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山孤儿院》灯下夜祁

3、1144

　　“你没事吧？”那人笑着问。他语气很轻柔，笑容也恰到好处，像是开在夏天的一朵向阳花，阳光又明媚。只是这样的感觉笼着一层熟悉的味道，像是套了一个躯壳，总觉得在哪儿见过。

　　“谢谢，”莫燊抓着他的手，强撑着坐了起来。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手指在他肩上轻轻敲了几下道：“小心一点。”

　　他眼睛极其好看，眉目清俊，眼角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两眼一弯，像是和风荡开水面，粼粼波光微闪其间，很是赏心悦目。

　　莫燊心头一颤，忽然听见高苗刺耳的尖叫：“莫燊！你没事吧！”

　　陈瑶也冲了过来，他们把他扶到轮椅上，等他在回头的时候楼上已经围了一圈人了，而刚才那个人却早就不见了。

　　1144

　　回到宿舍楼，开门的时候莫燊回头看了一眼，跟其他的房门一样，他的房门此刻也紧闭着。

　　可是脑子里总觉得有些奇怪，也不知道是哪一步错了，莫燊总觉得自己混混沌沌的。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他梦到他回到了他十四岁那年。

　　那天莫振扬喝了点酒回来，浑身散发着淡淡的酒气。他站在门口看自己，眼角微红。他进了卧室，苏雨洁也在里面。他听见莫振扬跟苏雨洁说了什么，苏雨洁在哭，紧接着他听见从卧室里传出了摔东西的声音，但是很快就没了。

　　过了一会儿，苏雨洁从房间里走出来，去厨房接了杯水。他看见苏雨洁从口袋里掏出一盒药，放了两粒进去，然后就送进了卧室。

　　第二天早上，等他出门上学的时候，莫振扬自杀了。

　　尸体就吊在阳台的晾衣杆上，影子从阳台一直印到客厅的墙上。

　　风吹过的时候偶尔还会晃一下，像个大摆钟。

　　可是他深知，不可能，莫振扬不可能自杀。

　　他心理这么想，但是画面一转，他躺在自己的床上。那年夏天无比闷热，空调坏了，他闷在被子里不敢吭声，大气不喘。

　　房门轻轻推开，苏雨洁拿着一把水果刀站在他跟前。她在哭，脸都扭曲了。

　　苏雨洁掀开了他的被子，拿着刀的手一直抖个不停。他生怕她一个不小心，自己就会血溅房梁。

　　但是，苏雨洁没下手，她哭个不停。

　　莫燊也哭了，苏雨洁抱着他一起哭，跟他说：“你不该活在这世界上，但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心里好痛啊，像是有千根针扎在了上面，都快不能呼吸了。他看见苏雨洁手上攥着一封信，只看到一个信脚，印着几个大黑字——尧山孤儿院。

　　第二天早上，苏雨洁说要送他上学。

　　他打开门，站在楼梯口，苏雨洁站在后面看着他，然后双手奋力一推。莫燊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他看到苏雨洁近乎崩溃的表情，然后像只犯了错的小鼹鼠，钻了回去。

　　苏雨洁也死了。

　　莫燊躺在楼道间看到自己家门口的数字变成了2，那是楼层的标识，大红的字体。

　　可是他家明明在三楼啊，来来往往无数次，门口的三不可能认错。他突然开始回想起这一切的不对劲，1144的门他出来的时候特地留意过，他的房门是从外面锁着的，当时还以为这房间没人住。可是刚才他回来的时候，1144门前的锁扣不见了......

　　“你没事吧？”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莫燊突然一下惊醒。

　　面前的人一脸担心，虽然只是一瞬间，但莫燊确实从他脸上看到了一丝错愕的表情。

　　这个对话真实的让他头皮发麻，不过也进一步让他确信，虽然是很短的，不过他确实在看到那人眼睛后做了一个长长的梦。或者说那根本不是梦，倒像是有人故意在偷窥他的记忆。

　　“你......”莫燊噌地一下坐起，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现在到底是在梦里还是现实。

　　但是没等他多想，下一秒，身体腾空，那人竟将他抱了起来。

　　“你做什么？”莫燊挣扎道，“放开！”

　　那人不理他，径直将他抱了下去，稳稳地放在轮椅上，笑道：“小心一点。”

　　这个笑跟之前那个笑不一样，他自始至终都难以忘记这人当时的眼神。是那种犹如看猎物一般，冰冷刺骨的眼神。

　　“莫燊！”高苗和陈瑶冲了下来，“你没事吧，吓死我了，那人怎么回事啊！”

　　电梯周围围了很多人，所有人都看着他。莫燊额头渗出了冷汗，心中的情绪久久不能平复，但是很快......

　　“啊啊啊啊！！！！！！！！！！！”二楼又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便是：“杀人了！！！！！杀...杀人了！！！！！！！”

　　众人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一同朝着尖叫的地方奔去。

　　莫燊现在脑子乱的很，再加之他腿脚不便，现在只能坐在一楼干看着他们围成一撮看热闹。不过好在食堂空间大，听清他们说话并不难。

　　他听见一个女的在上面哭着喊着叫周叔。死的是一个厨子。

　　尸体就倒在二楼右边拐角的厕所里，光着脚斜躺在地上。被刺的地方是颈部，大动脉的位置，一击致命。但是凶手似乎对此并不解恨，或者.......只是害怕他没死透，于是又向脖子刺了几下。衣服早就被血浸透了，地上鲜红一片，凶器就掉在不远处门框下。

　　是一把裂开的牙刷。

　　两边和头部被磨的又尖又锋利，完全不输食堂的餐刀。

　　牙刷的底部赫然标着4116 。

　　“4116！”陈瑶拽了拽高苗的衣服，小声道：“你说，昨晚上的怪声不会就是她发出来的吧。”

　　“你们也听到了！”背后的小胖子道：“是不是有个女的在哭！”

　　“我也听到了！”

　　“我听到她在笑！”

　　身边忽然激起共鸣，所有人的注意力一下子转移到了4116身上。

　　“我看到她刚才往楼下跑了。”

　　“对！我说哪个不长眼的还敢撞老子！”一个瘦高瘦高的男生怒道。

　　莫燊忽然听见楼上一阵响动，犹如万马奔腾，紧接着一戳人从楼上冲下来，向着同一个方向跑去——宿舍楼。

　　“出什么事了？”莫燊慌乱中抓住高苗的手问，差点没被他们撞倒。

　　“4116杀人了！”高苗道，我们现在去抓她。

　　“你怎么知道是她？”

　　高苗推着他，一垫一垫的却跑得飞快道：“她牙刷掉厕所了。”

　　“啊？”莫燊听的云里雾里的，却还是跟着他们来到了宿舍门口，他上不去，他们也上不去。

　　所有人都被拦在一楼，巡查的人早就接到了通知，现在除了他们谁也不能上去。

　　大家都伸着头往上面看，有的人把脖子架在扶梯上，企图通过拐角的缝隙抢先看到上面的情况。

　　大多数人都是一脸好奇的看客脸，有的人甚至还一脸兴奋，有的惶恐至极，而有的...则是一脸冷漠，面无表情。

　　莫燊在人群中巡视了一眼，在楼梯角落的位置忽然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庞。

　　他认得那张脸，是1144。

　　“你......”他想过去。看热闹的人也转过头看到了他，然后微微一笑。

　　又是那种表情，虚伪！

　　“让一让。”

　　莫燊感觉有人在推他的轮椅，回头一看，是张医生。

　　她后面还跟着几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手里提着一个铝合金箱子，一脸着急的样子。

　　正赶上上面的人下来急声道：“张医生。”

　　“人呢？”张医生走上前去。

　　那人摇摇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了什么，她低垂着眼眸，很快便道：“课先不上了，让宿管清点人数，等这边现场收拾好后，所有人回自己的房间，晚上一定要锁好门窗，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能开门，有什么情况要及时跟宿管报备。”

　　“张医生，”小胖子哭道：“她......她会不会继续杀人啊......”

　　“思达，”张医生轻轻抚着他的头，看着他道：“这里没有人要杀你，也没有人要害你，你很安全，大家都在这里，我们会保护你......”

　　莫燊环顾了一眼四周，刚才还站在角落里的人，此刻又不见了，正当他出神之际。

　　“莫燊，”张医生缓缓走下楼，一脸温和用手掌轻轻托在他的颈部柔声道：“我刚才说的话都记住了吗？”

　　莫燊凭借自己高超的演技，瞬间切换为自闭症儿童的角色，表情呆板，双眼无神地盯在地板上小声道：“嗯”

　　张医生会心一笑，站起身摸摸他的脑袋说：“好孩子。”

　　夜幕将至，山林下的昼夜温差要比城市里大得多。

　　莫燊隔着被子打了个喷嚏，这里的情况要比他想象中的复杂很多，他没想到自己来的第一天就遇上了杀人案，而且凶手至今都没抓到。他不过是凭着苏雨洁当时留在梳妆台上的一张信封，就一路装疯卖傻走到了这里。他不相信苏雨洁和莫振扬会自杀，更不相信苏雨洁会害他，只要真相一天没找到，他就要一天疯下去。

　　莫燊躺在床上闭着眼，墙上的挂钟划过午夜十二点的位置，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周围有些过于安静，没有人说话的声音，没有汽车轰鸣的声音，甚至连虫叫都没有。

　　太安静了。

　　困意渐渐袭身体，正当他准备入睡时，突然：“咚咚”

　　莫燊刚闭上的眼睛猛地睁开，他也不确定方才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幻觉，只是在那瞬间神经立马绷直，整个人半撑在床上眼睛死死地盯在门口位置，半点不敢松懈。

　　“咚咚”门外的声音再次传来，不是幻听！

　　“谁！”莫燊大吼一声。

　　门口沉默了片刻，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1144”

　　莫燊狐疑地看着门口的缝隙，走廊的光亮透过缝隙传进门来，依稀可以看见地上印着一个黑影。

　　“什么事？”莫燊推着轮椅小心地听着门外的风吹草动。

　　门口的声音有些无奈道：“进不去了。”

　　莫燊想起来，他门被从外面锁上了，但是究竟是谁锁的，谁也不知道。“无论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能开门”张医生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你找宿管吧，”莫燊正准备回去，就听见门外道：“我有你想知道的真相。”

　　莫燊浑身一顿，再次往门口的方向看了眼，“什么真相？”

　　那人似笑非笑道：“还不开门吗？”

　　莫燊拉上门链，裂开一道小缝看着他。

　　“巡逻的要来了，”他笑嘻嘻地看着莫燊道，显得无比真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