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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章 满分的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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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醒过来。
唤醒我的是一缕光,一缕如同游丝般漂浮的暮光,它轻拂过我的眼,缱绻着不肯离去似的,有种让人忍不住叹息的温存。
我这样想着,也这样做了,空荡的室内,一声轻叹显得突兀而和谐。
这仿佛是个很平常的傍晚,暮色如练,残阳如血,一室浮光跃金,如映水般粼粼。
我倚着枕头,静静地看向漏进光线的落地窗,心中是奇异的平静。
我应该是已经死了的。
旁观了一场沉重的爱情,承受了黑暗中涣散的痛楚,我以为我能够顺利成为另一个世界的公民,不管那个世界是天堂还是地狱。
怎想最后还是被上帝退了货,一脚踹回了人间。
还踹进了这样一间漂亮的房间里。
毫无疑问我是在医院,淡雅的茉莉香气中糅杂着消毒水的气味,不至于无迹可寻。可作为一间病房,这房间实在奢华得过分。
白羽织成的长毯绵至窗台,近乎透明的窗纱摇曳着光影,墙壁光洁如玉,天花板四角垂着流苏状的水晶。明明是以纯白为基调的设计,却白得繁复而优雅,流畅中隐隐带着高贵与凛然的气息。
连床头的桌上都簇拥着许多白玫瑰,每束十一朵,让人想起了那个买十送一的笑话。
不过我难得的笑不出,只是又想叹气。
我相信我死后所有的保险金都买不起这房间的一晚,只是起初的疑惑已经释清,我反而能够住得心安理得。
只因白玫瑰旁那本打开的病历上,病因一栏写着「服用过量安眠药」,而姓名,填着「商羽」。
商羽。
我脑中浮现出那个绝美的微笑,以及柔和坠下的泪滴。
那是他最后的笑吗?
他给了那个人自由,也给了自己自由,只是,用死换取的自由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呢?
他应该懂的,所以他逃开了,却逃得不彻底。
他把他的身体借给了我吗?可是,他又想让我做些什么?
复仇?还是……去替他爱那个人?
我都做不到。
这一切多像一场荒唐的梦境,应该死去的人仍旧活着,却活在别人的身体里,而应该好好活着的人,却轻易放弃了生命。死于意外我无怨无尤,只是再大的伤痛,也不能让我做出毁去自己的傻事。
爱情是灼伤,是血痕,可人体自然会新陈代谢。
一切都可以变得很好,只是有些人等不到,有些人不愿等。
为爱痴狂,多傻。
我不禁又叹了口气,而后陶醉于商羽清澈却温暖的声音。生前我便极喜欢他的嗓音,透明而柔和,宛若午后一杯红茶的安谧。
如今我占了他的身体,便可以随时用他的声音唱歌给自己听,不知道这算不算额外福利?
不过……我生前唱歌必然会走调,希望这个毛病没有承袭到这具身体。
“在想什么?”
“在想我唱歌会不会走调……”
我不甚在意地回答着,又猛地捂住自己的嘴。
……有人?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一直都在房间里,就在那里。”那人仿佛看出了我的疑问,声音里带着些无奈。
我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向窗边的摇椅,不禁有些尴尬。
原来那摇椅里藏着个人啊,我还以为是……一床棉被……
“又在想什么?”
“我……”及时住了口,我有些防备地看向眼前的男人:“你是谁?”
“……”
他的眼中闪过一瞬的错愕,随即便像想到什么似的,轻笑了起来。
“我是你的恋人。”
他这样回答了我,眼眸闪过深沉的光,似试探,似引诱。
我认真地盯着他的眸,也随他轻笑出声,可这身体毕竟还很虚弱,笑着笑着竟不由咳了起来。
他眼中的流光瞬间散尽,染上了浓浓的慌乱。
我饶有兴味地看着他一边轻拍着我的背帮我缓过气,一边数落着诸如“任性的小鬼”之类的话语,不禁在心里低笑。他不是个会照顾人的人,动作笨拙而僵硬,语气也别扭得好笑。
只是,明明是连及格分都不够的哄慰,却有着满分的温柔。
他对商羽真好。
我放松身体,顺从地钻进被窝里,留出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着他,他瞪了我一会儿,复而叹息,苦笑着摸摸我的头:“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你不是靳司。”我小声地嘀咕着,翻了个身不再看他。
他不是靳司。靳司的长相是清秀而柔和的,谦温如玉仿若书生;这个男人却有着过于张扬的俊朗容颜,倨傲凌厉如同君王,一挑眉,一轻笑,便让人觉得压迫。
根本不是一个段数的嘛,真不知道商羽是怎样摆平了帝王携手书生笑傲江湖的。
而且这位皇帝大人对「我」犹是余情未泯,虽然现下温柔平和,可指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翻脸——比如现在。
“你放手!”
我有些恼怒地看着忽然扣住我肩膀的男人,声音也不由掺了寒意。病人需要多休息,而不是多进行肉搏,不过如果他需要,我也乐意奉陪。
以前也学过些业余搏击,正好可以测试下和新身体的契合度。我嘲讽地勾起一抹笑,挑衅地看向他。
没想到,竟从他眼中看见沉重的痛楚与愤怒。
“你……你不记得我,却记得靳司?”
他的声音仿佛用牙齿咬出来,手指略微颤抖着,显然在极力遏制自己的愤怒。
我一楞神,身体便被一个翻转狠狠撞向床板,他箍紧我的手臂,压制着我的身体,居高临下地望着我。
“小羽,为什么?”
他温柔地问着,冰冷的指尖拂过我的眼睛,勾勒着我的颈线,我不禁缩了缩脖子,有点委屈地望着他。
我也想问问你家小羽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他不负责任地就这样把身体丢给我,为什么我就活该被你压?
“别以为你这样望着我,我就可以原谅你。”眼前的男人轻轻一笑,温度却与先前的笑截然不同:“一百片安眠药可还好吃?商羽,你为了他想抛下我?”
一百片啊……
我下意识地问着:“一口气吃一百片不会被噎死?”
“……我怎么知道你怎么吃的。”他似乎被我的问题噎住了,半晌,才似笑非笑地望向我:“你想转移话题?”
“没有,我只是单纯地感到好奇而已。你不能剥夺一个好学上进的好青年对于这个世界未知事物的浓厚求知欲。”我认真地回答道,想了想,还补充了句,“探索发现世界,知识改变命运。”
“……”
他表情复杂地盯着我,许久,挫败地叹口气。
我无辜地瞪大眼睛,甜甜一笑。
我当然没有在转移话题,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他的「话题」是什么。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和「我」有什么关系,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甚至不知道现在的状况是梦是真——可是,至少我知道我是谁。
至少我知道,我不是商羽。
他的温柔、暴虐、愤怒,甚至他的「话题」,都应该留给那个沉睡的灵魂。我也希望他能将商羽唤醒,早点把我还给上帝。
“兄台,您挪挪贵体成不?小弟我大病初愈,身虚体寒着呢。”我对他谄媚地笑笑,挣扎着爬起身,却又被他压回床上。
“你不是‘身虚体寒’吗?”他轻佻地笑着,将头支在我肩上,用鼻翼摩擦着我的耳垂,“我来温暖你可好?”
他说话的时候,浅浅的吐息仿佛甜美纤细的花丝,轻柔地舔噬着我的耳膜。我有些僵硬地别过头,惹来他一阵愉快的低笑。
他的心情很好?是了,整人可是人生一大消遣呢!只是,向来只有我言秋整别人的份,今日蒙受其教,不还他一份礼怎么行?
我微扬着嘴角,回过身,轻轻睨了他一眼。顺手解开衣襟处两颗纽扣,左肩的衣衫自然地滑下寸许,露出瘦削的锁骨。因为半侧着身体,臃肿的白色病服倒凌乱出几分情致,依稀勾勒出衣下精致纤细的线条。
效果不错嘛!我轻笑出声,用眼光暧昧地摩挲着他的唇,回答道:“不胜荣幸。”
输在我手上,你真是不胜荣幸啊。
商羽的身体很美丽,纤细柔韧而不失力量,只是皮肤过白了些。
不过我前世身体的皮肤也是白得过分,倒没什么立场批评他人了。
多可悲,上辈子是小白脸,这辈子还是小白脸,上辈子勾引女人,这辈子甚至诱惑男人。
我不由扶着前额,无力地摇摇头,为自己惨淡的命运而默哀。
“怎么了?”
“没怎么,我……”我回过神,楞楞地望着眼前眼眸幽深的男人,随即轻佻一笑,“我在想怎么诱惑你啊。”
“你刚刚不就在诱惑我吗。”他低下头,静静地帮我扣上扣子,我苦笑着点点头:“是啊,不过似乎不怎么成功。”
“你如果不分神,可能已经成功了。”
“这个世界上又没有「如果」的事。”我淡淡地回答着,“如果我当初选择的是你,我是不是就不会服这一百片安眠药?谁知道呢?”
“你可以现在试一试,试试我们之间的「如果」。”
“没兴趣。”
我没有兴趣,我相信商羽也没有兴趣,他欠这个男人太多,所以无法爱,我不欠这个男人任何,所以不愿爱。
虽然方才一个人愣神时,听见他关切又平淡的询问后,心中不是没有温暖。
……不过,我为什么要去想该不该爱上一个男人啊?
难道,Gay是会传染的?
“靳司在哪里?”我没好气地翻了个身,又想起如果是「我」问起靳司,这人肯定没什么正常反应。
“死了。”
果然是这种小孩子赌气式的回答。
我忍耐地揉揉眉心,尽量放缓声音:“原来死了啊,死了好,死了就省得我再送他一程了……兄台出手果断,对小弟如有再造之恩啊!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师从何处?有无婚配?”
“沈潋,无师,未婚。”他淡淡地回答着,随即欺身上来作索吻状,“但我不介意娶你。”
我介意啊!
我挤出一个假笑,正想陪他恶心一会儿比比心理素质,房间门忽然被人大力踹开——
“羽!”
呃?找……「我」的?
我看向门边撑着双膝喘气的白色身影,神识忽然恍惚起来,仿佛有另一个灵魂正通过这双不属于我的眼睛凝视着那个人,用一种几近疯狂的执着。我无法移开视线,直到他抬起头对我温柔一笑,那禁锢的咒语才瞬间解除。
“羽,你醒了。”他的声音轻柔异常,仿佛怕惊醒了自己的美梦。
我淡淡地点点头,回过头看向身边一脸阴沉的沈潋:“你不是说他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