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处》故里暮朝

20、新章

　　后来，闻弋整理姜萤遗物的时候，才知道姜萤为什么为了那点钱毅然决然去死，因为她已经是胃癌晚期。对于一个亡命之徒，反正命已经不在自己手上了，不如用它发挥最后一点价值。
　　姜萤就是这样想的，自己离开倒不是什么大事，而是她能给闻弋留下什么。因此，她用这条所剩无几的躯壳，给闻弋换来了衣食的保障。当初恒丰仗势欺人，不过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妇人，在法庭上几乎咬死了她。但凡恒丰手下留情一点，姜萤也不会用这么过激的法子去讨债。
　　她甚至在心里做好了一切的打算，不能给高考在即的孩子们造成心理负担。因此，即使日日被病痛折磨，她也咬牙撑到了最后。
　　“你早就知道是不是？”闻弋捧着姜萤的遗照，猩红着双眼质问唐棣华。这样的眼神，看的唐棣华心惊肉跳七上八下，但他面上依旧很温和。
　　“之前有段时间你对我不冷不热，甚至故意躲着我，是不是因为内心愧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我？”
　　“我······我只知道一点点。”
　　这是实话，唐棣华所了解的，不过是姜萤得了胃癌，以及她去恒丰集团闹事。当时唐棣华接到姜萤合作伙伴的电话，让他去劝劝姜萤。他赶到的时候正好遇见一群保安推搡着一个女人从里面闹闹哄哄的出来。那女人被他们推着不得前进，干脆一屁股坐地上，保安皆是怒容满面，看上去要跟一个妇人动手。
　　唐棣华认出了姜萤后，毫不犹豫的上前帮忙。结果那些保安很是嚣张，打不得一个妇人，打他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不行吗。唐棣华为了保护姜萤，硬生生挨下了那场群殴。偏偏地点是监控死角，不然也是一大有力证据。
　　因此，唐棣华不想面对闻弋的当面质问，可脸上有伤又是事实，只得躲了他几天。岂止是脸上，在衣服遮挡的身体上，几乎遍布青紫，一碰就隐隐作痛，这也是为什么他再也没有抱过闻弋。刚出事的那一周，他每日每夜忍受着全身的酸痛。明明痛的想要呻吟，却只能咬紧牙关。
　　暗夜的漆黑里，他只能把自己抱作一团，让快要散架的骨头强行紧凑在一起。
　　可是这些，他从不打算告诉闻弋，甚至此刻面对他的诘问，他也显得心虚，为他的隐瞒而愧疚。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唐棣华以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平静，他已经预想到以闻弋的性格，该会发一通多么毁天灭地的怒火。然而，良久以后，他抬头看向那个阴影里颓废的少年，对方只是默默哭着，惨白的脸上挂着两行晶莹的泪痕，正有源源不断的泪珠滚落而下。
　　唐棣华心内绞痛不已，皮肉上再大的痛苦都能忍受，唯有此人一哭，他便觉得天崩地裂。他跨步上前，单膝跪在闻弋面前，握着他冰凉刺骨的双手，同样也是泪如雨下。
　　“是我不好，没有早点告诉你。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我不比你好到哪去。你能不能不要不理我，你看看我好不好，我永远都在你身边呐。”
　　“我知道我还不够好，但我会努力，我会好好学，在你身边一直照顾你。你不喜欢的我都改，我再也不会让你生气让你伤心让你烦恼。”
　　“我将来努力挣钱，让你一辈子衣食无忧，绝对不会背叛你。我会像姜阿姨一样，一直把你护在身后。你相信我好不好，闻弋，你说说话啊······”
　　唐棣华哽咽着说了一大长串话，可是闻弋只是一动不动的淌眼泪，没有丝毫动容。说到最后，唐棣华几乎是绝望的哀求。他明明没有错，可是只要闻弋哭了，他便觉得所有的错都是自己。
　　终于，闻弋轻吐气息，缓缓开口道：“我没有怪你，只是恨我自己不细心。她在最后的日子里都在为我筹谋，可是我这个混账在干什么呢，我到底干了什么啊！”他苦恼的抓着自己的头发，因为太过用力，有几根头发随着他的动作轻柔的飘下。
　　一直以来，闻弋被保护的太好，以至于他太以自我为中心，只看得见自己的痛苦，而忽略了身边的人。他明明知道姜萤身体不好，可他只是不咸不淡的问了一句，并没有上心。他简直无法想象，姜萤是一个人到医院做了检查，接着被宣判死刑，最后还要在他们面前装的若无其事。
　　这一切，他这个儿子都不在场，他从来都没有成为姜萤的依靠，甚至拖累了她一辈子。
　　万般悔恨，哽在心头。这时候，他还有什么资格，指责唐棣华的隐瞒呢？而且，他除了唐棣华，真的一无所有了。
　　这个阴暗的下午，成了闻弋与唐棣华终生的回忆。那时，整个世界抛弃了他们，他们，只有彼此。
　　被白色悲伤笼罩的暑假，过的很难受，压得人喘不上气。唐棣华本准备去北方上大学的，后来毅然放弃自己的志愿，追随闻弋到了泙海市。
　　而他们离开之前，将阜水市的房子卖了，这个他们共同生活了十一年的屋子。这就是打算永远不回来了，虽然承载很多悲欢与回忆，但人要往前看，放不下过往，强行负重前行只会让自己越来越累。
　　两人顺利完成自己的大学学业，逐渐能够独当一面。面对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在无人教导的自我摸索中，也能应对自如了。
　　他们工作稳定后在泙海市买了一间不大不小的公寓，两个人住刚刚好，但很是温馨。房子的装修全是闻弋的设计，按照他的喜好来，唐棣华只在最后欢欢喜喜的搬进去。
　　风平浪静的过了八九年，外面的人不是很清楚他俩的关系，只有极为亲密的朋友或同事才略知一二。旁人眼中，甚至还为这两个相貌不凡的年轻小伙迟迟不娶妻而遗憾。
　　为此，还闹出过一段笑话。
　　那时，唐棣华刚工作两三年，医院里来了个实习护士，一眼便看中了他，相信什么“女追男，隔层纱”，对他穷追猛打。唐棣华明言拒绝过不下十次，可是那个小护士非常自信自己很有魅力，简直狗皮膏药一样。
　　后来，不知她从哪听来的，唐棣华不接触女人是因为他喜欢男人，甚至还在家养男人。
　　因此，她很不知天高地厚的找上了门。
　　乍一看闻弋，她也愣了三秒，因为闻弋的相貌也算惊为天人了。他跟眉眼温柔的唐棣华不一样，眉眼间透露的是肃杀刚正之气，虽然头发偏长，却不娘气，反倒更添英气。流光婉转的眼中，能看出他的高傲和不屑。
　　小护士被他的样貌吸引住，直到人走到跟前，才发现他坐在轮椅上，更加笃定心中的想法，于是直言不讳道：“这位先生，我是个直来直去的人，就不跟你绕弯子了。今天我来是想让你放过唐医生，你看看你一个残废，还是男人，你能给唐医生带来什么？你能给他一个正常的家吗？我看唐医生实在是辛苦，每日加班辛苦工作，原来不只是为了养活他自己，还有你这个拖累。要是你有点良心，就离开他自己去谋份职业吧。虽然你是残疾人，但也有很多残疾人可以做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介绍。”
　　闻弋一声不吭的听她吧啦吧啦说了一大堆，气极反笑，这位小姐脑子还真的不是一般的清奇，她是对残疾人有什么误解吗？是如何看出他闻弋是个啥也不干专吃白饭的小情人？尤其是她一口一个残废，极为不尊重，惹得闻弋心中厌恶连连，于是把原来端给她的水也拿走了。
　　“这位小姐，我不知道你对我有什么误解，但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先生最不喜欢的就是你这种自狂自大不讲礼貌的女人。而且我与我先生十分恩爱，与寻常夫妻无异，你这样做，不就是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吗？你也说我是残废，何必苛责我，他在外辛苦赚钱养家，是因为他愿意养着我。”闻弋的表情十分高傲不可一世，若是他能站起来，就差睥睨她了。
　　这件事的最后结果就是，闻弋把人家小姑娘说的一愣一愣的，最后忍着泪水离开了。真是笑话，他闻弋比口才什么时候输过？唐棣华知道此事后，一向温和的人也罕见的暴怒了，甚至为了把那个小护士调的离自己的科室远远的，闹着跟院长要辞职。
　　也是这一段笑话以后，两人的关系慢慢的暴露在公众视野。有些人心知肚明，一笑而过。可是有些人却想着利用这段关系做点文章，即使他什么也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