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满路》子止

3、水仙 低

　　低压的沉寂终究是在三五个暗夜的积攒中化作了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
　　丁和抱着书包跑进楼道口，还没来得及把顺着头发滴落进眼里的水甩掉，就听见楼上一阵瓷器落地的乒铃乓啷响。
　　丁和胡猜着这次钱大妈和她家那位吵架的原因，听这声儿已经脑补了一幕“地中海大叔珍藏版性感美女挂历意外被打扫的妻子发现后”的精彩剧场。
　　沉浸在伦理小剧场的莎士比亚*和打开门，看着眼前:一地狼藉的碎瓷片，烟雾缭绕的沙发座像—老丁头，厨房门框边发丝凌乱，眼神空洞的廖青妩，以及紧闭着的卧室门，脑海中自动播放出一句柯南的经典台词“啊咧咧”。
　　丁和一步一抬地避开“障碍物”，强忍住尼古丁对鼻腔的冲击，挪到了老丁头身边，刚想开口时余光撇到了茶几上的问诊单和药盒。
　　丁和起初以为老丁头的身体出了什么毛病，赶忙抓起药盒。
　　“盐酸氟西汀胶囊，【适用症】抑郁发作；强迫症；精神性贪食症，可作为心里治疗的补充，用于······”丁和快速地捕捉了几个关键词，发现是治疗精神类疾病的相关药物后暗自松了口气“还好不是什么绝症”，转念一想后又疑惑地抬头看看旁边沉默不语的老丁头，还是很难将平时见谁都带三分笑的老丁头和“精神病”挂上钩。
　　于是丁和又拿起了茶几上的问诊单，仔仔细细地破译起龙飞凤舞的中国式“摩斯密码”来，不过很遗憾的是，小特工丁和学艺不精，大片起起伏伏的线条中，小丁同志只辨认出了中国的“中”，啊不是，差点遗漏一处关键信息，姓名那一栏也很清晰，写着—“丁媛”。
　　这让本想开口的丁和犯了难。
　　“都说了丫头是因为、因为那什么，一时没调整过来。”
　　“···不过能和那小畜生分开，终究是件好事，你得给她点时间嘛。”
　　“瞒、瞒你不就是怕你像现在这样一惊一乍，听风就是雨的样子嘛。”
　　嵌在沙发上的沉思者打破了寂静。
　　“丁、建、国！什么叫调整不过来，这是小事情吗啊？”
　　说到激动处的廖老师快步上前，抓起问诊单，直逼老丁头。
　　“你给我好好看看，这个、叫“病历”单，这个、叫西药盒！咱丫头是简单的心情不好吗？啊！我看你就和你那乡下裹小脚的妈一模一样，长半点脑子了吗啊？”
　　“是，我们乡下人都见识短浅，哪比得上人城里人那么、心、思、缜、密啊～”
　　丁和眼看战火又烧到阶级对立上去了，手比脑子快地立马搂住廖青妩的腰。
　　“妈妈妈、消消气消消气，爸他嘴快脑子笨，咱、”丁和偷摸着抬头看看，看这神色估摸着老丁头还能救一下的，于是咽了咽口水，压压惊，继续道“咱不和他一般见识昂。”说着又转头给老丁头递了个“就现在”的眼神。
　　“咳咳~那个~昂对，那什么，我刚才嘴跑的快了点，就、嗯脑子没来得及跟上，媳妇儿对不起。”
　　最后一句道歉虽然含糊地一带而过，但丁和还是听到了。
　　“还好还好，算是没白费力气捞这老头一把”丁和哭笑不得地将廖青妩哄着坐到了老丁头旁边。
　　“···你看看你，年过半百的人了，还要个孩子给你找台阶。”
　　“就大前年，李大强带的一个毕业班儿，我还带过他们班的课，就他们班上一女孩儿，经常考第二那个，好像就是因为这个什么忧郁症退的学，你说这原来多聪明一孩子啊，退了学就再没下文了。我记得当时我和你说过啊，你是不是又没仔细听啊，丁建国？”来自廖老师的揪耳拷问。
　　“听了听了，别别别，孩子在呢，媳妇儿，”老丁头递了个讨饶的眼神，廖老师于是轻哼一声作罢。
　　“媳妇儿，你别急昂，这个、有病咱就治嘛，你看咱丫头不是也积极吃药呢嘛，我相信咱丫头啊，用不了十天半个月就又是你那个，叽叽喳喳，活蹦乱跳的小麻雀了。”
　　“有你这么说咱丫头的吗，什么小麻雀啊，不是你从小捧手里的宝儿啊。”丁妈嗔怪道。
　　“是是是，是咱的小公主，也是我俩的骄傲。”丁爸搂着丁妈，凑到耳边轻声安抚着。
　　丁和看着眼前这对一哭一闹一笑的老夫老妻，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仿佛一直呆在这样温馨的环境里，就能彻底和那个在如烂泥般狗屎的生活里委曲求全的小男孩说再见。
　　但这时的他们，包括丁媛本人，都没能预料到这种心里疾病即将给这个家庭带来的巨变···
　　午饭过后，丁和将剩下的几张理化试卷做完，丁媛今天的吊水也差不多要结束了。
　　丁和正想松松筋骨，伸个懒腰呢，发现身后有一团阴影压了过来，吓得一句“沃艹”脱口而出。
　　“靓仔，我借你个笔可以吗？”
　　丁和拍拍胸脯压了压惊，转头看了眼，国粹差点又没忍住滑出去。
　　因为离得近，一张黑黄干瘦的脸在眼前放大，丁和甚至能数清这大姨耷拉在额头上，油光散发的刘海一共黏成了几缕，准确区分那双疲惫无神的眼睛下方的泪沟和眼袋、轻松数出鼻梁周围的雀斑种类。
　　这次丁和全听懂了，赶忙把笔递了过去，脑海中不禁想起了钱钟书先生那句“对于丑陋的事物，细看是一种残忍”的调侃来。
　　“吴春梅，来拿一下你家的药，晚上睡前兑温水给小孩喝下去就行。”
　　丁媛的吊瓶见底时，来拔针的护士顺口嘱咐道。
　　“吴春梅？”没得到回应的护士临走前不放心地又问了一声。
　　“咩？”这次总算没要丁和上前提醒，回神的女人有些局促地站起身。
　　“跟我去护士站拿药。”省去了用法，算是对刚才不被尊重的行为做出的回应。
　　大姨走后，丁和毫不掩饰的露出了无语的大白眼，不巧被丁媛捕捉个正着。
　　四目相对间，竟然是丁媛先崩不住，笑出了声儿。
　　这可给大小伙子羞的呀，抓头挠耳了好一会儿，才硬想出个话题来打破尴尬。
　　“···姐你说这当妈的心咋这大呢，刚才那瓶水，要不是你留了个神儿，再不换都快回血了。”
　　丁媛看着轻易就红了脸的大男孩儿笑了笑，像是有点理解爸妈把他接到家里头来的原因了。
　　大姨取完药回来后，一直坐立难安的样子，动静大得让丁和有些烦躁。
　　“姨，你有啥事不？”丁和其实更想说的是能不能别再转了，头疼。
　　“咩？”大姨努力想了想，像是终于想出了点啥事一样，“···啊，就系啦，上昼唔系催缴费呀，我钱冇带够呀，就想返一趟，丫，对，就系噉···”说着还自我肯定的点了点头。
　　“嗰个~靓女啊，可唔可以麻烦你，帮睇下我屋企小朋友丫”大姨看向丁媛的目光中，那抹似曾相识的乞求和卑微刺痛了丁和。
　　大姨看丁媛点了头后，又转忙把什么递给了乖乖坐在床上的小朋友，并笑着凑到耳边安抚了几句。
　　“姐，她干啥去了？”刚才女人语速飞快，丁和楞是一句没懂。
　　“我也没完全明白，听大概意思好像是要回去拿钱，然后让我们照看一下小朋友。”
　　丁和若有所思的将目光转向乖乖坐在床上吧啦着什么的小孩儿。
　　“姐你看，这小孩儿长的白白净净的，倒是和她那黑黄黑黄的妈一点儿不像呢。”
　　“···可能更像爸点吧”
　　丁和见丁媛又回应了自己，有种喜从天降的飘飘然，话就自然多了起来。
　　“唉姐，你说这大姨自己穿得够糊弄的，这孩子穿的还挺像模像样的呢。”
　　丁媛打量了会儿，颇为认同地点点头“还真是呢”。
　　这一问一答间，两人竟有些默契地相视笑了起来。
　　“丫~嘿嘿~”或许是受到了感染，小朋友抬头看着丁和，开心地露出了上排小奶齿。
　　小孩儿的笑声很清脆，也很有感染力，像风吹过门外走廊的风铃，撩动了铃旁的纸鹤，也撩近了病房里从前彼此防备的两颗心。
　　“你叫什么呀，小朋友？”这是丁媛今天主动开口的第一句。
　　“唔···乐乐，嘻嘻～”
　　“哇哦，乐乐好乖哦，乐乐几岁啦？”丁和看到丁媛的眼睛里慢慢有了神采和柔光。
　　小孩儿做沉思状，低头扒了会儿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着丁媛认真道“乐乐三岁了哟”，说着又像是想到了什么，急忙伸出了三根肉嘟嘟的小短手。
　　丁和被小孩儿的这一举动逗的哈哈大笑，刚想抬手擦擦眼泪，就见小孩正歪着头直愣愣地看着自己。
　　丁和被小孩看的有点心里发毛，正想转移视线先撤的时候，只见小孩献宝儿似得从手里掏出个什么给丁和看。
　　“给~哥哥给~”
　　丁和走近一看才发现，那是根红色塑料包装的草莓味儿棒棒糖，丁和接过棒棒糖，看了看被毫无章法地扒拉过的下方边角，心想这小孩儿倒是机灵。
　　“喏，吃吧”丁和轻松地撕完包装纸给小孩儿重新递了回去。
　　“唔～不要、哥哥~给、哥哥吃”小孩摇了摇头，又用小胖手把棒棒糖推了回去。
　　丁和看着眼前这个软乎乎，奶气气的小家伙一本正经拒绝的动作，有些不可思议，又有些受宠若惊。
　　这让丁和第一次对小孩这种生物的固有认知产生了怀疑。
　　不是无理取闹，也可以善解人意；不是撒泼打滚，也可以彬彬有礼；不是甩锅告状，也可以无邪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