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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梦里不知身是客 船舱很大, ...

  •   船舱很大,抵得上一个花厅。
      元穆拿起茶盅嗅了一下,先赞了一声:“好茶!”
      萧泽微笑,捋展衣袖道:“太后的千秋节一过,表兄就又要回封地了。兄弟间经年不见,这几日一定要好好聚聚。”
      元穆苦笑一下:“你还当是咱们年少时可以随心而为么?太祖定下的规矩:藩王不得私自结交朝廷臣属。多少人明里暗里等着拿我的错处,就是今日这偶遇一晤,明日怕就有弹劾我的奏章呈到御案上!”
      萧泽斜倚在椅背上,勾唇道:“看来表兄是来找我诉苦的。”
      元穆嘿然一笑,放下茶盅,向左右看看,他带来的随从便都躬身退了出去。他又看向萧泽,萧泽沉吟一下,微微点头,靖北侯府的仆从也纷纷退了出去。

      两人对视良久,元穆道:“表弟今年二十有五了吧?唉,回想你行冠礼时那场变故,就如同发生在昨日一般。”
      萧泽转头看向窗外,淡声道:“往事不必再提。”
      元穆冷笑道:“你心中隐痛必不欲人提起,但此事的蹊跷之处却不能不提!可怜姑父为我大燕征战一生,却落得一个兔死狗烹的下场!可怜姑母一个金枝玉叶,为天子笼络权臣而嫁,又因天子巩固皇权而死!”
      萧泽霍然转头,目光凌厉地看向元穆,腮边肌肉翕张。
      元穆也紧盯着他,语气却缓和下来:“姑父经营边疆多年,更兼身经百战,怎么会轻易中伏?战前部署好的接应部队又为何迟迟不到?我不信你从未怀疑过,也不信你从未查探过。否则你何以绝足帝都五载,连父皇驾崩时都不曾回来?”
      看萧泽一言不发,元穆继续道:“父皇本以为除去姑父后军中权力就会被分散,却万万想不到你一去暮州就把靖北军牢牢抓在了手中。自古未有君主能容忍臣子坐大,表弟啊表弟,你处境堪忧,当早作打算!”
      萧泽紧抿的唇角慢慢放松,扯出一个讽笑:“表兄竟是来劝我造反的!你自身处境微妙,却对我家的事如此上心。所图为何,不妨一并道来。”
      元穆哈哈大笑,束发玉冠上的东珠也跟着巍巍颤动。他把折扇往手心一敲,冷声道:“我所图为何?我所图不及我所恨!”
      “父皇专宠梁氏,居然为那贱人废黜我母后!他怕废后理由不足难以服众,便给我母后扣上厌胜的罪名!我为给母后求情在正阳殿前跪了一宿,他和那贱人在里面寻欢作乐!”说到这里他已是双目赤红,声音嘶哑。
      “我在椒房殿外听着母后被缢死前的哭声和骂声,听着白绫收紧时她喉咙里的咯咯声,我却只能站在那里听着!”
      “我外祖阖府上下男丁皆斩,女眷没为官妓。连旁支都被发配岭南,遇赦不还。你知道我父皇派谁监斩?是我!”
      “我要想留着这条命,就得把太子之位让出来。”
      “但是父皇死也想不到:梁氏那贱人根本没生出皇子,她生的本是皇女,为了固宠,刚一生产完就把婴孩掉了包!”
      “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位九五之尊,根本就不是皇家的血脉!”

      萧泽“腾”地站起身,一字一顿道:“表兄,无凭无据,这种诛心灭族的话可不能随便说。”
      元穆冷笑道:“梁氏生产当日,昭阳殿一个宫女听到医女怀抱的药箱中有细微的婴孩哭声。”
      萧泽哂道:“这个宫女想必早已在表兄手里了。”
      元穆展开折扇轻摇:“不是我她也早就没命了。”
      萧泽摇头:“一个小小的宫女,红口白牙,谁会信她。”
      元穆施施然笑道:“一个宫女的话自然不够分量,但如果再加上一条宫中人人皆知的铁证呢?”
      萧泽疑道:“什么?”
      元穆将手中折扇“啪”地合起:“我朝后宫的规矩:安胎的汤药里都要加入一种稀有海棠的根茎。这样产下的皇子倒无甚特别,然而只要是皇女,胸口处必定有一块形似海棠的印记。”
      萧泽皱眉道:“看来表兄对这位公主的下落是心中有数了?”
      元穆抚掌大笑:“在有心人眼里倒也不难查。你且想想:这帝都中谁有能力帮梁氏玩这样一个偷天换日的把戏?梁氏入宫前又与谁有过婚约?满朝勋贵中,谁家又恰好有个与元雍同日而生的小姐?”
      “正是朱安石那老匹夫!”
      “只要把我这个皇妹弄到手中,表弟你就无需背上造反的恶名,而是为皇家肃清宫闱、拥立正嗣的功臣!是我大燕名垂青史的忠臣良将!”
      萧泽抬手道:“不必再说了。表兄方才也说了,自古未有君主能容权臣。我冒这等奇险,也不过是换个人来决定我的下场而已。还不如舒舒服服过些日子、再引颈就戮来得简单。”
      元穆笑道:“先把条件谈定也好。如果我能登位,表弟你就不会再是任何人的臣属。我愿以一半江山答谢,与你划江而治!”
      萧泽眼神一闪:“表兄如此大方,不怕百年之后难见舅父?”
      元穆冷哼一声:“表弟莫非不足?那我就将先帝的梓宫起出给你祭父好了。”
      萧泽笑道:“表兄何必作色?今日相谈已久,表兄多做滞留恐有不便,改日再请一聚吧。”
      元穆亦笑道:“此时歃血多有不便,还请表弟惠赠一物以作盟信。”
      萧泽一笑,踱至元穆身旁,俯身在元穆耳边道:“表兄是信不过我么?那么除了我还有谁帮得上你呢?”
      元穆暗暗咬牙,绽出一个灿笑:“我怎么会信不过表弟。既如此我先告辞了。”
      萧泽直起身,微笑道:“表兄慢走。”

      船舱中安静下来。
      萧泽深吸一口气,轻声喊道:“阿槿。”
      没有动静。
      萧泽快步走到屏风后。
      朱颜坐在屏风后的圈椅中。她低着头,一手捂着胸口,一手紧紧抓着圈椅的扶手,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动。
      萧泽轻声道:“阿槿,人生在世,很多事选择不了,只能接受。”
      朱颜慢慢抬起头。她的脸色极为苍白,有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
      她双手在圈椅扶手上用力一撑,刚支起身子却又失力地坐下。萧泽伸手去扶她,被她轻轻地挡开。深深呼吸几次后,她用力摁着椅子站了起来。

      朱颜抬眼直视着萧泽的眼睛,轻声道:“别想拿我当棋子。”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却把每一个字都咬得分外清晰和用力。
      萧泽的眼睛一眨不眨,看她良久,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嘶哑:“我只需要你做我的妻子。”

      朱隐迈进他的院子,脚步有些踉跄。今日大司农的公子娶妇,他在喜宴上多喝了几杯,此时酒意上涌,浑身燥热的紧。他的亲随子高忙跟上前扶他,却被他一把挥开。
      跌跌撞撞地进了屋子,朱隐一把扶住桌子。正要去抓茶壶,一杯茶被递到了眼前。
      喝醉的人,看什么都带几分重影。朱隐揉揉眼睛,接过茶杯,强打精神道:“阿槿?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
      朱颜在桌边坐下,涩声道:“我睡不着,想问你点儿事,偏你又喝醉了。大哥,你能不能多些时候是清醒的?”
      朱隐低低地笑起来,那笑声像被多年的陈藏浸泡过一般。他在朱颜身边坐下,一股杜蘅混合着酒香的气息弥漫开来,把人拖进一种不知该清醒还是迷醉的矛盾中。
      喝尽一杯茶,朱隐斜挑凤目,似笑非笑道:“这会儿可就清醒了。你要问什么?”
      朱颜咬咬唇,终是忍不住流下眼泪,但又迅速抬手擦掉。
      朱隐摸摸她的头顶,温言道:“怎么了阿槿?”
      朱颜吸了一下鼻子,抬眼看向朱隐:“大哥,我不是父亲的女儿吧?”
      朱隐正在摸她头发的手一顿,沉声道:“你听谁说了什么?”
      朱颜低头道:“看来是真的了。”
      朱隐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冷声道:“你自己已经认定了,又何必问我。”
      朱颜抬起头,轻声道:“不亲自问问,我总是不甘心的。”
      沉默了一阵子,朱颜强笑道:“大哥,我想喝酒,你能再陪陪我么?”

      朱颜在自己的院子里摆下一桌小小的酒席。过去的很多个日子里,朱颜都是和朱隐坐在这里喝酒聊天,说些各自高兴或懊恼的事。
      端起酒杯,朱颜笑道:“大哥,我现在才知道,醒着真的没有醉了好。要是我以前就知道醉的好处,是不会骂你成日里醉生梦死的。”
      朱隐一杯已尽,仰躺在锦榻上望着夜空,道:“你道世人皆醒我独醉,其实是世人皆苦我独乐。不过这种找乐子的方法太消极,你不要学我。”
      朱颜一仰头喝尽一杯,用指尖描摹起杯上的花纹。良久笑道:“我量大得很,轻易是喝不醉的。”

      对面的朱隐好像已经睡着了。朱颜拎起一壶酒,提得高高的往口中倾倒。手臂有些颤抖,导致倾泻而下的酒浆洒了满脸。
      朱颜伸出舌头去舔颊边的酒液,没舔到多少舌头却酸了。她愤恨地将酒壶摔开,用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手掌下的湿意越来越重,朱颜轻声问道:“大哥,做母亲的怎么会忍心不要自己的孩子?”
      “我十八年来得到的所有宠爱都是假的吧?”
      “原来我根本就不是我。”
      “父亲一直那么疼我,但他要是知道我可能会导致太平的倾覆,他会怎么办?”
      “就算什么都是假的,我也不要被人当成伤害你们的武器。”
      “大哥,我不知道萧泽心里是怎么想的,我真害怕。”

      晚风静静地吹过,奇异地安抚了心底的悲伤和焦虑。漫天席地都是浓郁的酒香。进入那个黑色的梦境前,朱颜分明听到了一声浅浅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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