草般可怜虫中的一份子，即使略有稍许不同，也只是凡人，连影响祂布的局都不能够。

　　我站在你左侧，却像隔着银河，永生永世牵不住的手，可你为何是笑着的。

　　我终归是待不到这条苟延残喘的生命垂垂老矣，程小时，你换的这条卑劣的性命，恐是要白费。

　　等我，我来陪你了。

　　江流有声，潮汐逐渐淹没海滩边的礁石，一步一步，身体逐渐被霜寒侵蚀，脏腑仿佛覆盖上皑皑的积雪，口鼻有沁入盐的感觉，呼吸快要停止，朦胧意境下，你好像出现在我身前，牵住我的手迈向碧蓝澄澈的深海。

　　“别怕。”我听见你在我耳边呢喃。

　　怎么会怕，当人类一无所有的时候，甚至神明也得避他几分。

　　眼皮不足以抵御深海压力的袭卷，沉沉闭阖，灵魂不禁期盼着，下一次醒来，能否第一个见到的就是你。

　　*

　　订制的加长版林肯不着痕迹地停留在本市高中的学校门口，一侧的车窗开出一条缝，玻璃是贴的单向视野的膜，里面可认看见外面，外界则相反，但从尾部嚣张的车牌很轻易就能猜出那的身份，碍于车里人的威严和一贯的强势，并无不识趣的人随便打扰他休息。

　　陆光端坐，尽管是闭着眼，他身上久居高位的气势和刻在骨子里的涵养是令人忽视不掉的。

　　“时哥，这次多亏你了，不然我可要被他们收拾惨了。”打耳钉的黄发少年勾着身旁少年的肩。

　　“陆辰。”没错，就那朋克朋穿着的中二少年竟然是他名义上的侄子，绝对是基因突变。

　　陆辰朝声源望去，顿时收起脸上的嘻笑，低着头不敢看坐在车里的陆光，做什么坏事似的，好吧，首先他在小叔面前本来就怂。

　　更何况明明他犯错就是事实，这话说的跟他没犯错一样的。

　　过去他不敢在老虎头上拔毛，陆三叔古板的要命，要骂他就算，就算他现在颠倒是非的能力一流，那还是扛不住。

　　“三爷，您怎么来了？”陆辰用毕恭毕敬的口吻询问。

　　“晚上陆家有晚宴，你忘了。”陆光语气肯定，“就你自己，晚宴结束前你能露个脸不错了。”

　　“把你头发处理了。”目光扫过他拿不上台面的着装打扮，“耳钉舌钉全部拆掉。”

　　“知道。”这点分寸他还是有的。

　　陆辰清楚，陆光来找他可以有很多理由，但唯独不可能是他每次晚宴迟迟到场，估计主要是看他品性还算过关，他潜藏起来的能力在陆三叔眼中几乎是透明的，他的种种行为基本就是认定下一任家主会是自己。

　　陆辰喊陆光小叔并不是辈分，整个陆家更多的时候是称这位一声爷的，别看他现在手里没多大权，只要他想要所有人都会乖乖奉上。

　　陆光看着之前自家便宜侄子揽着的少年，应该就是他口中单枪匹马干翻一帮人的『时哥』，少年白白净净的，没染头，校服穿的整整服帖，一副老师喜欢的三好学生模样，果然人不可貌相。

　　最有特色的属他那双暗金色的眸子，陆光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颜色相近的碎金，而是亿万繁星。

　　有些模糊的印象渐渐清晰，如果他没记错，这是程家的小少爷，偶尔参商，手段异常狠厉。

　　“那，时哥我先走一步哈。”说着，陆辰坐进自家三爷的车。

　　程小时朝他示意。

　　林肯启动的瞬间，陆光不经意间的偏头，与站在校门口的程小时视线交汇。

　　深邃海沟和璀璨火星接壤，是火花熄灭，亦或是海水蒸腾消失，或许总有一天，火星会点燃海平面的涟漪，两者和平共处。

　　宴席灯火辉煌，桌上的食物根本不会有人动，皆是白白浪费，众人各怀心思，带着假笑的面具，年轻人彬彬有礼，历经官场沉浮，商海蹉跎的有身份地位大人物则是一副和善的表情，杯中酒不过是结交的道具，流转之间不知又过了几个轮回。

　　“陆哥儿果然年少有为。”许氏许河端着酒杯上前敬酒。

　　陆光欠了欠身，错过对方碰来的酒杯，分寸拿捏的正好，不让旁观者觉得此人没有教养，虽然就算是他如此表现也没有人敢说闲话就是了。

　　今天在场谁不知道陆三爷的行事、作风，残酷不近人情，做出的决议轻易不容人反驳，竟然还敢有人落他的面子，简直是找死，别说他区区小小许氏掌权人，就是当今那位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喊句小陆先生。

　　还在这位面前摆脸色呐，陆哥儿，叫的可真亲，怕是等会都不知是怎么死的，现下便已经有人将酒杯举高了些，准备看戏。

　　“小陆总这是看不起我们？”正主还没开口呢，恶人已经先行讨扁。

　　“嗯。”丝毫不避讳。

　　“你……你！”

　　“在下多谢您老关心。”

　　“这许河未免太沉不住气，实在没有名门之风。”看戏的人自是有许河招惹不起的，又与陆氏有合作意向。

　　这可不叫落井下石，贱人自己把脸凑上去，不就是让人打的。

　　“抱歉，陆某有事先行离场。”陆光一直冷漠的脸扯起谦和，向四周假意的笑笑，诸位谁不是人精，见人给了面子肯定是迅速纷纷散开。

　　陆光离去许久，寂静的氛围才稍稍被缓解，人们和自己的相熟开始交头接耳。

　　“先生，请您离开。”陆家的管家早就注意到这片发生的闹剧，主人一走不清场难不成还留着过年。

　　“真是反了天了……”

　　“先生，你需要出去。”

　　许河被安保赶走时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殊不知他引以为傲的许氏即将改朝换代，一夜间挂上『陆』的姓氏。

　　“陆三爷年纪轻轻就这般不留情面，锋芒毕露毕竟不好。”

　　“嘘！”旁边的丈夫一把捂住妻子的嘴，“陆总最讨厌听见别人说他年轻，出了事你去喝西北风啊。再说，你一妇人家家乱管我们事业上什么话。”

　　*

　　连足以寂灭万物的夜也遮掩不了商人充满铜臭的嘴脸，晚风吹走沾染在身上的尘世的喧嚣，远处的路灯散发出橘红色温暖心扉，拷问灵魂深处的光，随公路蜿蜒曲折，是万家的灯塔。

　　眼前的灯，刺眼，肩负的是照明的使命，独此而已，给予人的不是黎明将至的希望，而是自己是光明下那一块污秽的自卑厌弃。

　　烟头上的猩红，幽幽灼灼，散逸的烟尘迷了眼，视野一片模糊。

　　多想就这样，什么都看不见。

　　黑暗中，最后的一抹火光在之间处熄灭，散尽烟火气息。

　　神思归位，陆光感受到他人注视的视线，向后望去，大概是看完老爷子下来，只见楼梯上那人不躲不闪，胸怀坦荡毫不心虚的同他对视。

　　——程小时。

　　陆光眯起眼，捏着没来得及扔掉的香烟，看来这亦不是个普通的角色。

　　虽然他是老爷子不知道多少辈的祖宗，但是好歹脸摆在那里，即使是看着他长大没多加干涉，放任自流，却也是清晓他的能力，毕竟柳树要真不管不顾是会弯倒的。

　　与之交心不说，能与其有交际的，必然不会是末流，就是末流又怎样，总有一天将把前浪均拍死在沙滩上。

　　假以时日，槐木参天，追随者比比皆是，何苦寻不到志同道合者。

　　“喂，你抽烟。”程小时偷窥不够，竟然还光明正大跑下来主动找他聊天。

　　“未成年人不得抽烟。”陆光看看手里的烟头，将其扔进垃圾桶，烟尾在半空中划出标准的抛物线。

　　正中靶心。

　　“我可没说我要抽，别想多。抽烟减少寿命，我可是要长命百岁的。”

　　话语传入耳，陆光一愣，不刻弯起一弧新月，便不再开口。

　　“哟，这不笑得蛮真的。”程小时捏住陆光的脸拉了拉，等到突然发现动作过于亲密的时候一滞，“不好意思，违界了。”

　　陆光一时亦是没有意识到，不然不会任由他在自己脸上作乱。

　　少年转过身，背靠在花园的围栏上，朝着天空。

　　“我看是你接的陆辰，你是他什么人啊。”

　　“叔叔。”挂名的。

　　话题一时复陷入僵局。

　　不死遇上天才，竟然连交际都不会了，想说话确实找不到话题。

　　刚认识，可以体谅，也不知道对方喜欢什么。

　　“额，今天空气质量不错哦。”

　　“嗯。”陆光看着云层下泄露的繁星满天，“今夜月色真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