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罗堂》玉人吹箫

4、中庭夜梦寄东流（上）

　　月华如水，轻泻而下，温柔地洒向庭院，树影婆娑，袅袅娜娜。绿罗独自一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撑着头看天，不知在想什么，月光下形成的剪影，显得那样孤寂。
　　“得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一道流水般的嗓音突然传来，叶南之漫步而出。
　　“叶大哥？”绿罗回过神。
　　“钟姑娘，还没睡？”叶南之走进院子，在石桌的另一旁坐下。
　　“我睡不着，就出来坐会儿。”
　　“你哭过？”叶南之注意到绿罗脸上的泪痕。
　　绿罗连忙用袖子拭去，“没，没事儿……”
　　“唉，发生那样的事，你承受不了也是人之常情，不要说你，就是我和映尘也手足无措啊。”
　　提到史映尘，绿罗脸色一黯，“哼，他？我看他好得很。”
　　“你好像对映尘颇有成见，你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他是什么样的人，我这一个月来看得够清楚了。”
　　“不，你不清楚。”叶南之笑笑，“映尘只是表面上玩世不恭一些，好像对什么事都抱着无所谓的态度，那是因为他把自己所有的情绪都埋得很深，轻易不让人触碰，遇到任何情况都习惯以笑脸伪装自己。久而久之，就形成了这么个秉性。其实——”叶南之看向绿罗，“你今天不应该那样说他的。一涯大师遇害，我相信他内心的伤痛绝不会亚于你我。”
　　绿罗了然低笑：“原来叶大侠是专程来批评我的。”
　　“钟姑娘会错意了。”叶南之赶忙说，“我只是想让你多了解映尘一点，绝无半点指责姑娘之意。”
　　“无所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想知道，也没必要知道。如果叶大侠是为他来做说客的，那么，很抱歉，我没兴趣听。我现在心里乱得很，不想谈他，只想一个人静一静。”
　　“呵呵，钟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呢？你不想谈映尘，那就不谈。”叶南之笑得宽容，“正好，我也睡不着，难道我们两个心绪烦乱之人不能来个月下畅谈吗？我可是听说，如果心中结不及时解开的话，郁滞其中，那可是百害而无一利啊，伤肺，伤肝，伤肾……”
　　知道叶南之有意逗她笑，绿罗也不好与人为难，轻笑出声。
　　见绿罗终于露出笑容，叶南之松了一口气。
　　“那么，接受我的建议吗？”
　　“叶大侠愿意为我排解心中烦闷，我又何乐而不为呢？”
　　“欸，我现在不是什么‘大侠’，只是一个与你有着同样烦恼的普通人而已，你要是不介意，就随映尘叫我一声‘叶大哥’好了。”
　　“叶大哥肯放下身段，绿罗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既如此，你也别总 ‘钟姑娘’的了，叫我绿罗吧。”
　　“哈哈，好！”没想到一派儒雅的叶南之也会笑得如此豪爽，果然有侠士之风！
　　“绿罗，我适才看你抬头望天许久，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绿罗站起身，“自古以来，文人似乎对月亮就情有独钟，只要看到它，不管是什么样的心境，都要咏叹几句：‘杨柳岸晓风残月’，‘梨花院落融融月，柳絮池塘淡淡风。’‘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呵，我以前只当这是那些人的附庸风雅，无病呻吟，玩弄些文字游戏。可是刚刚，当我凝望着它时，却突然间有了同感。”
　　“你也想作诗？”
　　“绿罗才疏学浅，不精诗词格律，怕是难以驾驭。”绿罗顿了顿，“可能是最近经历了太多的事情，看透了一些人情世故吧，让我对人世有了一些深思。”
　　“哦？说来听听。”
　　“你看，这月亮的盈满亏缺，好似世间的变幻无常，就像东坡词中所说：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只是，月亮的圆缺或许还能预料，真正难测的却是这纷繁复杂的世界，谁也不知道它下一刻带给我们的会是什么。”绿罗低叹一声，“还是东坡豪放豁达，不拘小节，我最爱他那一句‘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多好的愿望！不管世事如何，至少我们可以抱着这样的期盼，给自己一个寄托，一个活下去的勇气。”
　　“你想得很透彻。”叶南之欣慰地点点头，“看来不需要我的帮助你也可以解除心结了。”
　　“我只是猛然之间有所感悟而已，在这之前，我也度过了一段伤心欲绝的日子，也曾想过一死了之。好在，我挺过来了，知道还有许多事等着我去做，死，是最愚蠢的做法。”绿罗回头，“好了，别光谈我了，叶大哥，说说你吧。”
　　“我？我也不像那些文人有闲情逸致望月赏花，然后留下多少旷世奇作传诵千古，就算是像今天这样与朋友畅谈的机会也很少。你知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有很多事，即使不是你的本意，也不得不去做，只因为，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即使踏上的是一条不归路……呃，我好像扯得太远了。”叶南之对着绿罗抱歉地笑笑，“说到我最喜欢的咏月诗，要算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了，他的诗不像其他人那样只是单纯的借景抒怀，而是充满了理性的思考，特别是那句‘江人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真是问绝了！只是，这绝妙的一问怕是要成为千古之谜了吧……欸，他倒与东坡有异曲同工之妙，东坡是对未来的畅想，而他是对历史的探索，这二人不愧是真正的智者！”
　　“叶大哥能领悟前人的智慧，说明你也是一个理性的人，是一个智者。”听了叶南之的话，绿罗由衷的赞叹。
　　“让绿罗见笑了。”
　　“说不定，在若干年后，我们的后人真的能够解答张若虚的疑问，真的可以到月亮上共圆婵娟梦！”绿罗看着天边那一轮圆月，目光变得悠远。
　　绿罗与叶南之相视会心一笑，为两人的志同道合而笑，为那个遥远而美好的梦而笑。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一柄长剑破光而来，直刺绿罗。
　　“绿罗，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