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不映月》行山坡

52、番外三

　　时间是要用生活的细节去数的，譬如小雏菊的开放，譬如泳池的水温。这样看每天都是新鲜的，也正是这些让时间变得没那么无情了，可回过头去看还是要用“转眼”形容，转眼好几季花朵枯萎，转眼过了好多年。
　　如果说这年有什么区别于之前的地方，大概是国家终于通过了同性婚姻合法的提案。虽然赞同仅仅多了一票，但这微弱的优势足以控制大局。于是经历了多年的拉锯战后，lgbt群体终于迎来了这样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
　　江愉只记得那天她很上头，正好是课间看到消息，几乎是一瞬间她的思想就被占据了。
　　从草案公示的时候她和牧云行就讨论过领证的问题，江愉父母这边坚持了两年之后举旗投降，牧云行那边只需要做通牧予岚的工作，老太太恐怕要一直瞒着，但她的意思是来一手先斩后奏。
　　她们睡前躺着聊这个事，江愉听了她的想法不禁愣了愣，钻出来看着她道：“这也行？”
　　“怎么了？”牧云行戳戳她的眉心，故意逗她，“不想领算了。”
　　“别别别，”江愉抓住牧云行伸过来的手，极其熟练地钻进她的臂弯里，“不能反悔啊老师。”
　　夜幕是江愉的保护色，钻都钻进去了自然不老实起来，手指在牧云行胸前作乱。牧云行一开始还忍得下来，奈何挨不住小流氓得寸进尺，她干脆一脚把江愉从被子里踢出去。
　　江愉在床的那边一脸幽怨地看着她，牧云行不管她，自顾自道：“我不是不敢给家里说，也不是怕她们不同意，但再‘谈判’一顿恐怕要等上一阵子了。”
　　江愉很会抓重点，笑眯眯地说：“我就知道你等不及跟我扯个证。”
　　牧云行看着她这幅没羞没臊的样子，颇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她只得转身平躺着，佯装不想理人。
　　江愉凑过来，在她侧脸上落下一个亲亲：“让我进去嘛。”
　　牧云行以为她说的是什么荤话，直接一个翻身把人按在床上想来一波‘制裁’。她眯了眯眼，颇有些玩味道：“说什么？”
　　“进被子……我冷。”
　　想到这里江愉情不自禁地挂上笑容，反应过来自己还在讲台上时她又赶紧收了表情。上课铃响起来了，她满脑子都是不要让情绪影响了课堂，一节课上得格外卖力。
　　那节课下课之后学委找她，无意间告诉她说，老师你今天好开心啊。
　　“有吗？”江愉也难的跟学生聊上两句。
　　“有，”男生看着面前仍然很高兴的老师，不禁也绽开笑容，“更，更喜欢听您讲课了。”
　　江愉一愣，她没想到自己开心起来还有这加成，但来自学生的这么直白的夸奖多少有些让人不好意思，她顿下脚步来，努力自然地换了话题：“下周的课可能要耽搁，你先把班里大创项目的纸质申请表收起来，十四号之前从办公室门缝下面塞进去就行。”
　　“啊好——为什么耽误课啊？”
　　“你们没下通知吗？”江愉接着往前走，她只是任课老师，这种通知一般都默认学生们已经知情了。
　　“没……是又要封校吗？”
　　“GFPI，今年在咱们学校作为试点实验室，所以研讨会也在这边开，从周三停到下周一。”
　　“这样啊……”
　　江愉侧目看了她一眼，放假对学生来说应该是相当开心的，眼下这位学委恐怕是碍于她的威严不敢“一蹦三尺高”。
　　走到楼梯口了，男孩道了再见，而后一溜烟跑下了楼。哒哒的下楼声逐渐消失的时候，江愉淡定地拿出手机，却在点开和牧云行聊天框的那一刻笑了起来。
　　——看新闻了吗？
　　牧云行几乎是秒回，她没说话，而是直接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显然是她刚拍的，画面里是一个大型的建筑，几个金属框架的大字，写着“南安市民政局”。
　　——过来。
　　江愉的心砰砰直跳，她实在没想到老师行动这么快。
　　不过人已经迫不及待地跑去民政局，却还是发来淡淡的一句“过来”，江愉不禁觉得有些好笑，老师这股别扭劲恐怕还得再维持个几年。
　　她发消息说马上，所幸今天她们两人课都不多，上午十点钟路上也不堵，好像一切都在给她们放行。

　　领证算是一个时间节点，在此之后必然又伴随一次“重要谈话”。她们这天的晚餐回家吃的，心照不宣地，江愉做了一桌好菜，牧云行拿出了自己珍藏已久的红酒。
　　酒其实是很久之前林飞远给的，但牧云行没什么需要她拿酒的重要场合，留到现在几乎变成绝版。
　　把菜一个个端上来之后，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还什么都没说，先忍不住笑了半天。
　　牧云行先“正常”起来，她支着下巴问江愉：“你笑什么？”
　　餐厅的灯是亮黄色的，照亮了她眼里雍容华贵的殿堂。江愉被她笑眼盈盈的看着，她是笼中鸟，未曾见过这样好看的囚笼。
　　“笑我进了围城了。”江愉答。
　　“好惨哦。”
　　“惨吗？”
　　牧云行真的装成一副局外人的样子，她想了想说：“不是说城里的人总想出去吗？”
　　“但那不是我们。”
　　老师，你要相信少年人的心动从没有尽头，那是一种只要想到可以和你厮守终生就会感到幸运的感觉。因为是你，根本不敢说轻而易举，只能说万幸，只能感谢上天。
　　牧云行注视着她的双眼，但那不是我们，说这句话时江愉的眼神变得格外真诚。她拿起面前的酒杯来说：“干杯。”
　　玻璃碰撞，声色迷离。
　　江愉已经仰起头来了，凉丝丝的红酒从喉咙里划过的时候，她听见牧云行说：
　　“敬，我的妻子。”
　　几乎是一瞬间，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放下酒杯的时候便啪啦啪啦地往下掉，牧云行酒都没来得及喝，赶紧给她递纸。她几乎没见过江愉哭，所以现在简直一头雾水：“你也太突然了。”
　　她一说话，江愉的阀门好像彻底被打开了，眼泪哗啦哗啦停不下来。她也想说句完整的话，可是说到一半不是变成“呜呜”就是变成哽咽了。
　　牧云行也从一开始的纳闷和担心变成喜闻乐见，她大概从只言片语里明白过来江愉在想什么，但还是被她这幅样子逗笑了。
　　什么嘛，说到底还是长不大的小孩子。
　　“别人这么感动，你就会笑……”这时候江愉终于能说一句完整的话了。这么多年来，她们这段感情一直处于隐瞒的状态，瞒着父母瞒着朋友，瞒着身边几乎所有能接触到的人。她也想像别人一样光明磊落，也想聚餐的时候带上自己的妻子，但感性往往被理智打败。两个人满心现实主义的搀扶着一路走来，终于到了这一天，难免思绪万千。
　　“没笑话你，”牧云行憋着笑帮她夹菜，“快，哭完了吃饭了。”
　　江愉脸上泪痕还没干，一对眉毛也委屈的画着八字，开口却问到：“好吃吗？”
　　牧云行这下彻底憋不住，她低着头笑了半天才缓过来：“好吃好吃——你怕不是几个脑袋同时运行。”
　　江愉又抽了一下，带着哭腔说：“好吃就行。”
　　不管怎么说，这顿饭还是在欢笑和感动中度过了，这么看来她们没选择去外面吃还真是明智，不然丢人不知道要丢到哪里去。
　　或许是一些生活的沉淀吧，越高兴到极致的时候她们反倒越显得平静。这天晚上也没安排什么娱乐活动，吃过晚餐之后休息了一会儿，两个人破天荒地准备要出门散个步。
　　“对了，你们下周的课停了吗？”研讨会要大部分工科的老师参与，但体育恐怕没什么影响。
　　“停了。”
　　“诶？”江愉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惊喜，“那咱们不就有个小假期了？带上周末能有个五天。”
　　“你不用参与会议吗？”
　　“不用，他们GFPI和我们是独立的。”
　　牧云行这下还真有点没想到，她们互相以为对方没假期，结果合计出来了个共同假期。
　　“那……牧老师有什么安排？”
　　“本来计划自己去晏城度个假的，既然江老师也有假期，我就勉为其难邀请你一下？”
　　江愉笑起来：“牧老师盛情邀请，还真是不好推脱啊。”

　　这是她们第二次一起来晏城了，能做的事其实也还是那些，无非是逛逛自然风光。牧云行照例托人先把泳池打理出来了，只是她们要下水了才发现没带泳衣。
　　“谁装的箱子？”
　　她们看着被寄予厚望“装着泳衣”的箱子面面相觑，可是掰扯了半天也没整明白到底谁装的这个箱子。正当她们准备放弃游泳的事的时候，江愉突然一拍巴掌说：“前面有个沙滩度假村！”
　　“哈？”牧云行愣了愣，“这哪里有海啊？”
　　“真的，你信我，”江愉当场拿出大众点评来找给她看，“恐怕是人工沙滩吧，就是个水上乐园。”
　　画面上是一个做的很逼真的沙滩景，上面还写着“新店酬宾，来者有份”。
　　“去那儿游？或者去那儿买个泳衣？”
　　牧云行思考了一会儿说：“可以先去玩一次，顺便买个泳衣。”
　　江愉会心一笑，两个人稍微拾掇了一会儿，便驾车出门了。虽说都有点水里的本事吧，但两人还真的很少光顾水上乐园，所以眼下也算都来了兴趣。这里的人算不上很多，还在周内能有这些人，恐怕是因为所谓“新店酬宾”吧。
　　她们在门口的店里买了两身很普通的泳衣，便买票进去了。别的不说，这里果然和宣传的一样，沙滩和景色都做得很逼真，水上滑梯如巨蟒一般在空中折叠缠绕，各式各样的水上项目一应俱全。江愉换好衣服进去的时候，牧云行正在一个池子边上坐着。
　　“想什么呢？”江愉走过去坐在她身边，把泳镜带上。
　　“这么多年不来水上乐园，这行业都发展成这样了？”牧云行的目光在游客和游乐设施上穿梭，“那这票价还真不算贵。”
　　“沙滩度假村嘛。”江愉撑了一下身子跳进水里，伸出手来仿佛在邀请牧云行，“来吧老师。”
　　不料牧云行根本没打算下水，她站起来笑了笑说：“先去那边游两圈。”
　　好吧，这恐怕是牧云行为数不多的职业病了，江愉趴在水池边，眼睁睁地看着牧云行走去了那个真正用来游泳的专业水池。那能怎么办呢，她只好翻身上岸，也跟了过去。
　　谁知道所谓新店酬宾是在这边举行，她们走过去才发现这里围了一圈人，空中高挂着一个横幅，上面用夸张地花体字写着“你行你上”。
　　这下牧云行没法下水了，她们两人本来站在最外围，结果里面的工作人员说两句话走几步，慢慢她们直接变成第一排观众。看了半天终于明白过来这是个什么活动，男人那边不知道，但都是女士的这边好像就是竞速一百米，能游过店里的教练就能拿到大奖。
　　旁边的人们一听这规则不禁唏嘘：“谁能游过教练啊。”
　　“游过教练了还要教练干什么？”
　　江愉和牧云行环着手在一边听，她们颇有种来看热闹的感觉，谁也没说什么。
　　主持人赶紧找补道：“不是不是，我们也有很多其他奖项，按大家的成绩给。只不过能赢了教练有大奖而已。”
　　趁着热乎劲还没过去，一排教练被请了出来，她们有的晒得黝黑，有的肤白貌美像模特一样，共同点是都能让人一眼看出来“练过”。所谓终极大奖也终于露出庐山真面目——一件比基尼，倒是很符合沙滩度假村的画风。其他奖项也都不算敷衍，有什么运动泳镜、游泳圈、沙滩帽、遮阳伞。这下子人群的热闹走向最高潮，虽然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场比赛应该就是俱乐部为了招揽学生举办的，但比一比又没什么。
　　人们纷纷开始报名，很快，第一批参赛选手已经下水了，只有两个人选择跳出发——其中一个还是教练。
　　牧云行打一开始就没动过要参加的心思，她想的是这么一来自己恐怕没法先游个两圈了。江愉倒是很积极，在旁边撺掇她也去报个名。
　　“你倒是很有好胜心，”牧云行好笑着推开她，“怎么这比赛都想参加——再说你自己去呗，正好看看你退步了没。”
　　不得不承认，时隔多年江愉听见这句话还是有些心梗。她眼巴巴地看着牧云行道：“游一下又不会掉块肉，想看你游嘛。”
　　江愉几乎没看过牧云行比赛，最近几年更是连她竞速都少见，如今遇到这些实力强劲的教练，恐怕牧云行还真要认真比一把。
　　她就是想见见比赛状态的老师，那个无数次征服战场的人。
　　“想看我游泳不有的是机会？”牧云行倒没什么虐菜的癖好，可能是些曾经的王牌运动员的傲骨吧，她从心底里就没觉得这些教练能赢过她。
　　这时候第一波人也差不多游完了，那位教练活活比别人快了几十秒，上了岸就开始给那些俨然变成粉丝的人们宣传她们的课程。
　　第二波人就要下水，江愉摇着牧云行的手臂央求道：“去游一下呗，正好热身了。”
　　牧云行毫不留情：“嚯，你这意识可真超前，用比赛热身啊？”
　　江愉的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件比基尼上，她灵机一动，指了指那边说：“老师，你能赢它就是我们的了。”
　　牧云行挑了挑眉，等她接着说。
　　江愉看了看周围的人，踮起脚来凑在牧云行耳边小声道：“你赢下来，我穿给你看。”
　　牧云行几乎是不受控地咽了口唾沫，她看着水里游进的人，又看看那件泳衣……
　　“你说的？”
　　江愉一听有戏，赶紧担保道：“我说的。”
　　牧云行径直走到报名点报名，在岸边做了几组拉伸，跟着下一波就上了，一连串动作那叫一个干净利落。江愉努力地凑在第一排看她，眼神里满是欢喜，但在心里暗暗笑她老色狼。
　　牧云行的身边就是教练，她遇到的这位肌肉线条相当夸张，倒不如说是个健身教练。吹哨之前牧云行就一直专注地调整出发姿势，她一旦进入状态，便好像和外界有一层结界一样。不管了，反正要赢的，不如干脆利落一点。
　　哨声响起，几乎是同一瞬间，出发台上划过一道漂亮的弧线，牧云行第一个入水了。场边响起一阵赞叹声，有的人已经开始纳闷到底谁才是教练了。江愉在最近的地方，目不转睛地看着水里的人，她很幼稚，她就是想要这些人看看原来“路人”里还有这样一个角色；她也很自以为是，老师游泳的时候美得好像艺术品，艺术品是不能没有观众的。
　　牧云行真的有种一不做二不休的感觉，她全程自由泳下来，转身的时候就已经比旁边的人快了一大截。她好像和所有人都不在同一个维度，她和她身边的水一起封印在每一个赛场，征服每一个对手。
　　运动力学是一件很美的事，比如猎豹奔跑、猛虎扑食，生物体的肌肉线条是艺术家如何也打造不出来的，那种动态的、野性的美感。
　　究竟怎么形容牧云行游泳呢？江愉每次安静地做她的观众时，都去想能不能有更好的形容词。浪里白条什么的都不太贴切，非要讲的话，应该说像水在水里游。
　　牧云行就是浪花的一股，出水的时候掀起来，入水再落下去，她和水是一体的。
　　她当然赢了教练，甚至可以说轻而易举。她上岸的时候摘了泳镜，对旁边一众的星星眼视若无睹，勾着笑看着江愉道：“言而有信哦。”
　　江愉哪还在乎那些，她老婆在发光诶！她此刻很想昭告天下，这女人是我的！主理人走过来夸了一番，然后说奖品已经包好了，走的时候让她们凭票根领取。
　　牧云行似乎这才放心，她点头说好，拉着江愉穿过人群走了出来。
　　江愉跟在她后面，仍然满眼的崇拜。牧云行这会儿大概也明白江愉的心思了，她刮了刮江愉的鼻尖说到：“虚荣心啊。”
　　江愉倒是理直气壮：“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还挺骄傲？”
　　江愉咧开嘴笑了，她其实平时没什么虚荣心，可到了牧云行这里总是失灵。牧云行像她的宝藏一样，她小心翼翼地抱着箱子，然后逢人便想掀开一条缝给人看看，又吝啬地只给看一点点。可碍于牧云行本身太过低调，她也就极其偶尔能被满足一下虚荣心。
　　“你算是活动开了吧。”她问到。
　　牧云行点点头。
　　“去玩吧！”江愉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一样，“最好能玩一遍。
　　玩是肯定要玩的，这些项目对牧云行也是很有吸引力，只是……
　　“有两件事，”牧云行面不改色道，“第一，你答应我的事，我今晚就要看。
　　“第二，别玩太累。”
　　约法两章，江愉除了说好，似乎从来都没有什么余地。