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前夜 夜浓如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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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国崬宫，夜。
泼墨般夜色笼罩在长身独立的年轻人的周围，黑色的发端被微风拂起，在暗紫色的蟒袍后微微纠结。无论是广袖滚金边长袍，还是镶有黑色宝石的束发的白玉簪，都显示了这个年轻人无比高贵的身份。只是此刻的他，微仰着头，望向漆黑夜空，除了黑暗空无一切。
他整个人隐入墨色，面容模糊，但依稀能辨出年轻清俊的轮廓。他通身冷色，和这浓黑的夜晚融合的恰到好处，整个人仿佛置身于大陆最高超的丹青客的画中，墨色时浓时淡，笔锋时轻时浅，勾勒出长身玉立，气质非凡。
“公子，恕在下直言，今夜并无明月，亦无星辰。”年轻人身后一位鹤发皂衣的老者如是说道。虽说是公子身边最重要的谋士，当今燕安帝钦点的太子太傅，天下无人不知晓的神机妙算。但此时也只能是迷惑。公子的心思，如今竟是我也难以参透了。老者低眉用手将被风吹起的拂尘抚顺，心下不觉有些怅惘。
黑暗中的公子伸手在身前的空气中微微握起，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节带着某种凌厉的角度。握起的手轻轻揉搓，似乎穿过指尖的并非初夏夜晚习习的凉风。
“时先生，你看，”公子从暗处转过身，崬宫门前的悬挂着巨大的照明用的明珠终于清晰照出那张脸，是如此的年轻英俊却又带着比冬日寒雪更冷的表情，淡薄高贵的令人心悸。望向身后困惑的太傅，又抬眼瞥了一眼横梁上的倚剑少年，语气中带了一丝笑意，“那个人的气息，此刻定在我的手中。”
初夏的晚风带着花园里点点的虫鸣，湿润而微凉，伴着公子低沉温柔的声音，宛如最动听的卫国古曲。他声音不大，却让枕着剑靠在横梁上的黄衣少年收敛了不耐烦的神色，认真而安静的转过目光，望向立于阶前的公子——在看到那双眼睛时，他便收起了心中的疑虑，尽管他不明白公子话中的涵义，却看清了公子的眼神。是的，那样的眼神。他一直以为那双深渊般的双眼只有永无边际的黑暗，和不时透露的命令与威严。而此时居然溢出了令人惊悚的喜悦，以及那种喜悦之下他无法判别的其他东西。
“公子。。。。。。”黄衣少年皱了皱秀气的长眉，一时也被这深沉的夜色震慑一般，嘴无声的开合，吐出了两个字节。随即而来的一阵清风，夹着未央宫前花园里初开的蔷薇暗香，吹散了原本就不可闻的声音。蔷薇，那是一种美的令人屏息的花朵，含露静卧，却用长满荆刺包裹自己，让人只可远远观望。
呵，在这深宫之中，竟连一株无心的植物也知道用荆棘保护自己啊。
紫衣华服的公子让这夹着暗香的风盈满襟怀，挑起嘴角，“这个夏天快到了呢，好像就在这个夜晚结束之后。”
微风徐徐又迟迟，白玉簪上的黑色宝石在黑暗中仿佛第三只眼睛，闪耀着无法隐藏的光芒。
2
卫国右相府邸，夜。
“父亲，下一步又是什么？”说话的年轻人面上露出些疲倦，然而萎靡之色毫无，双眸若星，声洪如钟。他身着靛青色广袖长服，萧萧肃肃的坐着，纵使说话的对象是他称之为“父亲”的威严男人，也不带丝毫畏惧。
“我的下一步，呵，是我们……轩儿，我是你尊敬的父亲，你是我亲爱的儿子，何以区分什么‘你我’的界限。”坐在雕有蟠龙的檀木椅上的男人用手中西域进贡的金色细长烟杆，亲昵的敲了敲儿子的肩膀，“还是说。。。。。。你不会，到现在还为了7年前的那件事恨为父吧？轩儿，成大事者，就该摒弃无关的爱与恨。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你是个聪明的孩子，该懂的。”
“是，儿虽不敏，必将谨遵教诲。”年轻人恭敬的声音下暗含着不甘。
“嗯，婚典将近，近来你会很忙的。”
“是。”
“听闻敏兰郡主温婉美丽，知书达礼，能够垂青于你，轩儿，这是你的福气，好好珍惜啊。更何况，她出身高贵，她的王爷父亲只怕容不得掌上明珠在这儿受半分委屈。”
“是。”年轻人低声应答，只是这声音悲凉的仿佛从喉间撕扯出，带着隐忍与不甘。他紧紧的咬紧下唇，几乎能感受到口中微微泛起的血腥，脸色愈发苍白。修长的手指在广袖中紧握，指尖深深陷入手心，刺痛感不断传递到心脏，提醒他无论如何都不可断裂那根紧绷的弦。
“轩儿，魏王爷在魏国的势力你想必也不胜清楚，有了这个岳父的一臂之力，你我的大业，哈哈——”说出这样话的男人脸色却依旧严肃，光芒慢慢在眼中聚集成银针一般的焦点，淬有绝顶的毒药，“如今这形势是越来越险啦。魏国魏牟公子明年就要即位，是个不可小觑的狠角色，他又怎会容忍他人在卧榻之旁酣睡？一朝天子一朝臣，魏王爷对这门亲事志在必行，也是被逼急了。”
“赵国的兰芷君在卫国做人质三年，前些天也返赵了。我与他见过几面，状似衣上酒痕诗里字，但言谈举止绝非池中之物。楚国的公子扶麟，弑父夺位，野心勃勃；齐国的阮氏家族，权倾朝野，激变一触即发。。。。。。而你我眼前最大的麻烦还在我们本国——公子玠。哼，陆家的行军之术如运之掌上，在大陆各国声明如雷，门客三千皆愿为他赴汤蹈火。身边更有妙算谋士时老头儿，‘弱风拂柳’的剑客拂夏。要不是他那个昏庸的父王对我宠信有加，我这把老骨头还真斗不过那个有经世之才的小子啊。”
说出这话的男人语气中似是赞赏之意。他把烟杆凑近嘴边，深深吸了一口，满足的吐出一阵如云的烟雾，眼神迷醉，杀机暗藏。
“父亲，皇帝迟迟不把王位传给公子玠，而分外倚重你，怕是公子纵有凌云壮志，这些年也被消磨不少了。”
“哼哼，公子玠，可不是个凡人。德比平原，勇胜安陵，深不可测。至今我也忘不了多年前他领病平乱，在鞍马上指点江山的样子啊。。。。。。就是在人才辈出的当今，也称得上是个人中之龙。轩儿，竟连你，也在他之下。对我们来说，棘手的很哪！”男人语调含恨，有些切齿。眯起双目，轻声对一旁的儿子道：“——天色已晚，你也早些歇息吧。”
“是。”
位高权重的男人从蟠龙椅上缓缓起身。倏地想到什么，回头用锐利如虎豹的眼神盯着自己的儿子：“轩儿，陆氏兄弟离开云锦城那么多年，但我最近，总觉得他们要回来了……”说完，不顾儿子的惊诧，自顾走开。
男人带着霸气退出屋子，隐入黑色。刚刚气氛压抑的房间恢复往日的宁静。却又有一种新的激烈的感情弥漫开来，带着隐忍的温度。
年轻人一时想说什么，又凝噎无言。只是微微别过脸去，端起身侧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虽是上好的普洱，此时已经充满了凉意。
手指被那凉意所刺，执在手中的杯盏骤然摔落下来。年轻人忽而鬼魅般的出手，一瞬而已。长襟不动，萧肃如前，竟接住了那杯盏。杯中的清茶只是泛起了轻微的涟漪，没有溅出半滴。
“如果，你也能这般不曾失去的重新回到我的手中，那该，多好。”
似难以化开的墨块，夜色越来越浓。右丞相家文武双全的年轻儿子，指腹轻轻的抚摸冰冷的茶盏，眉间露出痛苦又温柔的神色，陷入某种尘封已久的记忆之中。仿佛指腹所触，还是当初那人俊秀脸颊上温暖的肌肤。
3
晋国边城，夜。
刚刚沐浴过的少年穿着青色的单衣，有些凌乱的扎着一条墨绿的腰带。湿漉漉的头发随意的用红色布绦束在背后，没有拢起来的散发垂在纤细的脖颈处，甚至还滴着水。
“唉，老哥，这么晚了，乌漆抹黑的，天空这么美吗?我倒是来看看有没有嫦娥？”青衣少年在胸前交叉起双手，斜斜的倚在有些腐朽的门框上，黑溜溜的眼珠转了转，带着打趣的意味用有些邪邪语调道：“我看这天上月亮都没有哟，可没有什么嫦娥呢，想心上人才是真的吧。”
“被你这么一说，我倒像是被抛弃的可怜人喽？”前方的白色人影动了动，佯作拂袖掩面哭泣的样子，却又被自己的动作逗笑似的，扑哧一声笑开来。
“喂喂，你这样可不像是个做哥哥的该有的态度啊……”青衣少年的脸上露出郁闷的表情，低头扯了扯凌乱的衣带，声音却严肃起来：“到底什么事，说吧，如果你想故意让我心焦的话，那也无所谓啊。”
白色的身影优雅的走到门前，修长的手指从怀中抽出一方手帕，为这个孩子气十足又不太会照顾自己的弟弟擦去鬓发上滴落的水滴，举止轻柔，带着兄长的怜爱，“慕云，我想，我们该回去了。”
刚刚还温顺的低着头的少年猛地抬头，看着眼前人那张他熟悉了十几年的俊秀脸庞，然后推开那只修长的手，转过身不再看他，“你既然心意已决，为什么还来问我，就算我说不又怎么样？如今陆家只有你我二人了，你是哥哥，我合该是听你的。哼，当初说要隐居的是你，如今，耐不住这寂静的也是你，对么？”
哥哥慕止听着一向随意不羁的弟弟一反常态的愤怒语气，终于也收敛起刚刚的作为“哥哥”的身份的温柔表情，薄唇紧闭，眼神复杂深远。这个单纯的不知愁滋味的弟弟啊……一个家族几十条人命的仇恨，岂能轻易放得下，这再也不能执剑的右手，让我与废人只是一线之隔。当初带着不满十岁的弟弟隐居，蛰伏了整整7年。这7年来，噩梦从未断绝，如今已是愈演愈烈，不分白昼黑夜，一刻也不止息的将我吞噬。
“我们后天便走。”慕止说完侧身从慕云身边走过，不再多看那个背身而立的弟弟一眼。为弟弟拭去滴水的手帕也在转身之时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飘落。被林间吹来的风儿拥着缓缓坠地，仿佛鸟儿最轻盈的洁白羽毛。
青衣少年看着那块手帕在眼前缓缓落地，不在意的揩了一把脸颊边滑落的晶莹水滴。依旧斜斜的倚着门板，嘟起嘴望向远方。
“这夜好长啊。。。。。。怎么天还不亮。”
夜空中一点亮光也没有，似乎是一个永不会结束的夜晚。而远方的天际开始有云影翻滚，一切隐匿于众人心中的悲伤仇恨和虚无飘渺的爱，即将如最炽热的岩浆，喷薄而出。
4
权利的希冀与失落，其实和爱情如出一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虚无又真实，美丽又残酷，最令人向往又最让人无处躲藏。无法用语言描述，也不能用色彩绘出。只能切身去经历一回，而经历后又是无尽的悲伤，再也不能提及。于是，经历过的人缄口不谈，让它们一如既往的神秘。吸引又摧毁了一个又一个还对它们抱有幻想的人。
7年，隐藏了一切。时间是一条细长的河流，洗刷着记忆，磨平了棱角，却带不走心中的爱与恨。但如果那7年的封印被打破，怵目惊心的伤疤揭开又该是怎样的血迹斑驳？
“最后一个，宁静的夜晚啊……”远方传来的，分明是这样的歌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前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