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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三边曙色动危旌 漆黑的天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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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黑的天幕中嵌满了星子,一轮明月已行至中天。月光下,暮州城像一匹正在休憩的猛兽,静静地伏在暗夜里。
城外的官道上,一骑如流星般向暮州城驰来。不待守城门的将士凝神细看,这一骑已至眼前。
马上的人利落地滚鞍而下,手中扬起一物,一个清澈如月下流水的声音响起:“请见靖北侯。”
这身着风帽大氅的女子相貌难辨,但她手中之物,这些边关将士都已看清,那是可号令燕朝举国兵力的至高信物:虎符。
朱颜四下一顾,便暗叹起此间主人的奢华。这间花厅显然是靖北侯私人会客之用,桌几坐榻看似摆放随意实则错落有致,且皆是由上好檀木制成。这种木料朱颜只在太后宫中见过,还仅是几只炕柜。壁上悬挂的字画是前代大家手笔,案上棋子是颜色极纯的古玉,就连侍女刚奉上的香茗亦是今年京中一饼难求的极品。
朱颜把茶盅当暖炉捧着,踱至摆着残局的案边细看了半晌。从棋局看,对弈的双方棋力相当,白方气势勇烈一鹤冲天,黑方思虑缜密潜龙在渊。这局已是死局。
叹了口气,朱颜拈起一枚白子摁至一处,再看看棋局,又叹一口气。
“这一着正如屠龙者先抉龙睛,自此胜负可分,还有何遗憾?”
朱颜苦笑摇头,“如此我方亦折一翼。死中求活,无可奈何,惨胜啊惨胜!”说着转过身来,望向身后出声的男子,微微颔首道:“见过靖北侯。”
眼前长身玉立、如芝兰玉树般的清贵公子,正是四十万靖北军的主帅,靖北侯萧泽。
这位小侯爷出身显赫,父为先皇时北击匈奴、肃清边患的柱国大将军,母为先皇幼妹宁国长公主。九岁即随父在军中历练,十五岁时率百人连挑敌军二十营,之后携敌将首级从容而归,自此一战成名。其人容貌俊美,风仪极佳,先皇曾抚其背,笑谓群臣:“吾家兰陵王。”天狩二年,先皇亲为萧泽主持冠礼,礼尚未成,军中急报至:匈奴叩关,柱国大将军中伏身死。宁国长公主素有心疾,闻此噩耗当堂发作不治。萧泽素衣白甲,奉长公主灵柩奔赴边关。血战七日,关外的长离河水尽红,匈奴残部逃往大漠腹地,其余各小国更不敢与这尊杀神相抗,北疆进入大燕开国以来最为平静的时期。
先皇大喜,借边关雄师军号,封萧泽为靖北侯,领暮州牧,更令其持一半虎符,率四十万靖北军镇守边关,为天朝北面长城。
而这位靖北侯,自受封后五年来未出暮州半步,每年的述职也只派副将前往。
朱颜的礼数极为简单,萧泽也不以为意,径自坐于榻上,一边示意朱颜也坐,一边笑问:“姑娘如何称呼?”
朱颜落座,亦笑答:“我叫木槿。”
不待萧泽继续发问,接着道:“侯爷奏折五日前已到京。今年承上天之祥瑞,各地风调雨顺,北疆诸国也是草壮马肥,且已在侯爷军威下蛰伏数载。此次集结而来,其汹汹之态不容小视。我奉太后慈旨,送这半扇虎符给侯爷,以便宜侯爷调动各地兵马粮草。战事完毕,再由我送回宫中。”
说着便将那半扇虎符奉至萧泽手中。
燕朝虎符为开国高祖延请名匠公冶子,以乌金为材,嵌之以磁石而制。两扇接近,便自然吸附为一体。
萧泽接过虎符细看一番,温言向朱颜道:“木姑娘一路奔波,定然疲倦得很,今晚且好好休息,明日我为姑娘洗尘。”
朱颜有择席的毛病,虽说在马上颠簸了五日,身体疲累已极,可躺在这陌生的床榻上,她怎么也无法入眠。
人在失眠时,总会思虑让自己烦乱的事。成为天子妻的荣耀,多少女子盼也盼不来,可她朱颜就是不想要。这次能缠得太后委派送达虎符并监军,总算可以再避一段时间。可是回京之后怎么办?一旦圣旨下达,就是木已成舟,翻身无望了。
朱家可称得上是大燕第一望族。朱颜的父亲是当朝宰辅,受封镇国公。只有朱颜一个嫡女,甚为溺爱。大燕风气开放,朱颜自小就与兄长陌上打马,兰亭清谈,雅至阳春白雪,俗至下里巴人,无一不通。这也养成了她不受拘管的性子。眼下再把她放入深宫,从此规矩烦琐、不见天日,朱颜想,那还不如去死。
更重要的是,当朝天子,不是她的良人。
正在朦朦胧胧间,听得屋外人声渐次喧杂,朱颜翻身坐起,随便披了件外袍就冲出门去。
庭院里仆役皆手执火把,井然列队照明。当中两队靖北侯亲兵甲胄鲜明,肃然而立。
朱颜扯住身边经过的一个侍女,低声问:“怎么回事?”
那侍女带着几分惶然:“今夜匈奴、鞑靼忽然联合攻城,侯爷正要上关城!”
朱颜抬头,看见萧泽正要翻身上马,忙大喊一声:“侯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