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西关少年

3、风起云动悄无声 五年

　　五年后。
　　明月城。
　　去过明月城的人都不想再去第二次，这是一个叫人难忘的地方，以至于曾经去过一次的人在多年后回忆起它的时候，仍会不断地哆嗦。
　　明月城只有两个季节，一个是下雪的季节，另一个是化雪的季节。人们在化雪时节出门，远行、狩猎、储备食物，而长达半年的时间，都在城里蜗居着。城墙无比坚固，是用煮熟了的黄米捣烂，掺上杂草和树枝编成的麻绳，再裹上泥土做成，一层又一层，被冻得硬邦邦，刀剑不入，城墙上面常年结着冰，若城门不开，很难从任何一个地方进入城内。天气的寒冷，是来自山城的江风眠无法想象的，即使在化雪的时候，出门也要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滴溜溜的眼睛，更何况是下雪。更何况还有风，一年四季从不间断的风，一年到头只有一个方向的风，夹裹着雪粒冰块的风，像魔鬼一样纠缠着明月城的人。
　　江风眠一呆就是五年。风纪平似乎将他遗忘了，这五年他未曾回过家，风纪平也没有亲自或派人来看过他，这个曾经的风家大少爷就这样被他的父亲、被江湖上的人扫进了记忆的角落。而他，原来只知风花雪月的柔弱少年，硬是凭着一股倔劲儿在明月城存活了下来，并没有想象中父亲安排照顾他的关系，他只是一个最基层的捕快，从看门开始，升堂喊号，维持秩序，到街市抓小偷，缓和邻里关系，甚至刑场执法，他做过一个捕头该做的所有事情，直到有一天成为真正破案的捕快，然后成为捕头。
　　深夜，雪下得铺天盖地，天上的月亮被乌云遮住，正是一年中风最狂的时候，每一阵风把雪象刀子一样狠狠砸向每个角落。明月城的人们早已习惯在这样的时候安静的呆在家中，围着火炉做事情，男人磨刀，为化雪时的狩猎，女人，则缝缝补补，与孩子亲昵着戏耍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出现在这风雪之中，它在房顶飞快移动着，无视这狂风暴雪。
　　天亮了，被风雪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起来，“啊------”，明月城城主白祖平的家中传出一声惨叫，一条尸体被发现死在卧室中，不是别人，正是白祖平。他面色青灰，嘴角流血，眼珠直愣愣突出来，脑袋歪在一侧，扶起来才发现，脊椎的中部与颈部已经断了，这是这要命的一击，夺了他的命。
　　江风眠出现在白家白祖平的卧室。这不是他接触过的第一个凶杀案，却是最奇怪的。首先，明月城是一个穷乡僻壤，白祖平虽是城主，但家中比一般的百姓富不了多少，并且家中也没有任何物品丢失，所以为财而亡不是被杀的理由。其次，白祖平世世代代居住在明月城，与其他地方的人并无接触，没听说过与谁有恩仇过节，然后，白城主虽然没有大作为，但平日对百姓尚好，也没有被民众所憎恨，还有，这样残忍而简洁的杀人手段，只有经过训练的高手才做得到，一般的小民百姓，不可能会采用这种手段杀人。江风眠看了下卧室的环境，没有任何凶手的痕迹，甚至连那样大雪天走进来的泥脚印都被细细的擦去。这是一个敏捷冷静且细心的人，江风眠想。
　　白夫人已经哭昏过去，躺在另一间卧室。这时房门突然被撞开，一股寒冷的烈风吹得所有人一哆嗦，一个全身裹着皮毛的年轻人闯了进来，连门也没关就冲到白祖平的床边，这就是白祖平的儿子，白玉升。
　　白玉升靠在父亲的床前，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结，表情肃穆。他的鞋已经磨破了，露出里面的布袜，身上所穿的皮毛结满了冰碴，现在到了温暖如春的卧室，正一点一点的往下滴水。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眼球紧绷着，像是充满了怒火。
　　江风眠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诧异。白玉升似乎早就知道父亲会遭遇不测，同时，看他愤怒的样子，说不定连杀手是谁也已经知道了。
　　白公子，江风眠开口说，请节哀。
　　白玉升仍旧看着父亲的尸体，没有回头。
　　江风眠又说，我们会为令尊找出凶手的。
　　白玉升的背影动了一下，转过来，看着江风眠，眼里射出一道凌厉之光，说道，就凭你们？不劳大驾，我会自己亲自做这件事的。
　　白玉升有资格说出这句话。他自九岁起，离开明月城，拜在江南武学三大家之一南风适门下，三年前，积累下深厚武学功底的白玉升离开南风适，开始在江湖上闯荡，闯下一些名声，是江湖人士颇为看好的少年侠客。
　　江风眠自然知道白玉升的实力与名声，五年的捕快生涯已叫他学会容忍，而他的性格里本身带着的谦逊之礼使得他在遇到争执时先避让三分，这是出自大家的一种风范，但在明月城，大家已经忘了他是山城风家的少城主，忘记他曾经有着高贵的身份，而作为一名普通的捕快，寡言少语只会被认为是窝囊和无能。
　　江风眠抱着双臂，他在思考。
　　七天后。
　　白祖平出殡。明月城城主出殡，全城上下的人几乎都来了。白玉升一身素白，站在队伍的最前面，白夫人仍是卧病在床，没有出现。
　　江风眠在送葬队伍的最后面跟着。
　　冗长的葬礼结束了，飘了一地的白纸，人们叹息着，三三两两散去。白玉升仍在父亲的坟前站着，这张脸上已经看不到丧失亲人的悲伤，他神情凝重，陷入了深思。江风眠等人群多数已散去，慢慢踱着步子走到白玉升的身旁。
　　他说，白城主不是第一个被杀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白玉升闻声一惊，身子一抖，转头说，你想说什么？
　　江风眠说，我做捕快也有几年了，破过很多案子，见识过江湖上七七八八的怪事，也有一帮三教九流的朋友，白城主的死，虽然我并不知道是谁是凶手，但起因也猜到一些。
　　白玉升鼻子里冷冷的哼了一声，说道，你倒是说说看。
　　江风眠说，江湖上近来有一个传闻，千年前，一个来自苍西的神秘王朝覆灭，苍西向来盛产珍贵金属和诡谲而狠毒的武功，灭亡后，神秘王朝仅存的后人将王朝最珍贵的宝藏和武功秘籍带了出来，藏在了某个地方，而藏宝图就分为了四部分，分别在江南、朔北、苍西以及海东的某个地方。三个月前，海东岛城的孤岛散人离奇死亡，据传死时脊椎尽断，脖颈歪斜，与令尊死时的情景非常相似。现在，朔北明月城的白祖平，也就是令尊，也已经惨遭毒手。看来，凶手是冲着神秘王朝的宝藏来的。当下，若要追查凶手，只要到江南以及苍西，赶在凶手杀人之前，找出收藏有藏宝图的人，就能捉到凶手，为父报仇。
　　白玉升听完江风眠的一番话，禁皱的眉头松了一些，他心里对这个穿着普通的小捕快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番，江风眠所说的内容，正是他所知道和了解的，他在听闻到海东孤岛散人被害的消息后，将这个传闻与孤岛散人的被杀联系起来，立刻从正在游历的江南马不停蹄赶往明月城，一路上心里隐隐担忧着身在朔北的父亲，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也许是出于父子之间的天性，他感到危险正在逼近他的父亲白祖平。可惜还是晚了一步，父亲的死因和孤岛散人一模一样，同样没有任何杀手的痕迹，同样脊椎骨断致命。作为少年成名的侠客，白玉升遭受了人生第一个重大的打击，父亲是一个普通的人，作为明月城主，他碌碌无为，武功也不高强，因此才将他送到好朋友江南南风适那里去学武功，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平常的人，居然被牵扯进一个关于神秘王朝宝藏的巨大江湖传闻中，这在他的心中激起了一个少年侠客强烈的耻辱感，他已决定穷毕生之精力，找出杀害父亲的凶手。白玉升对宝藏并无兴趣，谁杀害了父亲才是他最关心的。
　　白玉升对江风眠有了新的认识，他对江湖的了解，他冷静的分析和清晰的思路都是性格冲动的自己所缺少的。他的心里渐渐卸除了对江风眠的隔阂。
　　江风眠感觉到，白玉升正在转变对自己的看法，这是他多日努力和思考的结果。许多年来，他默默地工作，结交江湖上地位低下的朋友，他过着一种与五年前绝然不同的生活，他逐渐沉迷上了破案这件事。无论五年前还是现在，他始终是一个谦逊和善良的人，当看到死者冤屈而凶手逍遥法外，他的心里不能平息。江风眠受父亲的影响，对人一样的正直而真诚，遇事沉着谦逊，思考缜密。
　　现在，对如何捉拿杀害白祖平的凶手，他心中已然有了一个想法。
　　明月城白家
　　大厅上，江风眠与白玉升坐在几案的两旁。
　　江风眠，白公子，自从令尊死后，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心中有一个想法，不知当说否。
　　自坟场一席话，白玉升已对江风眠刮目相看，对于他说出的每一句话，不再似之前那样的不屑与怀疑，而多了几分信服。白玉升说，请讲。
　　江风眠道，方才我说过，凶手是冲着江湖传闻中神秘王朝的宝藏而来，顺着这条线去追，就能查到凶手。我有一计，可以引出凶手。我们假设正如江湖中的传闻一般，令尊手中有朔北部分的藏宝图，凶手将令尊杀死，一方面是为了拿到藏宝图，另一方面是灭口，如果我们放出谣言，说令尊的藏宝图其实是假的，而真的尚在遗物之中，再假传令尊的遗嘱，将令尊的遗物用镖局送到江南南风适手中，这样，凶手为了真的藏宝图，就会中途现身，甚至不惜再次杀人灭口，我们就有机会赶在凶手杀害下一个人之前见到并捉拿到他。
　　白玉升一面听着，心中一面暗自惊讶。这位明月城的捕快，虽然也与他一般年纪，竟有如此缜密的计谋，单是这份心思，便是江湖上成名的谋士也须要思考一番的。他说道，江兄，计谋是好，可哪家镖局来执行呢，这可是担着巨大的风险。
　　江风眠微笑道，我已经考虑好了。江南青叶城叶家镖局的叶老爹，刚押了一批货物来明月城，眼下正要回程，我们不妨请他来押镖，一来叶老爹人品踏实可靠，也顺路；二来，叶家镖局在江湖中的名气并不大，不易引人注目。而我们就在镖车后面暗地里跟踪，也可保他们的安全。
　　从坟场到白家，今日与江风眠的一席对话，使白玉升对这个看起来瘦弱文静的同龄少年佩服得五体投地。
　　好！白玉升充满信任地看着江风眠，说道，就这样做吧，我们一起追查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