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路》西关少年

2、此行莫恨江湖远 翩翩贵公子

　　郊外十里亭，不知道送走过多少离人。
　　有的凄清，只两三个人，衣衫褴褛且单薄，迎着晨起的尚显模糊的太阳出发，额角眉梢尚湿漉漉的粘着昨夜寒气带来的露水，行囊仅一个包裹，简简单单负在身后，几杯冷酒，行拳抱志，就这样走了。
　　有的情侣，相依相偎，缱绻不已，执手泪眼凝噎。
　　今天的十里亭有点特别，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十里亭十里人，黑压压站了一大片，摆桌子的，提食盒的，热酒的，在一个十平不到的亭子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很安静，只有窸窸窣窣的动作声，这看起来无数的人，竟丝毫不杂乱。
　　一个少年，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坐在十里亭里早已摆好的圆桌旁。丝缎的雪白衣衫，下巴上的胡须剃得光洁，却也有隐隐的青色。面如晓月眉似剑星，一双含情目里面已经蓄满了离别的泪水。
　　江儿，风纪平叫着他这唯一的儿子，眼里满是慈爱与疼惜。作为风家的掌门，他本不该把过多的爱集中到这个儿子身上，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有太多的决定需要作出，心里有了太多的爱，便会迟疑不果决，很容易被那些觊觎着风家名声的人钻了空子。没有见过风纪平的人都以为他是一个狠角色，不然何以能掌控这样一个在江湖上呼风唤雨的大家族，可他却是一个仁者，仁者爱人，这是风纪平做事的作风，大到宽容仇家的暗算，小到放过欠租的佃户，风纪平接管风家以来，把血雨腥风的江湖涤荡得柔爱无比，每一个人都爱风家的风老爷，他们用真诚的热爱崇拜着风纪平，吻他踩过的地上泥，珍藏略过他头发的树叶。风纪平是如此这般的溺爱着他唯一的儿子，江风眠，江湖人尽皆知。
　　少年听到父亲的呼唤，转过身对着风纪平，眼泪再也蓄不住，股股清流出来，经过白玉般的脸庞。
　　父亲，江风眠叫道，下一句便已消失在一片哽咽的哭声中。
　　风纪平拉过身高已胜过自己的儿子，用袖子拂去他脸上的泪水，“不哭，江儿，你已经长大了，不能永远呆在父亲身边。这次送你独自一人去明月城做捕快，不是为父狠心。江儿，你要学会如何在江湖上生存，在父亲身边，永远是个孩子，会有人欺负你的”
　　可是父亲，江风眠抽噎着说，他们说你就是江湖最厉害的人，有你保护我，怎么会有人欺负我？怎么会有人来我们风家找麻烦呢？
　　风纪平摇摇头，捻着微白的胡须，孩子，你不懂啊，父亲总会老去，会有一天，像你母亲一样离开你的，到时候你要怎么办，你已经这么大，却什么都不会，总要学些保护自己的武艺。
　　江风眠问，为什么不留我在家里，我们风家的武功为世人所羡慕，明月城一个小小的捕快，能学到什么高超的武艺？
　　风纪平露出一丝微笑，江儿，日后你就明白了，为父都是为你好。
　　一个身着绛色衣衫的人穿过层层的人群，走到风纪平身边，说道，老爷，准备好了，然后倏然消失，甚至看不到他的面庞。
　　江儿，风纪平拉起江风眠的手，来，为父与你干一杯，他拿起一杯酒递给江风眠，又端起一杯，未等儿子开口说话，先仰头一口而尽。江风眠有点惊讶，父亲如此豪迈的喝酒，还是第一次见，在他的心里，父亲是温和的，谦虚的，彬彬有礼的，连喝酒也极富君子作风，不缓不急，他颤颤地就着嘴边已经干涸的泪迹吞下了这杯酒，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喝酒，在家里，父亲从不让他沾酒，他永远只有赋诗与作画，他永远穿白色丝缎，他的靴底永远没有泥土，而现在，他竟然要离开风家了，只为去明月城做一个低微的小捕快，他不知道父亲心里是如何想的，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样复杂的事情需要去思考，但江风眠相信，父亲一定是为他着想，为了父亲，再远的明月城也要去。江湖上的人也无不纳罕，风纪平为什么会送最珍爱的唯一的儿子去绝地偏远的明月城，还只是做一个小小的捕快，有人说，这是风老爷锻炼宝贝儿子的一种方法，爱之深，盼之切。他们释然了，又对风老爷的教育方法佩服至极，说风纪平果然见识过人，有远见。
　　喝过酒，江风眠居然没有丝毫的不适，他像是一个天生就会喝酒的人，脸上没有荡起红晕，头不晕，脖不烫，连他自己也觉得诧异。风纪平抚着胡须，眼神望向不知哪一个远方，像是沉思又像是在笑，他并没有惊奇江风眠初次喝酒的反应，好像早已知道。
　　江风眠终于离开十里亭了，身后没有一人，他也像那些离开山城的人一样，背着单薄的行囊，一步一步从十里亭离开，他强忍着眼里的泪水，不敢回头看，只怕忍不住扑回父亲的怀里。
　　风纪平看着儿子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没有人看到他这个微小的动作，只有暗地，绛色衣衫的人，诡异得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