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生满路》子止

2、水仙 从

　　从食堂出来的路上，丁和想了很多。
　　想这十多天来和丁媛的相处，想刚才丁媛对自己的主动，想自己···还能在丁家待多久···
　　刚认识老丁头儿的时候，丁和就想究竟得要多幸运才能成为老丁头的孩子，现在这个幸运好不容易轮到自己了，丁媛回来了。
　　那天的电话是丁和接的，正好赶上吃午饭，老丁头在门口换鞋，丁妈在厨房。
　　声音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挺板正礼貌的，问是不是丁媛家属，丁和随口回了句对不起打错了，便想挂了。
　　“喂～您好，请问能听见我说话吗，请问您是丁媛家属吗，情况是这样～”
　　“谁啊乖乖?”丁爸换好鞋往茶几那儿边走边开口问道。
　　丁和拿下话筒，和丁爸解释说“好像是打错电话了，说找什么丁媛家属，咱家也没···”
　　“喂？···哎你好你好我是，···我是她父亲，您说···”
　　丁和还没从刚才丁爸迅速推开自己，拿走电话听筒的动作中反应过来，就听到了这句“我是她父亲。”
　　原、原来自己房间的照片里大眼睛爱笑的女孩儿叫丁媛，邻居嘴里提到就摇头叹气还得避着老丁头两口子，也、不是因为不在了，怕二老伤心才故意···
　　电话讲了蛮久，但丁和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顾不上去辨认听筒那边的依稀人音，也、没勇气开口询问。
　　老丁头挂完电话后先是对着空气发了会儿呆，接着有些神色匆匆地往卧室赶。
　　“小和，刚才谁电话啊，你爸呢，快喊他过来吃饭了。”
　　“嗳？这孩子怎么了？发什么愣呢。”廖青妩伸手在丁和眼前晃了晃。
　　丁和不知该怎么回答，只呆呆指了指主卧。
　　廖青妩是和老丁头一起出来的，出来的时候眼眶有些红，老丁头拎着个大行李包像是要出门的样子。
　　“我去给你拿两馒头路上吃，存折我包了层红布头放在了挎包最里边口袋里了。”
　　丁和笔直地贴着餐桌边站着，看廖青妩往塑料袋儿里装馒头咸菜，声音听着有些强忍的哽咽。
　　“吃不了多少，给我拿两就行，我去那边看看，要是没、没什么问题明天就回来了。”老丁头的声音听着也闷蔫儿的。
　　“爸～”丁和看着神色有些黯淡的老丁头忍不住开口。
　　丁爸摸了摸儿子头“乖乖啊，爸、爸要去市里一趟，去···去看看你姐姐，你在家照顾好自己和妈妈，能做到不？”
　　丁和点点头“爸您放心去，我会照顾好妈的。”
　　丁爸走后，丁和看看碗里的饭，又看看对面沉默着用筷子数米粒的丁妈，正纠结着要不要开口时，一筷子韭菜鸡蛋夹到了碗里。
　　“快吃吧，一会儿该凉了。”
　　“昂，妈、妈也吃”被点名的丁和迅速把头埋进了碗里，吧啦了一大口饭含糊地点头答应。
　　“你姐姐她···她比你大八岁，属猴的”过了很久，廖青妩开了口。
　　丁和抬头，静静等着正对着虚空出神的女人，仰着的脖子微微有些发酸时，女人再次开了口。
　　“你姐姐从小啊，就很聪明，当年高考是全县第三进的县一中，成绩上我和她爸到是没操过什么心。”
　　“可能是我怀上她不容易，丫头在学校里头又争气，我和她爸就一直惯着她，宠久了性子就有点透着傲藏着娇。”
　　“女孩子嘛，娇纵点也没什么，可我家这丫头啊，偏偏还是个顶有主意的，好胜心强、认死理儿。”说到这，丁妈露出个无奈又纵容的笑。
　　“她高中毕业的那年暑假，收到了市师大的录取通知书，我和她爸都很高兴。”
　　“但我和她爸怎么也没想到，第二天，她带着她高三的班主任来家里，说出什么，让我们同意他俩在一起之类的昏话。”
　　“她爸反应过来以后，拎起那男的衣领，抬手就要往上揍，被丫头哭着拦了下来，我、我冲动之下一把把那男的推了出去大骂着让他滚，关了门看着又哭又闹的丫头，还是没忍住···打了丫头一巴掌，那是我第一次对她动手···”
　　廖青妩说着哽咽地抬手摸了把脸。
　　“···那男的比他大了将近20岁，还、有老婆。”
　　“我和她爸苦口婆心劝了几天，···油盐不进···”
　　“最后实在没办法，我和你爸就决定先关着她，让他俩冷一冷，等开学了，身边接触的都是和她一般大小的年轻男孩子，这慢慢···就会把这段错误揭过去的吧···”
　　“可、可是我···”像是想起了什么更悲伤的事，廖青妩起了几次头，都没办法吐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丁和没忍住，拿了块方正的染色印花纸巾坐了过去，边仔细地给丁妈擦脸，边轻抚后背安慰。
　　平复了一会儿，廖青妩握上了丁和的手。
　　“一直到、她上大二那会儿，那个男的老婆去你爸单位闹事，我们才知道、他俩、一直没断，只是瞒着我们罢了，那男的老婆来你爸单位、···闹得挺大的···”
　　丁和不用想也知道丁妈的支支吾吾间藏下了多少文化人难以启齿的腌臜烂词，又忍气吞声地咽下了多少指指点点的鄙夷···
　　“我和你爸去了丫头学校才知道，这丫头从大一下学期开始就没在宿舍住了，好不容易一路压着火找去了那男的在市里的住处，丫头大着肚子给我们开门的那一刻，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抬手就甩了一巴掌上去···”
　　“她爸、也没忍住，骂着吼着要对那男的拳打脚踢···”
　　“当时场面很混乱，丫头好像是要把他俩分开，也不知道是被谁的胳膊肘顶了一下，我一个没拦住、滚在了半层的楼梯平台上。”
　　“后来在医院，孩子···没保住，我和她爸想着等丫头醒了要怎么开口，没想到、丫头醒来张口第一句话就是问她爸要户口本儿，说要和他结婚。”
　　“···我和她爸···一直在市里呆到丫头出院，我想劝丫头回去休息一段时间，丫头拉着那男的就朝我俩跪下，向我们保证说他和他老婆正在办离婚，说他以后会好好照顾自己，求我们成全他们···”
　　“我、我眼看着怎么也拉不住她，我心里一着急，威胁的话没过脑子就出去了，我让她在我们和那个男人之间，想清楚了选一个。”
　　廖青妩说完这句话后转头朝丁和无奈地笑笑，“后来，你大概也猜到了，这三年里，她和我们没再联系过，前两年的时候，我和她爸心里头都憋着一股气，也没主动联系过。”
　　“一年多前，老丁第一次领你来咱家，他就打准了我会把你留下来，你这孩子的个性啊简直就是你姐姐的翻版儿，甚至比你姐啊还倔点儿呢，”说到这，廖青妩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大男孩儿的脑袋。
　　“他啊，这是在向我暗示呢，我又怎么看不出来呢，我是丫头她妈，想的还能比他少啊。”
　　丁和望着眼前的廖青妩，那一瞬，恍惚间像是又看见了他亲妈王民霞笑着叫他瑞瑞时的温柔模样，他想，这大概是因为一个天下母亲都共通的，名叫“母爱”的磁场在发挥作用吧。
　　老丁头是在半个月后的礼拜天下午回来的，回来的时候只有丁和一个人在家，廖青妩带的毕业班组织了补课。
　　那是丁和第一次见到照片之外的丁媛，极肩的陶瓷烫让原本照片中稚嫩的娃娃脸更显精致，橄榄绿的提花毛衫露出白色花边的娃娃领，成熟中透着点俏皮，米白色牛仔高腰裙下一双经典款红蓝条飞跃帆布，青春又干练。
　　四目相对，风起帘动，光透微尘。
　　“小和啊，爸给你介绍一下昂，这是你媛媛姐姐，以后我们一家人就团圆了。”
　　“昂姐、姐姐好，我叫丁和”丁和楞登儿的伸出一只手，察觉不对又赶忙换成右手。
　　丁媛径自打量了会这个便宜弟弟，碎盖头前面的刘海儿有些扎眼了，眼睛不大，单眼皮儿没什么特色，鼻头有些圆润，笑起来的时候右边有颗小虎牙，好像还有个不是很明显的单侧酒窝，这五官单拎出哪一个都称不上出色，但组合起来倒有种莫名的憨憨讨喜感。
　　“海中的校服竟然还是蓝白条，还真是百年老校呢”丁媛自顾在心里调侃了一句，就略过丁和进了客厅。
　　丁和尴尬地收回手，转身帮着丁爸收拾行李去了。
　　廖青妩拎着菜回来的时候，有些难掩的兴奋，先是招呼着老丁头去洗菜，又让丁和把塑料袋里的橙子拿去吃。
　　等家里人都招呼过一遍了，看着沙发上三年没见的闺女反倒拘谨了起来，用围裙反复擦了擦手，像是又想到了什么，带着好奇又四周看看。
　　最后还是忍不住进了厨房，戳戳老丁头，给了个探究的眼神儿。
　　老丁调大了水龙头，压着声音凑到廖青妩耳边“就咱闺女一个，晚上和你说。”
　　晚饭的尴尬程度，可以说是仅次于丁和来丁家吃的第一顿饭。
　　好在让丁和有点欣慰的是，这次被“关心备至”的对象换成了丁媛，自己则审时度势地选了个以前老丁头的角色——炒冷场。
　　据观察，丁和发现丁媛给出的回应大致分为三种：沉默不语躲避型，点头说嗯敷衍型，左右言他含糊型。
　　自这顿晚饭后，家里的直接体感温度骤降，连话唠子老丁头开口都变的小心翼翼，丁和认清形势后更是自觉把呼吸声都放低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